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时间再早一些,特里斯坦一定会耻笑这样的自己。在万年光阴中,他不过是一个观察者。所有生物于他而言,只是无时无刻不走向衰败的昙花一现。
是什么让他甘于沦陷,让一个怪物的身体在过敏和炎症之后飘浮起来?
这应该被称为什么?他不知道。
大概像是海浪拍打沙滩,水雾涌起,海天合一的奇妙。只是顺从,就会拥有无限的欢乐。
自己的判断是没有错误的。相比于那些粗鲁的触手,这副人类体的唇除了面积较小,没有其他坏处。
可也不能片面地将面积较小列为坏处,优点当然是有的。
他允许幽荧自由地抒发渴望,允许渴望支配着副人类体,允许自己感受*体消除的隔阂。
会不会有了亵渎的成分呢?或许有,或许有很多,但当真正紧密的时刻降临,他探索到了一片温*。
光是人类倾诉在他鼻尖的气息,就会使自己颤*。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这么做又代表什么?
即便是虚弱的他,一个不再强大的特里斯坦,也会得到这样的对待吗?
他思考着,竭尽全力检索着记忆中的人类知识,却毫无收获。这完全是因为他从来没有涉猎过这些领域,空白一片,又怎么会得出个道理呢?
接下来要怎么做。他决定学习触手的行动轨迹和规则,成为一个践行者。
程以瑶是头脑一热,如果一定要探究个原因,大概是不想再让他露出那样的神色吧。
那种灰烬一般的,几乎马上就要消散的神色。
分明是令人羞*的行径,可对方还是睁着那双深蓝色眼瞳,盯着自己,更像是在记录。
她实在不能忍受,只好伸出一只手,遮住了他的眼睛。可这并没有阻止他,也许他并不知道自己需要闭上眼睛呢。
从掌心传来的,是与人类截然不同的温度。这份温度逐渐扩张了领地,在初次试探后没了忌惮。
可渐渐的,他也变了,变得炽热,变得像她一样。
“唔……”
特里斯坦突然慌张地向后退了半步,他同样发现了自己的变化。不可控制的变化,熟悉,又让一个怪物无措。
分离的瞬间,响在耳畔的是什么*稠的动静,她无心再想。只知道这个非人生物看起来又要跑了,便下意识抓住了对方。
好在特里斯坦这身衣着当真是繁琐累赘,一抓就能抓到。程以瑶捏着手里的布料,尽管气还没喘匀,但已经恶狠狠开了口:“干什么!你是不是又要跑!然后什么都不承认!嘴硬得要死!”
特里斯坦没有反驳她,他僵硬着身体,面露难堪,几个字几乎是挤出来的:“你……不放开……我……”
我就会是一个贪婪的怪物。
水雾吸附在人类体上,火焰就在他的身上燎。他很难受,难受得现在就想要变成本来的面目。
阴暗又朦胧的异样占据了理智,苦于压制的触手趁机而出,撞翻了花园中的摆设。它们扭动着,想要让人类看清所有,看清这份丑陋的真实。
“特里斯坦,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他愣了神。有关“害怕”两个字的解释客观而清晰,可特里斯坦没有办法将这种情感与自己挂上勾。他不需要“害怕”,也从来没有“害怕”。
“你就是在害怕,不然为什么要一直否认,要一直逃跑?”
人类还在问,可他给不出回答。
“我……我不能,因为人类,不能……展现出这样低级的狼狈……”
一旦我触及了你的*液,我就会变成这样。
是软弱的,不再强大了。
他没说完,难以启齿,她会笑他的。
“你把你的过敏和炎症称为‘低级的狼狈’吗?”
程以瑶抚下了特里斯坦的长发。他的黑发全部乱了,一部分遮住了那抹深蓝色,让她看不全他的情绪。
分明的轮廓染上了另一种色调。不像是特里斯坦,这鲜艳的红色似乎要把他烧惨了。
“不是,这样吗?”
他反问着,神色却是在享受她的触碰。
“不是。”
人类的回答很肯定,特里斯坦并不明白。
接着,他又问:“你刚才,在做的事,算什么?”
“特里斯坦,算是我承认了你的说法。”
“什么说法?”
“幽荧是会彼此呼应的。”
这下,他听懂了一部分,仅仅只是一部分,也足够心花怒放。
触手兴奋着蠕行。它们缓慢蹭过程以瑶的手心,似乎是听话的,不过还在暗戳戳做些别的。
人类的推拒徒劳无功,躁动的幽荧已然相互呼应,让她的思维陷入本能。
可她想表达的却没有说完,现在的进展有些过快了吧。自己也不是想做现在的事情。
一只无辜触手遭了殃,程以瑶捶了两下,转眼却多了另一只,这只轻柔卷住了她,要她不能再动。
“程……以瑶……”
“你接受了怪物……”
他低喃着,学着人类的表达方式,扬起一个诡异僵硬又真心实意的笑容。
简直是满足极了,特里斯坦不能形容藏在胸腔中这怦怦直跳的异常。似乎是被击打着,余韵却是绵软的。
半透膜的表皮是依据液体密度运作的,目前正在向外释放,因为它们已经商量好了,要将她完全困住。
程以瑶被困在密林之中。说是不要*耻,*耻却依然在折磨。想要说出些什么,交流已经不被容许。
即便努力奋斗,可力气消融,全部石沉大海。
她用模糊的双眼向外窥视,扭曲之物庞大而无法拒绝,它们正在低声私语。
“根本没有多久……”
“绝妙的触感……”
“再多……多……埋……埋……”
它们传给她奇怪的信息,而她不能再解密。在白色珍珠坠落之时,她重新望向了那汪水色。
水色离得很近,很近。凹陷的深蓝色眼瞳一眨不眨,像是看入了超越知觉的另一重,是探求无度的另一重。
为什么他露出了这样的眼神。是保存下了她狼狈的表情吗?
不,她偏过脸,躲开了。
可如果想要逃向荒诞与清醒的界限,那一定是不被允许的。这些东西互相交叠,编织出了完美的栖息处。人类不能逃离。
这里充斥着极乐的气息,就连空气也*腻,她与无法名状的奇异共舞。
湿润在人类身边席卷,幽荧自发响应。她腾空而起,来自未知的浪潮将她送入梦境。经过无数轮回,浪潮终于体贴地让她陷入了安眠。
特里斯坦的面容变得怪异。类似大理石雕刻的轮廓似乎是扭曲了。盛在他眼底的究竟是怎样的狂欢之景,她无法用言语形容,单是望向他,就要昏了过去。
终于,他的样子不再真切,只剩下了一种印象。
面前的特里斯塔被不可思议的银色光芒笼罩着,诡异得过分,却带着难以名状的美感。
程以瑶不能感受到更多了。这一切罪孽深重,超出了人类的感官范畴。
缺月亮了一点,洒下的惨淡光辉照耀着孤寂的花园。杂草葳蕤于山坡之上,丛生的藤蔓攀上古老建筑的外皮,歪歪扭扭的。
万物却在同一时间吟唱起来,低低哑哑。
欢快的触手流淌过,轻柔缠上院中倾颓的巨石立柱,羞涩扭动起来。它们无从抒解情绪,只能依靠最原始的行为表现一种喜欢。
这片空间弥漫着罪恶,她在不能想象的禁忌边缘徘徊。
当意识不复存在,它们统一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动。这种*动呼唤着贪心的放纵,和更加*密的贴合。
中心的岩石雕像沉默伫立,裂缝之间隐约散出明暗闪烁的幽幽银光。
特里斯坦发着热,热量还是持续不断的。备受灼烤的不仅是这副人类体,还有留在他身体之中的幽荧。
分隔难忍又苦闷,冲动信马由缰。只有实现的瞬间,至高神圣的共鸣才会填上他的黑洞。
幽荧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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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的气息,但这也不是什么坏事,相反,他感到安心。安心却不知餍足。
人类的身体并不能与他相比。现在,他怀抱着她,精心为她换上了金线织成的一身华服。自己做的事情,肯定要他来善后的。
很滚烫,但滚烫的似乎不只是这副人类体,还有更加隐秘的存在。
特里斯坦的眼瞳衬出波澜的颜色,他挪动了五官,尽管摆出的角度仍然带着浑然天成的诡异,却表现出了类似温柔的情绪。
在捱过了数万年空虚、空白、荒芜的空间和时间后,怪物终于可以感知到一种快乐。他似乎不需要强大,也可以剥下外表,*露出真实。
唯一需要做的,只是留在一个人类的身边,并且和她共同融入无限,奔赴一场盛宴。
特里斯坦是在作弊。
在意识消散之前,程以瑶这么想着。
怪物始终是怪物,就算是作了弊,他也丝毫不觉得是作弊。它们理所应当地互相打着配合,让她无法得到宽慰。
那些完全拥有着独立意识的个体全部都是帮凶,始作俑者当然就是特里斯坦。
他到底记录下了多少她的表情?她不知道,只是太难为情了,索性还不如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来得自在。
可恶,可恶。
她念叨着,意识不由自我。是手又不是手的东西翻*着,银色的梦境笼罩住所有感官,她已经陷了进去。
特里斯坦的情况同样称不上好。他喝了太多的水,人类体膨胀着,没有一处不是滚烫的。
但如果是这样一直看下去,似乎也可以容忍。
一场荒诞在程以瑶的脑海中留下了半虚半实的印象,等到能够重新掌控身体之后,她仍然轻飘如坠云端。
视线之内是熟悉的摆设,她躺在自己的床上,睁着眼,费了些时间来思考真实究竟是什么。
沉默半晌,程以瑶从原处弹起,怪叫了一声。
她正穿着一身没见过的女式长裙,并且不是自己换上的。
“怎么,了?”
从卧室之外移动进来一个高大身影,阳光照在特里斯坦的脸上,投下了灰暗的阴影。这一抹阴影遮住他的眼角,深蓝色黯淡不少,有些怪异。
程以瑶根本没看那么细,第一要事是自己为什么穿上了这身衣服。
“你怎么在我家啊——这穿的是什么啊——”
她对着特里斯坦崩溃质问,但木已成舟,事后追问好像也没让对方意识到什么不妥。
“你的衣服,坏掉了。所以,我换了新的给你。”
特里斯坦敛下视线,那被遮掩的一闪而过的究竟是什么,暂且没来得及探究。
这太诡异了。特里斯坦过分乖巧,程以瑶接受困难。
不,其实相比于眼前这件事,值得一提的显然是另外一件罪恶。她顿时哑了火,支支吾吾许久也没把下面的话说完。
“你,认可吗?”沉默的特里斯坦突然开了口。
“什……什么?”
“我已经特意学习过了,也吸纳了很多文献资料。这次,是严谨按照人类的身体构造,执行的。你是,认可的吗?”
他一板一眼地说完了这番话,每吐出一个字眼,程以瑶就费劲地在脑袋中翻译了一遍。
成功翻译完毕后,她的一张脸像是被架在火上烤,不受控制地着了。
“你不认可吗?”他很疑惑,于是便走进了些,火上浇油:“如果,你有什么想要改进的,可以直接告诉我。我会,虚心接受的。”
程以瑶再也忍不了了,她一拍床单,愤而起身:“你说什么呢!光天化日之下!伤风败俗!”
特里斯坦停了话,仔细观察起人类的表情和肢体语言。
现在的他算是有了经验,也知道这个模样的人类并不是在表达讨厌。
人类总是别扭的。她喜欢在原本的情感上掩盖些什么,即便掩盖得拙劣,可他还是接受比较好。
毕竟,这一次他学习了很久。
“那,我向你说抱歉。”他虚心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