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罩下的阴影落在她身上。正午的阳光像是被驱散,周遭寒意渗人。
程以瑶不明所以,她瞪着眼睛看向宗翰。当事人双方却默契地保持着奇怪沉默,谁都没先说话。
等视线重新聚焦,她看清了放在自己面前的一只手。手的主人还是没有丝毫收回的意愿,就这么僵持着。
几秒后,对方手背上的青色血管微微一动,那修长手指似乎离她的……鼻子更近了?
卑鄙!他要戳我鼻孔!
程以瑶大惊失色,迅速挥下一臂,一把打掉了宗翰的手。只是力气有些失控,她的手背一抽一抽痛了起来。
“宗总监!”她站了起来,决定只字不提这件事:“有什么事情吗宗总监?”
明明是不小的力气,自己的手直接红出一片,怎么他倒是毫发无伤?
程以瑶暗暗收回目光,觉得自己有些冲动。伤敌未知先自损八百,不算明智。
走神间,宗翰开了口。他也对方才的插曲只字未提,反而问出一个奇怪问题:
“你刚才,在干什么?”
吃完饭能干什么,当然是睡觉了。
“睡觉啊?”
程以瑶又收起了句尾的反问语气,换了一种态度:“我刚才在睡觉,宗总监。”
公司不能睡午觉吗?没这个规定啊,难道他要弄一个新规定吗?
不让睡午觉还是不是人啊?
程以瑶乱七八糟想着,眼神飘忽不定。她丝毫没注意到宗翰正垂眸看向了她通红的手背,眼瞳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想了半晌,她还是没听见宗翰的下一句话。
“有什么事情吗?宗总监?”程以瑶重复了一遍问题。
太阳正当头,日光挥洒,穿过斑驳的玻璃窗,却剩下了过分夸张的光与影的分界。宗翰那张人机脸顿了顿,随后,他迈入了暗处,显出一个轮廓。
“你刚才,做了梦吗?”他问。
程以瑶的心中咯噔一下,反应倒迅速:“如果宗总监可以延长午休时间,保障员工的午休质量,那每一个员工都会有一个美好的梦。”
这一番风牛马不相及的说辞成功糊弄了对方。只见宗翰掀起眼皮,没什么表情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她暗自松了一口气,后知后觉自己的手背火辣辣的痛。
“什么骨头啊这么结实!痛痛痛!”
程以瑶是真的觉得自己的上司有点毛病了,比如说表达障碍、沟通障碍还有表情障碍。
她揉揉手背,却猛然想起自己的小章鱼不见了。
“哎?小章鱼!”
“咕——”
蔫巴的回应声音凄凄惨惨,窝在包中角落的可怜小章鱼伸出一爪。它的两颗豆眼眯小了些,看向程以瑶的时候莫名传出一种委屈和害怕的感情。
“这是怎么了?”她单手捧起了小章鱼,安慰似的在它的脑袋上碰了碰。
“咕噜……”
小章鱼重新窝在程以瑶手腕上,四只肥爪紧紧扒着,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
宗翰大步走着,面上是无表情的坚定。
迈出一步,再迈出一步,即便他的身体已经迈出很远,思绪却一直在重复。
他把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他的手指,放在了人类面前。感受到的,似乎和从自己另一部分传回的触感并不相同。
那是一种生命力,是一种微弱又微小的快乐。以他的手指为起点,在身体的每一部分摇曳。
起码这一次,他是用真正的自己感受到的,而不是二次产物。
但是人类拒绝了他。
她挡掉了他的身体的一部分,不允许接着靠近。
说实在的,人类的力气微不足道,他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受,可对方的身体反而变成了另一种颜色。
为什么会变成这个颜色?
她还会因为他,变成另一种颜色吗?
继上一场荒诞梦境后,程以瑶一连多日没有再做梦。
拥有了良好睡眠,她是人也精神了,饭量也好了,走路更快了。
至于那个和自己上司长得一般无二的长发男特里斯坦,程以瑶将之归结为单纯的梦中NPC,两次体验版。
生活重新回了正轨,她依旧是两点一线上下班,再加加班。工资尚且能撑得起她和小章鱼一家两口的伙食,剩下的高层次追求她也没有。
只是作为职场上下级,程以瑶依旧不可避免地会撞见宗翰。
鉴于她把上司的形象灵活入梦,和这个上司本来脑袋就有点毛病的客观情况,程以瑶采取了能避则避的处理方式。
在第N次电梯偶遇后,她熟练地后退半步,装作自己落下东西的模样,一个转身溜了回去。
宗翰平静看着对方那过分麻利的动作,手指却狠狠捻在一起。用力太大,骨节甚至开始细微颤动。
就算是他不懂人类,就算是一个刻板的死物,都应该知道了一个事实。
那就是程以瑶在躲着他。
傍晚的太阳惶惶然落入地平线之下,天空变成了金属的冷冷的暗色。他站在落地窗前,满意地看着世界归于混沌。
在这两周的时间内,宗翰一直没有睡觉。本来,他也不是需要单纯睡眠的生物,没有睡眠,并不会对他造成什么影响。
理应如此,可是有一种焦躁在他的身体中寂静升起,越燃越旺,直到不能容忍。
宗翰重新浸入了月色,月光淹过他苍白的身体,他再次闭上眼睛。
古老花园沉寂着,一草一木凝固在时间空隙中,没有任何流动的迹象。
一阵微波震荡过后,静止的树叶晃动起来。
特里斯坦睁开眼睛,身体缠上了熟悉的禁锢。禁锢越来越紧,即便反抗,效果却大不如前。他闭上眼压抑着,缓慢吐出了一口气。
“特先生……”身前响起的声音略带迟疑,却多了些关心之意:“你的病还没好吗?特先生?”
他抬眼看去,猛然发觉出什么。她换了穿着,那一身繁复衣裙,他在逝去的回忆中见过。
程以瑶理着一身不太方便的衣服,对再次进入荒诞梦境倍感无语。虽然如此,可当她看见特里斯坦垂着脑袋喘气时,还是难免担忧起他。
她总觉得这人看上去快死了,现在的问候更像是临终关怀。
“你……”
她走进一些,男人狼狈极了,一张脸是纸一般的颜色。
他的眼睛类似是风吹过的海,一瞬显露出水的蓝光,又在下一瞬黯淡下去。
程以瑶盯着那片海,踌躇道:“我应该很久没有来过了。上次你似乎是好转了,现在又成这样了?这段时间,你一直是这个样子吗?会死吗?”
闻言,特里斯坦怔愣一下。从中,程以瑶看出了一种肯定答案。她微微皱眉,又问:“如果,我没有把你从那个地方放出来,如果那道铁锁没有进入你的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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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她看着虚弱的特里斯坦,总觉得自己做错了。
对方却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而问了别的:“你希望我死吗?你希望……还能……见到我吗……”
隔着些距离,程以瑶清晰看见他的身上在缓慢渗出冷汗。对方更像是在拼命忍耐着什么,以至于最后几个字眼已经不成了调子。
“你这是怎么了?”她凑上前去,本想着伸出手试试他的温度,却止在了半途。
这张脸实在让她走了神,不可理喻的梦境似乎看出了她总是于心不忍。
暗自纠结时,特里斯坦重新站直了身体,他张张嘴,没等说出什么,下一刻便摔在了程以瑶身上。
冰冷的胸膛贴紧了她,猝不及防的心跳声愈发难以控制。
那张深目削颊的脸近在眼前,与现实所见并不一样,却又是一样的。
程以瑶恍惚地叹气,拖着比她重出很多的男人艰难移动。等终于把对方扔在了那张奢华四柱大床上,她已经累得头晕眼花。
特里斯坦的身体陷入鹅毛垫,他的散开的发从她的脖颈处滑落,却胆大妄为地留下了难以磨灭的触感。
程以瑶挠了挠脖子,有些无法忍受。
男人像是寂灭了,半晌没有任何动静。那种忍耐的神色也从他的脸上消失不见。
程以瑶疑惑地“哎”了一声,俯身凑到特里斯坦面前,探了探他的呼吸。
没有呼吸!
她面色大变,又去试对方的温度。
没有温度!
这下真是一语成谶,特里斯坦死了一般。
“我的妈呀!”
程以瑶险些跳了起来,她手忙脚乱地拍着对方的肩,眼见没有作用,又下了狠手,一巴掌打在了特里斯坦脸上。
“醒醒啊倒是!你别真死了啊!”
即便是挨了一巴掌,特里斯坦仍然没有任何醒来的迹象。
与此同时,整个梦境开始凋败。最先开始的,是城堡之外的花园。花草在盛开的同时如烟雾般顷刻消散,悄无声息。
这更像是一种疫病,在侵蚀着生机。
只是程以瑶暂且还没察觉,眼前的已经够她忙了。
【梦中的人死了要怎么施救?】
她的脑海中跳出几个大字。最终,死马当成活马医,程以瑶给特里斯坦来了一套完整的心肺复苏。
这幅身体的冰凉温度染上了她的手指,她莫名感到害怕,却再也管不了太多。
也许是动作幅度有些过大,打成结的长裙裙摆重新散开,她的裙子铺在了洁白的鹅毛垫上。华丽的绸缎似乎与这样单薄的颜色并不相称。
“你在……干什么?”
凉飕飕的声音响起,程以瑶的双手还维持着交叠放在对方胸口上的姿势。
她僵硬转头,看见了一张表情空缺的脸,跟宗翰有九分像。
“你又活了?”她问。
“……”对方没说话。
完蛋了,这么看好像真是宗翰。
顿时,程以瑶觉得胳膊不像胳膊,腿不像腿。她手脚并用地从鹅毛垫上爬下来,后退数步。
特里斯坦缓慢撑起上半身,光裸胸膛上的皮肤稍稍一动,山陵起伏。他遥遥看向对方,在看清程以瑶脸上带着的防备神色时,深蓝色眼眸闪动一下。
最后,特里斯坦带起一个虚弱的微笑:
“我刚才……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