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关山同此雪 > 9. 旧敌
    好在三日内皆没有再出意外,三日后的子时,是南安军计划发动袭击的时间点。

    江忱歌已换了一身玄色的夜行衣,挑选了九卫营中最受她赏识的八百亲兵,亲自带领他们深入戎猲后方,烧毁粮仓。而另一队则由孙炳与宗慕风率领中路一万五千人马袭击戎猲军东翼,尽可能拉扯缠斗,为后方拖出足够时间。

    剩下的人马则受张盛统领留守南安。

    这几日都是难得的好天气,天空中星子繁密,云层稀薄。前几日戎猲依旧如往常一样不时骚扰,却也没什么大动作,南安军则摆出一副消极应战的模样,敌进则进,敌退则退,看着只是被动防守,无心进攻。

    江忱歌总是隐隐怀疑戎猲正在憋着什么大事,因此愈发觉得这夜袭时间宜早不宜迟。她昨日故意卖给戎猲一场败仗,想来对方今夜应当会放松一些警惕。

    南安军出发得也尽量悄无声息,将士衔枚潜行,战马的马蹄也被裹了粗布。八百人与三千人在一个山口分道,向着不同的方向继续前进。

    江忱歌与八百亲兵很好地融入了夜色,只于雪地上留下深浅不一的马蹄印。他们需要绕道小路,行军距离比主力要远些,因此必须加快些速度。一行人在狭长的山谷间穿行,身旁风声萧萧。

    靠近了戎猲大营,江忱歌率众悄悄登上其附近的一座小丘,隐于阴影中自上而下观察。

    不出她所料,戎猲军营果然极为静谧,只有少数士兵在军营中巡逻,大部分戎猲人都已入睡。然而有一处的火光多些,隐隐约约有不少人把守,那便是戎猲的粮草所在之地。

    江忱歌心下估计八百人是可以顺利杀入并烧毁粮仓的,只需等东营乱起来,戎猲难以顾及此处,便是他们的机会,于是一行人开始静待时机。

    果然没过多久,戎猲的军营忽然传来一阵尖锐号角,随即原本漆黑的各个营帐火光骤亮,不少人急匆匆跑出,前几分钟还安静的军营此刻忽然热闹了起来。

    “——云启人夜袭!!!”“——快走!!!”

    隔了一段距离,江忱歌都能听见吵嚷之声如潮水般淹没了戎猲军营。她知道己方主力定然已按计划发起了进攻。

    如若说先前的大多数戎猲人还刚从睡梦中惊醒,那么又过了片刻,他们才是彻底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戎猲军营骚动起来,不少行列开始陆陆续续地向东侧赶。

    江忱歌屏住了呼吸,紧紧盯着戎猲军营那边的动静,心中暗中倒数——

    “三……二……一……!就是现在!”

    “弟兄们!随我潜进去!”江忱歌率先行动,低声道,其余人也很快响应,紧随其后。

    八百精锐跟着他们的将军冲下山坡,靠近戎猲大营,在外围却突然碰见一个偷溜出营的戎猲士兵。对方也没想到还能碰上云启人,惊恐地刚要高声大喊,就被江忱歌策马上前,干脆利落地抹了脖子。

    江忱歌带着八百人直奔粮仓所在,顺利找到了斥候前日探查到的缺口,策马杀了进去。或许是因精壮被调往东侧,此处的戎猲军营人数寥寥,其见忽然冒出一对云启军瞬间面如土色。

    许多人还未从惊颤中回神,便已被杀入的云启将士结果了性命,死前撑大的瞳孔仍是惊恐之色。不过仍有不少人反应过来,特别在见了其中那个身骑一匹乌驹,挥剑间招招致命的女子——动作如风驰电掣,手中白刃寒光匝地,俯仰间便是朱殷染雪,马踏之处,无人能敌。

    一个戎猲人于混乱中看清对方的脸,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是江忱歌!江忱歌啊!!!”

    然而只喊完这一句,一名云启将士便闪至他身前,让他再没了机会开口。

    戎猲的兵力都集中赶往东侧,剩下的又因惊慌失措而战斗力大减,八百人并不显得特别吃力。江忱歌与众人一路斩杀至谷仓前,和紧紧跟在她身后的一名校尉对视一眼——对方向她微微点头,瞬间明白了她的用意。

    于是,八百人便按照原本计划好的那般分成几路,扩散开来。不久,一支支火箭破空而出,带着火星的箭矢落在粮囤与仓顶的茅草上,顷刻间便燃起烈火,火舌舔舐着仓身。浓烟滚滚,窜入云天。

    戎猲军队傻了眼,有人一见粮草被烧,便慌不择路的转头奔逃;有人抄起兵器继续向南安军袭来,却如强弩之末;还有人反应的快些,拔腿便向东营跑,一边用戎猲语嘶喊着:

    “——快救火啊!!!云起人来烧粮仓啦!!!”

    而东营那边,不少正在交战的戎猲人与南安军不约而同地一顿,戎猲人个个面色惨白,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后方冒起的浓烟,努力想确认究竟是怎么回事。

    直到后方涌来许多狼狈慌忙的士兵,混乱喊叫着“粮仓起火啦——!!!”这才打破了他们的自我安慰。

    战场形势瞬间扭转,戎猲人纷纷放弃了与眼前这些南安军的纠缠,试图向粮仓的方向跑去。然而南安军主力见目的得逞,自然不会轻易放戎猲赶去围堵救火,孙炳于马背上高声道:

    “弟兄们!接着杀!掩护将军撤退!”

    “是!!!”南安军的其余人大声回应,杀得那是更为积极兴奋。

    .

    几刻前,戎猲西营主将营帐里,兰塔茂晕晕沉沉地被外头的一片嘈杂惊醒。

    他眉头一皱,一把推开了原本依偎在他怀里的舞姬,匆忙的披了衣物就奔向帐外,正见一个传令兵向他慌张跑来:

    “大人不好了!!南安军夜袭我军东营!!!”

    兰塔茂前夜刚喝的酒带来的醉意顷刻全无,他目眦欲裂,吼道:“什么?!夜袭?!”

    “对!东营那边已经乱作一团,根本无法抵挡云启人!”

    “一群废物!”兰塔茂气极,冲着传令兵怒吼,“愣着干嘛?赶紧通知西营集合,前去支援!!!这群南安狗也真大胆,如此,我们就让他们有去无回!”

    他转身便赶回营帐,开始穿戴甲胄。床上,艳丽的舞姬怯生生地看着,一句话也不敢说。

    兰塔茂穿戴齐整后,西营的士兵也已几近集结完毕。本欲即刻出发,可兰塔茂突然想起那最最重要的事来——这可比东营全军覆没还要要紧!

    于是他立即改了主意,命令手下的另一位将领带兵前去,自己则慌里慌张地飞奔向那西营深处,背靠山前的最大的帐子。

    然而没有想到,当他火急火燎地赶到时,那帐子里却是空无一人。

    他瞳孔骤缩,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只见那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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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香炉还升着残烟。

    .

    戎猲的粮屯已烧起大半,江忱歌立即下令马上撤退,再迟一些恐怕戎猲人就要赶到了。

    一行人刚刚撤到粮仓口,江忱歌的眼中却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影——那是一个身着玄色大氅的戎猲青年男子,乌色的卷发不像云启男子那般束起,却也不如寻常戎猲男子那般扎起发辫,而只是随意的散落在胸前。对方的面容立体妖冶,绝对称得上戎猲中数一数二的相貌,可周身的气质却透着一股阴鸷与狠厉。

    江忱歌眸中一震,一把拉紧了缰绳——“他怎么会在这?!”

    戎猲的九皇子赫连哲!

    戎猲王子女颇多,而这位九皇子却可谓大名鼎鼎,原因无他,凭的是其出了名的狠辣手段。戎猲王未立太子,但原本无论如何也轮不上一个九皇子,可赫连哲却不知用了什么办法,进一步步走向戎猲权力的中心,是目前最受王重视的皇子之一。

    江忱歌第一次见到赫连哲,就知道这家伙是个狠角色。那时的她十八岁,父兄新丧,立誓出征,是个被天下闲言碎语的落魄将门之女。她需要用首战的捷报来打破世人的怀疑,撑起江家门户,获得边民的心安,而她所要面对的,正是赫连哲。

    她不曾与其直接交过手,却在战略上数次交锋。起初的她并不熟悉这位对手,长期居于劣势,可渐渐地摸出了赫连哲的风格——总是想将敌人一次性赶尽杀绝,即使高风险也在所不惜——这才利用他的这个特点设下圈套,最终取胜。

    可是那时的赫连哲也还很年轻,急功冒进也属正常,而现在的赫连哲,江忱歌便不能很快做下定断了。

    江忱歌极为震惊,她此前并未听闻此次赫连哲会亲自统兵,先前的斥候也没有报给她相关情报。

    然而,她的第二反应却是那藏在心中的疑惑,似乎此时忽而有了答案:为何戎猲西营兵力相较其他队伍如此集中?现在想来,便是因西营住着他们的一位殿下。

    赫连哲骑着一匹棕马,身后是一队亲兵。他的目光越过其他南安将士,直接锁定了江忱歌,神色颇为复杂:仿佛预料之中,却又特别惊讶。当他看见那升起的一片火海时,脸上明显多了几丝裂隙,簇成极阴恻深沉的怨毒。

    “还是来晚一步,”赫连哲勾起了唇角,“不过好在不算太晚,还能碰见江将军。”

    江忱歌眉间一跳,对方这话的意思是?

    虽然烧毁粮仓的任务已经完成,可是此刻的形势却一瞬间棘手了起来——赫连哲身后的亲兵看起来有两千左右,是戎猲中的精锐,而此时的戎猲大军已然明白了全貌,定是很快就要赶到的。

    她现下没有时间再多想,唯一的出路只有尽快突围,尽可能杀出去——如果运气不错,孙炳那边可以拖得再久些,也不是没有可能脱困。

    但是,这注定要付出比预期更高的代价了。

    “一队人快去救火!剩下的人随我拦住南安军!一个不漏,特别是江忱歌!”赫连哲妖冶的面庞莫名扬起一个兴奋的笑容,他紧紧盯着江忱歌,仿若鸷鸟盯上了猎物,像个可怕的疯子,“成败在此一举!但我不允许失败!!”

    江忱歌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剑:“将士们!随我突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