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以瑶仔细确认了对方的神色,两秒后切换回正常表情。
“特先生,那个,刚才你晕倒了,我给你背过来了,这儿躺着舒服。然后,我给你来了一套现代心肺复苏,不用客气。”
特里斯坦从容理了理有些狼狈的上衣,撩起一个笑容:“多谢你。”
这笑容看起来是感激,却阴沉沉的。
程以瑶也来不及探究他的表情有什么深意,只是确认一般开口道:“特先生,你身体没什么事儿了吧?”
“暂时,是这样。”
他的苍白皮肤上还有尚未消失的汗珠,却仍然斜在鹅毛垫上,似乎并没有起身的想法。
这副神态断然不是上司宗翰能做出来的,虽然是一样的脸,但是宗翰的五官排列更像是出厂设置。
程以瑶被突如其来的想法吓得浑身一惊,她移开了视线:“你之前说,这里是你的住处。那这里的出口,你应该知道吧?我想出去。”
问题被撂在地上,特里斯坦迟迟不做回应,反而绕着弯子:“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程以瑶瞧了一眼特里斯坦,他确实是很认真地在问。出于礼貌,她只好干巴称赞了两句:“很大,很华丽。”
“那你不喜欢吗?”对方紧追不舍。
“……”
她抿抿唇,觉得眼前的男人总是答非所问,像个出了故障的NPC,再问也问不出所以然。
屋子里是阴暗的,外界的光芒只让屋中的装饰器物露出一个大致的轮廓,灰暗占据主流。
特里斯坦融入了这样的背景,在他不出声的时候,程以瑶也看不见他的视线究竟落在了哪里,却总会有一种被牢牢注视的直觉。
算了。她敷衍着笑了笑,决定不再问这个NPC,自己找个出路试试。正要转身,低哑的声音缓缓送到她的耳边。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是不是不喜欢,这里?”
最后两个字眼被特意咬重,他的话带了执拗,若要深究,还有一些类似焦躁的情绪。
程以瑶眉尾一跳,她回头看去,特里斯坦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了身。他沉在阴影中,有哪里变得不一样了。
“你不想留下来。你现在,想要离开吗?”
特里斯坦接着开口,看似在询问,却没有给她回答的空隙:
“这里,是有哪里不好?”
“如果这里不好的话,你觉得哪里好?”
程以瑶从那双深海一般的眼瞳中窥出一丝不明不白的神采,像是纠结,又像是不甘,随即却都凝成了一样的扭曲。
“呼……哈……”
男人叹了一口气,是想要疏解什么,然而始终不得意,又无所获。他站在距离程以瑶半步不到的位置上,伸手捉住了对方。
突如其来的接触吓了她一跳,这抹冰凉沿着手腕上窜,带着不可拒绝的强硬,更像是特里斯坦生了气。
生什么气?别人不愿意来你家做客也要生气啊?
程以瑶垂眸扫了一眼男人用力绷紧的手,又抬眼打量他两下,撇撇嘴。
“你这儿没WIFI没空调,没外卖没快递没电子产品,不是现代人能呆着的地方。啊!没有冒犯的意思啊!我看你应该是属于比较古老的类型,跟不上现代人的节奏和脑回路也是正常的。”
见对方哑了起来,程以瑶再次补充:“我要上班,要工作赚钱。哪像你,不用工作,直接有这么大房子住,我还是租房的,你懂什么叫租房吗?算了你不懂。再说了,我还养着一个小章鱼需要喂食,所以我不能留在你这里。”
特里斯坦怔愣一下,手却没有松开。他静静盯着程以瑶,面上一闪而过的,不知是恍然,还是气愤。
她向外抽了抽手腕,未果,特里斯坦用的力气还是大得很。
“能松……”
面前的男人莫名散出重影,她一下住了口,难以置信地环视一周。屋子内的所有都生出了重影,边缘模糊,像是粒子消散。
眼花了——
她又看向特里斯坦,同样的,他的脸也看不清了。
恐惧滋生出无与伦比的力量,程以瑶奋力挣脱对方。视线在摇晃中变得乱七八糟,只能靠着仅剩的动物直觉向前莽撞地走。
什么啊?自己这是被他传染了?
她伸出手,碰到了什么、摸到了什么,反馈的感觉都被拉长,变得浅薄。
不只是视觉、触觉,嗅觉、听觉都在消失。就算是一直向前走,也没有半分好转的迹象。
程以瑶迟钝地想,自己是不是再也醒不过来,这场梦是不是要困住了她。
从身后袭来的力气一把抓住了她,程以瑶被迫转了过去,她撞在了什么上。
“不要……你……我……”
应该是特里斯坦在说话,说的是什么?
她与可以感知的梦中世界隔了一层,飘然无依就像个孤魂野鬼。最后,只剩下留在额前的一丝冰凉。
特里斯坦抵着人类的额头,这是最直观最便捷的用来探查一个人类的方法。也许距离是有些近了,可他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传来的温度与自己的截然不同,数值过高,特里斯坦略感不适,但并没有离开。他闭上眼,感应到了异样。
人类的灵魂河流似乎开了小口,正在不停流失,片刻不息。
可人类的灵魂不应该这样。从生到死,都是完整的才对。更何况,没有人类可以忍受灵魂变残缺的痛苦。
思考着,二人额头相抵的时间过久,他的这副身体像是被火燎了一下。特里斯坦快速偏开脸,重新拉开距离,掩下了慌张。
耳边传来一阵摩擦声响。人类蹲下身子,缩小了自己,脸上的表情凌乱难忍。
特里斯坦注视着她,意识到自己似乎忽略了一个问题。
这里是他的过去,为什么人类可以进入。人类花了什么样的代价,进入了他的过去?
真的是因为他的过去吗?
男人乱了表情,茫然地保持着一个姿势。
半晌,他敛下视线,俯身把人类打横抱起。陷入垫子上的人类,正如记录的一样,柔软弱小。
是因为她的灵魂通向了自己的过去,所以才会有这个“特里斯坦”吗?
灵魂流逝只有一个下场,最终她会像一朵衰败的花朵,凋谢得无声无息。
深蓝色的眼瞳闪动一下。
程以瑶被浅浅的疼痛唤醒,这种感受很是迟缓,又像是虚假的。她努力想要起身,劲儿却使不上来。
在并不真切的视线中,一个高大身形正跪在床边。
阴沉的暗色掩埋对方的神情,只能从他的行为依稀辨别出一种怪异的庄严。
男人抬起了她的一条手臂,他的手指缓慢蹭过她的掌心。冰凉如蛇,让人下意识想要逃离。
“你……你这……病……传……传染给我了?”
程以瑶动弹不得,费力问出了声音,即便那声音听起来更像是落在了很远的地方。
可特里斯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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置若罔闻,反而操起一把小刀,在她的手臂划出了一道小口。
是流出了血吗?
程以瑶没有感觉,也看不清晰。她想要抬起手臂,意识却再不能支配自己。
一团银色光芒从特里斯坦的口中渡出,他低下头,淡色嘴唇覆在这道伤口上。
他的唇将碰未碰,舌却在那伤口上吸吮一下,濡湿了她的皮肤。一股冰凉在钻入身体后骤然变得火烫,烫得她不住发抖。
清醒只能保持片刻,程以瑶努力地睁大眼睛。她攥住了什么,把这当做浮木似的,狠狠抓得死紧。
“放轻松……”
短短三个字反而变成了一种暗示,在火烧一般的痛苦上,他的嗓音施加了另一种方式,她的灵魂开始有所反应。
“咚!咚!咚!”
心脏超负荷跳动,身体也在随着心跳而发颤。那股力量没有停歇,向着灵魂更深处游去。
挣扎间,落入眸中的最后画面是特里斯坦斜着靠近,停在了她的身前。
特里斯坦在观察着她,用一种诡异的视线。深海般的眼瞳沾染了一层黏腻,他的目光不再晦暗而冰凉。
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她还想再看得透彻一些,却再难办到。
特里斯坦垂下眸,眼前是呼吸凌乱、汗水淋漓的人类。
他不清楚自己的银光在流入人类灵魂后会发生什么,可他需要做些什么。
也许是歪打正着,他能感受到自己的银光正游走在人类的身体中,也能感受到她的灵魂在战栗、在抗拒、在躲避。
她只能偶尔睁开眼睛,此时人类的眼睛中消失了一份清澈,取而代之的是与他一样的污浊,像是要融化了。
对于特里斯坦而言,这样的她很陌生,很奇怪,很……新鲜。他想要持续,再多探究一些时间。
浅色嘴唇靠近了对方,悬停在距离人类几厘米的地方。她的皮肤在细细颤抖,身体在起伏,混乱又失控。
可是,嘴唇并不是特里斯坦最喜欢的器官。相对而言,感知力也远远逊色于另一个器官,他的触手。
欲望的触手跟随主人的指令,自黑暗中挥动而来,摆动出极大的幅度,终于获得了新生。
扭曲之物灵活无比,它们互相追逐着,探索着,最后只有一只伸向了人类。在靠近她的刹那,它猛地收了动作。
触手远远比人类的肢体要粗壮,盘绕其上的银纹在缓慢流淌,不同光泽的深蓝色即便藏在阴暗中,也在闪烁。
终于,尖端的浅粉色吸盘卷上了人类的手指。新奇和诱惑怪异融合在一起,特里斯坦获得了一种近乎欣快的欢愉。
他体会到了一种情绪——贪婪。
尖端从她的指缝中钻出,最后裹上了她的手腕。突出的人类骨节膈着他的触手,感觉微弱而美妙。
先是手腕,随即是腰际,最后停留在了她的脖颈边缘。
人类的皮肤比预想中光滑,体温也并非是灼烧的程度,反而带来了从未有过的触动。渐渐的,她的身上生了薄雾,濡湿的皮肤吸附着他,不能移动。
他有些难以控制,不经意间在人类的颈侧留下了滑腻的痕迹。
自太古以来,在无限悠久的时间内,特里斯坦从没有感受过除静止之外的第二种维度。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永恒不变的渊薮。
从没有动摇过。
他现在突然想要恳求她,恳求她抚上这骇人的非人之物,向他证明——除了静止,他可以感受到另一种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