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安军的众人皆没有想到,将军和军师竟然是一同到场的。
裴厌今日上午的事迹早已小范围地传开,当江忱歌身边蓦然跟了个玉面郎君时,许多人都投来了或是好奇或是惊异的目光。又见江忱歌与其并肩而来,说说笑笑,不时还点点头——大家便更是从未见过,看来裴厌更是如见妖孽。
孙炳回营后,便听何怀远叽里咕噜地说着这位裴军师多是个神人,心中半信半疑,眼下见江忱歌这般举动,倒真信了大半。
“老何,这军师还真不简单啊……能让我们少将军和他一道走……”孙炳搭上何怀远的肩。
“那是自然!咱们少将军向来爱才,当初宗小弟不也是将军在军中比试时一眼看中?”何怀远搡了他一把,侧目向一旁的宗慕风,笑着问道,“是吧?宗小弟?”
宗慕风眉峰轻抬,未料会提及自己,微愣后才笑着点头:“的确多亏将军提携,不然恐怕现在我还是个无名小卒呢。”
“将军对我们这些将士是如此,但对书生可不一样。”孙炳摇摇头,“你看将军对先前的那几个军师——能客客气气地笑笑便不错了,哪有这般相谈甚欢的?”
“那还不是因为原先几个都是蠢货?!”何怀远回想起往事,便忍不住提高了些音量,“——出的尽是些馊主意,还把咱们当傻子!”
“这个就不一样了?”孙炳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反问他,“我听你的描述,今早像是被人家一步步牵着走啊……”
何怀远一听便来了气,长眉一沉粗声道:“那又如何?只要最后打了胜仗,我何怀远就认!没有裴军师,老孙你可能就见不到我了……!”
听了这话,孙炳顿时怔住,于是便没了言语。
·
江忱歌与裴厌走到场外,脚步一顿,对方也随着她停了下来。
“我会助军师尽快在军中立足,不过最后要看的也是军师自己的本事。”她淡淡一笑,平静地说,“军师也别忘了与我的承诺——三日内,我要看到你的计策。”
“定不失约。”裴厌颔首道。
江忱歌掩去眼中怀疑神色:其实她并不相信裴厌能在短短三日内摸透形势,还给予有效意见,她不过是借机试探他的为人。
若对方应下,而三日后又借口拖延,那么此人仍不可用;如果他与自己言明,或是交给她一份并不那么妥帖的计谋,那她至少看到了他的诚意。
但她只点点头,又迈开步子,两人状若无事地进了宴场。
见她而来,众人皆向她抱拳行礼,她笑着点头,指了指身后的裴厌,高声道:
“向弟兄们正式介绍一下咱们南安军的新军师——裴厌,裴公子!今日我军遭遇偷袭却能最终脱困,他有大功!”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或是许久没见自家将军当众赞扬新来的军师,不少人都在向周边打探的情况,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对!今日多亏裴军师神机妙算,算到戎猲奇袭,让我等得以有所防备!”何怀远腾地起身,大声应和。
裴厌屈身行礼,眉眼谦和,沉声道:“不过是侥幸猜到几分,今日主要是将军和诸位将士的功劳。”
江忱歌随手向身边要了一坛酒,自己斟了满满一碗,抬手又出声道:“军师今日还与我说起,要将自己的接风宴改为将士们的庆功宴!此等心胸格局,不愧为‘云启第一军师’,令本将佩服!这碗酒,我敬军师!”
说着,她仰头将酒一饮而尽,豪爽而干脆。
“不敢不敢,”裴厌低下头,“在下只是顺应本心,想以此略表崇敬之心,怎可担将军此等礼节?”
众人瞬间对这位裴军师生出好感来,武人率真,纷纷跟着江忱歌举起手中的酒碗,向裴厌笑道:“好!我等敬军师!”“多谢军师好意!”“——敬裴军师!”
江忱歌对自己这番造势颇为满意,她抬眸望向裴厌,柳眉轻挑,流露出一抹潇洒的笑意:“裴军师初来乍到便有此心,真乃国士之风。”
她侧过身,以一个只有裴厌所能见的角度对他轻声说:“想和我的将士们打交道,不喝酒可不行。我已命人备了米酒,不烈也不易醉,剩下的就看军师自己的意思了。”
裴厌不由得愣了愣:他还属实没有想到,这位女将军能心细到此等地步,倒是使他先前的心理准备无用了。她答应帮他初步立足,于是为他造势又备好酒,的确已是极为周全了。
于是他真诚称谢:“有劳将军这般关照,在下没有理由再做推辞。”
江忱歌见他还算上道,微微点了点头。
南安军的庆功宴和别军颇为不同,座次其实相当随意,将领与普通兵卒也常常碰碗共饮,主要讲究一个上下同乐。
这还是当年江崇景开创的先例。
江氏祖上皆为武将,初代家主随太祖南征北战,立下汗马功劳。然而后来子弟庸碌,再难封爵,只能坐吃山空,直到出了个最桀骜不驯的“不肖子”名唤江崇景。
江崇景十六岁从军,偏不愿领家中虚衔,而是隐藏身份起于卒伍。
其十九岁时接掌了西北的江家军后,以少年郎天不怕地不怕的勇气,裁汰老卒,选编精壮,勤加训练,最后竟真大败戎猲,天下大惊。
而这支新军便叫做南安。
因此,这位曾经的江大将军可是先从底层小卒一步步杀上来,向来没什么架子,和某个伙头兵都能称兄道弟。
裴厌也曾听闻过南安军的这等作风,不过是在伯父口中言官弹劾南安军军纪涣散的奏疏上。今日亲见,却发现并非全然如此。
南安军的将领与不同营的兵丁们之间存在一定的分隔,却不是泾渭分明,各营的士兵各自划界,看似杂乱实则有序。而军纪方面则以他这日的观察来说,也绝对称得上严明齐整。
他知道重贞帝对于言官所说的南安军纪是颇有微词的,只是介于战绩斐然,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谁能说得准九五至尊的想法呢?裴厌暗自揣度着,是否应当在送回京中的书信中提一嘴此事,借伯父之手清一清各类故意混淆视听之言。
在这个节点上,各种微小言论都不得大意……
他正垂眸思索,忽然被一只手重重地拍了拍肩膀——力道还挺大,他微不可地察蹙了蹙眉,忙回神转身,只见是何怀远和一个面生的老将:一双关公眉生得潦草,却多了几分朴质。
“何将军,”他笑着行礼,“不知这位将军是?”
“在下孙炳,是南安的中军统制。”孙炳是被老友拖着来着的,也只好客气地自我介绍,“今日听老何说起军师风采,一直想亲眼见见。”
虽然他这般说着,可裴厌却明显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在自己脸上一圈圈打转——是一种审视之意。
“原来是孙将军,失敬失敬。”裴厌露厌出得体微笑,“我听将军说,您和何将军可都是军中的老人,在下初至南安,今后若有不当之处,还请二位指点。”
说着,他双手捧起酒碗:“在下不胜酒力,只能以此薄酒略表敬意,还请二位将军见谅。”
孙炳还一时没有动作,何怀远却已回敬,朗声笑道:“怎可,怎可!我前来就是为了感谢军师今日之言!还有那火药定也是军师的计策吧?多亏您随机应变!”
“统制言重了,”裴厌温和地回答,“今日是您与众将士拼死杀敌才拖出的时间,我的那点小计谋和您的英雄气概相比,能算什么?”
何怀远被他这话说的又高兴又感动,一把拍上孙炳的肩膀:“老孙啊,我就说裴军师是个妙人吧!人不仅俊俏有谋略,说话还好听!”
“嗯,裴军师确实和原先几个不一样。”孙炳微微点头,竟附和了他的话。
裴厌听出几分不一样的意味,自他进了南安以来,就断断续续地听到不同人提起他前头的几个军师。
按理说,派到南安的军师都是兵部挑选后的上等人才。可是南安军上上下下似乎都对前几个军师成见颇深,连带着延续到了他的身上。
于是,他迂回了一番话术,试探道:“二位真是高看在下了,但照陛下对南安军的重视,先前的几位军师也是人中翘楚才对。”
“我呸!”没成想,却听何怀远脱口而出一句粗话,“一群眼睛长脑门上的废物罢了!”
孙炳狠狠地剜了何怀远一眼,颇为尴尬地笑了笑:“军师见谅,老何他也是心直口快,只因前几个军师的确……一言难尽。”
“哦?”裴厌借机追问,“可否请二位细说?只当是给在下提个醒。”
孙炳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心中觉得他此言也是有理,于是才开了口:“军师不知,先前几个大多为一些官员子弟,来咱们南安说是任职,却一个个带些公子哥脾性,又是嫌军中条件艰苦,又是开战时贪生怕死。且不论谋略如何,南安军一共几营,粮草几何,人员如何调度等,一概不闻不问,还总是让手下弟兄给他们安排这安排那——哪里是随军之人?”
“——还有个自称兵部侍郎家的小儿子,最是自命不凡!”何怀远接口说,又气又笑,“仗着自己读了点破兵书就能用兵如神。一次戎猲袭扰,明显留了后手,就这家伙一直叫着乘胜追击,还嘲讽咱将军不懂兵法!”
裴厌只听了一角便心下了然,眸中一沉:看来南安军军师一职还真不简单,应是一些官员给自家子弟安排的短职,只是为了其增些资历,好好为日后的仕途铺路。
然而,兵部竟跟着他们上欺下瞒,又算准江忱歌常戍怀远,为天子疑臣,这桩人情交易,竟故技重施了如此多次……
兵部侍郎贾尹峥的小儿子?他似乎还真有些印象,在所有被江忱歌赶回京的军师里,此人闹得最凶,大书特书南安军的种种“失当”之处,之后经吏部举荐,好像领了个工部差事。
而贾家……近年来与陈氏交集颇多。
裴厌的心绪翻了好几道,他极清楚这并非他该涉足之处。
这其中势力盘根错节,从皇家到兵部乃至到江家本身,都不简单。眼下朝局复杂,他的使命不在于此,且江忱歌那位在朝中的叔父都在明哲保身,他又想插什么手?
可是,他的心中又总是因为一些原因多了些可是。
“在下明白了,请二位放心,在下定谨遵将军命令,对南安军忠心不二。”
裴厌仰头喝完了碗中的酒——酒气很淡,对于酒徒而言可谓与清水无异;就如明知实情却还是装聋作哑,与那些谋求私利之徒无异。
·
江忱歌慰问了一圈回来后,竟发现裴厌混得意外还不错。
眼前,一堆五大三粗的武将中多了个一身士人打扮的文弱公子,宛若山原柞树间挤入的一株白梅。戍边的将士个个身材健壮,喝酒哄笑也是声震如雷,豪放不羁。裴厌被他们簇拥在中间,淡淡地笑,温雅地喝酒,抬手间露出一截白皙的腕,仿佛是春日雅集,曲水流觞般矜持。
她还真有些奇怪起来了:她是了解自己这些弟兄的,平日里个个都最不喜一身文气的书生,而没人比裴厌更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怎么一个个的好像还和他喝得很高兴?
她满腹狐疑地走近,这才恍然大悟。
“如果在下没有看错,宗小将军的这把剑可是鸦九阁上等玄铁所铸?”裴厌问。
宗慕风眼中一亮,将剑刃又向外推了些许,以便裴厌细看:“军师慧眼!”
“宗小将军也是爱剑之人,此剑与将军乃是绝配。”裴厌认真颔首,宗慕风随即面露喜色。
对方又将目光投向另一名校尉:“我听将军说,林校尉制得一手好弓弩。”
那名林校尉一愣,心中颇为得意,然而表面还得谦虚:“哪有的事!不过用多了自己也会修修改改罢了!”
裴厌笑着说:“今日我见南军将士发弩,箭矢迅疾精准,后来却打听知是您做的改良。您应是将弩括材质做了改动,使其更为轻巧的同时更具韧性,这改动虽小裨益极大啊。”
林校尉明显面露讶色,忙问道:“军师研究了弓弩?”
“并未,”裴厌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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摇头,“只是改良,要么从结构下手,增加各部件间的协调性;要么从材质下手,改善弓弩握感韧度。我见结构似乎没什么改动,便猜的材质改善。”
“那军师可知如何从结构入手?将军说弓弩还是略有卡顿。”林校尉忽莫名生出一丝期待,紧紧盯着对方。
“在下有一位好友,对机械颇有研究,曾经教给我一个法子。”裴厌回答,“明日我为您送来,您看看是否可行?”
“好好好!”林校尉大笑出声,忙举起酒碗,要敬裴厌,“多谢军师!”
……
江忱歌微微诧异,没想到对方竟会以这些方式笼络人心,倒是有趣。然而她一面却暗想:这种人若是心思不正或是与之为敌,可危险得多。
她面上不显,装作什么也没听见,走上前去。
裴厌于人群中见一道红色的身影向他而来,便停了交谈,待江忱歌走近向她行礼:“将军。”
“看来裴军师适应的不错。”她微微一笑,环顾一圈,“这般本将就放心了。”
“诸位将军都是爽快之人,在下自然适应得快。”裴厌笑了笑。
江忱歌点点头,笑着说:“自然,咱们武人就喜欢直来直去,不懂那些弯弯绕绕,有时说话可能未必好听,还望军师理解。”
“将军光明磊落,”裴厌回答,然而不显丝毫谄媚讨好之意,反倒显得淡然,“这正合在下之意。”
“军师倒是会说话。”江忱歌慢悠悠道,这句夸奖倒出自真心。
夜色愈浓,营内燃起的篝火也越发炽烈,配合着渐渐上头的酒意,竟使人慢慢暖和起来。
部分士兵酒喝得有些醉了,便趁着酒兴开始唱起家乡的小调。有同乡之人和他一起哼出声,有笑骂着唱得难听,还有吆喝着拍手助兴,场上气氛哄乱却热闹。
江忱歌坐在主位上饮着酒,专注地听着,火光映染上她明丽的五官,柔和了面部棱角,削减几分凛冽而深沉的杀气。裴厌坐在她身侧,默不作声地看向她,只见女将军似是听见人群中的骂声,忍不住轻声一笑——
于是,从未于他眼前展露的和煦融冶霜雪。那一瞬间,他看见的不是一个会被猜疑弹劾,手握兵权的将军,而是一个极活泼生动的少女。
当裴厌再次反应过来之时,他已经盯着她看了许久。对方并未发觉,可他却还是略匆忙地收回视线。
一曲不知是云启哪地的调子唱毕,他见江忱歌忽然拍手叫了一声“好!”,并站起身来。
众人随之抬眸。
她举起酒碗,高声道:“今日,是弟兄们英勇拼杀才换来的战绩!今夜的这场庆功宴,我的第一碗酒,敬死去的将士们!”
北风吹乱她的青丝,江忱歌眉眼肃穆,缓缓地将手中的酒倾洒入地。全场在一瞬间陷入静默,众人都不见了脸上笑意,只随着将军的动作,慢慢举起了酒,倾觞吊祭。
庆功宴从不是哪家琼筵玉盏,而是白骨堆叠,用血兑换生者喉间的一碗烈酒。
然而生者的酒向来不会只为独饮。
裴厌与众人一同倾斜了酒杯,可他的酒,太过寡淡。
“今日我等中了调虎离山之计,是留守的五千将士拖出大半时间,第二碗敬何将军和五千弟兄!”江忱歌又倒满一碗,抬眸望向坐在侧边的何怀远。
何怀远一愣,很快起身与江忱歌遥遥碰盏,一饮而尽。
“第三碗,”江忱歌刚刚饮尽,便又倒一碗,语气微顿。
“我等能顺利脱险,多亏有人送来急报,又用火药阻断戎猲大军。”江忱歌沉声道,音色清亮。
她转身看向一旁正注视着自己的那人:“第三碗,我敬军师。”
裴厌的神色依旧平静,却似乎多了些清浅如月的笑意,于火光中看不真切。江忱歌只能见对方起身举杯,默默地喝完了酒,疏离恭谨得恰到好处。
·
庆功宴散场后,江忱歌回到帐中,揉了揉太阳穴。
她喝得多,虽不至于喝醉,却颇有些头疼。江忱歌压下那眉宇间的不适,开始一项项阅览尚未处理完的军务。
寒风不时挤入帐内,逗得烛火忽明忽灭。她小心地将烛台挪进些许,忽而想到了昨日在火苗上浮现的残渊阁图腾,心中莫名一紧。
下午斥侯来报,证实了那份布防图的可信,证明裴厌未在此事上骗她。
但她依旧不安。
江忱歌知道多想无益,裴厌并不会与她说实话,那么与其处处怀疑,不如先借此攻破戎猲,她在背后细查他的底细。
想到这儿,江忱歌定下心来,重新将注意放在眼前的军报上。帐外,军营渐渐恢复了寂静,只余下呼啸的风声,萧索冷寂得与人一样孤独。
曾经的江忱歌从来不会有独身一人之感,她总是会逃到阿爹或哥哥的帐子中煨着炉火参与他们沙盘布阵,或是偷看阿爹写给娘亲的信件,或是与哥哥嬉笑打闹……可是,一日之间全然不同,如今这般场景只会存在于她的回忆与梦中。
快过年了……然而现在她所身处的怀渊,与宁州府隔着千山万水,路途遥遥,不知归期。她明明没有时间想这些,却又总是在每个入梦前都会算起日子,想到娘亲寄来的盼归的家书,想到江府亮起的灯笼。
这些总是会让她心中发酸,可是,她已经不会再为此落泪,或说,不能再为此落泪。
江忱歌正翻完新的军报,不知不觉间叹了口气。然而却忽闻帐外响起传令兵的声音:“——将军!裴军师求见!”
“?!”她吃了一惊,不明白对方此时的来意,却还是道,“让他进来。”
于是人撩帘缓缓走进,一袭月白的长衫像是笼着月光而来,皎洁而清贵。
来客如冷玉般的脸颊不知是否是因那几碗酒而染着薄红,像是含了几分醉意,然而眸间的檀色沉郁却标示着对方的绝对清醒。裴厌怀中抱着那把青伞,伴着一抹温隽笑意,宛如古画中的人物。
他轻声道:“将军,在下前来还伞,赴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