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以瑶哪里知道特里斯坦还能打明白自己的小算盘,她只是觉得“抱歉”两个字从一个非人生物的嘴中说出,本身就奇怪。
连羞耻都没有的非人,怎么会懂得什么是抱歉,这道歉听起来很没诚意。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家?”她决定换一个问题,让自己的脸先降降温。
“你忘记了,你昏迷在梦境,我把你带了出来。抱歉,你的昏迷,我也要负起责任。”
说完,特里斯坦仿佛真是感到抱歉,失落地垂下了视线。
“额……”
程以瑶真是不想再继续谈起这件事了,可怎么绕了半天,话总会回到这里。
“你放在外边的,里面装的,是什么?”
好在,特里斯坦先换了个话题。
“啊,你说那个玻璃缸吗?里面装着的是我捡到的章鱼,就是不知道最近怎么了,它一直在睡觉。”
程以瑶的目光越过特里斯坦的肩膀,她想要向外看看,看看小章鱼今天有没有醒。但他始终挡在自己面前,是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角度。
“你希望它不再这样吗?我是说,不再一直维持现在的样子。”
这话是什么意思?她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特里斯坦究竟在说点什么,疑惑地看了对方一眼,见他始终没有让开的动作,便道:“当然是想它醒过来啊。”
“可是,为什么?”
哪里有那么多为什么,难道要它一直睡觉吗。
她终于发觉特里斯坦变得奇怪。
虽然那张脸没什么波动,就连对方的深蓝色眼瞳也是平静得很,可语气却渗出浓重的不甘。
这又是怎么了?话题是不是跳跃得有点太快了?
在程以瑶没有醒来之前,特里斯坦站在玻璃缸前看了很久。
分体安然沉睡在堆积的人工劣质品中。看着看着,他终于明白,不久前自己感受到的那种陌生的上扬情绪意味着什么。
是因为它在这里很喜欢,在这她的身边很喜欢,是吗。
可是,凭什么呢。它只是最不值一提的残次体,它凭什么能够拥有这种情绪,甚至是一直拥有呢。
特里斯坦得不出结果。他一边费力地运行思考程序,一边听着虚空中触手的哄笑声。
“呵呵……哈哈——你已经低级到这个地步了吗……”
“这种感受的味道很特别,你们尝到了吗!”
“它……难道不也是你吗?你真是……越来越像一个人类了……你还是怪物吗?特里斯坦?你变得优柔寡断……”
尽管触手已经隐藏起来,可阴影依旧笼在了特里斯坦的身上,正在肆意摇摆,尽情嘲笑。
这耸动着的异常应该被称为什么?解决方式又要去哪里找?
他等着人类的回答,等着自己的回答,沉默着,陷入谵妄。
“没有那么多为什么啊,它只是生病了,过一阵就会好的。怎么,你也喜欢这个小圆球吗?”她问。
喜欢?
特里斯坦一愣。虽然“喜欢”二字于他而言抽象而难以解释,可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对一个残次品产生什么正面的看法。
最后,他学着人类的话,反问道:“那你,你喜欢这个,‘小圆球’吗?”
“它很可爱的,醒了你就知道了。”程以瑶接着说。
他盯着人类,看着她说话,五官轻微动了一下。
不堪的心思再次占了上风,他竟然为自己的劣行感到庆幸。
不,它不会醒了。他要它一直沉睡下去。
“哈哈哈……呵呵!”
“呐!太小气了吧?”
触手落下了巨怪似的暗影,那伏行的庞大混沌像是他急于藏起的丑陋。倘若她能够听到这些时而尖锐时而低沉的交流,一定会知道他是什么险恶的东西。
“特里斯坦?你怎么了?你怎么怪怪的?”
人类竟然还要关心他。
特里斯坦险些就再掌控不住这些阴暗的心思,它们像是恐怖的阴影,如影随形。
若要细细探究,怪物是没有是非对错礼义廉耻的,他的所作所为就算卑劣透顶自己也不会有什么感觉。
现在,他却也会因为急于遮掩自己的阴暗而变得这样慌张。
多一点贪婪也没什么的吧。
他说服了自己。于是,趁着人类关切的话语,特里斯坦说出了扭曲而隐蔽的渴望:
“我可以,可爱。”
其实他与这两个字毫不相关。
“你会,喜欢我吗?”
与喜欢到底是什么无关,他只要自己完全拥有她的这种情感,长久的。
程以瑶早早到了公司,一张脸跑得通红。她顺手抄起一把扔在角落的扇子,不停扇了起来。
可凉风没有带走分毫热意,她的脸还是烫得要命。
都要怪特里斯坦那个口吐狂言的怪物,说话总是没轻没重,偏偏他说完仍是一副理所应当的人机脸,单叫她一个人羞耻。
所以她先跑了,生怕他接下来还要说出点什么。
到了公司,程以瑶后知后觉自己不过是换了个地方,而且将他一人留在自己家,似乎也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眼下没了后悔药,横竖都要先把班上了。
说到上班。公司办公区安然无恙一片祥和,她的电脑正全须全尾立在桌上,关了机。像是昨晚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文档文档文档!”
可叹一晚心血付诸东流,程以瑶直接萎靡不起。
挨骂就挨骂吧,对于一个在短短一晚经历大风大浪的人而言,挨骂算不上什么了。
她倒在桌子上,没有一点工作的心思。
扪心自省,对于昨夜经历的种种,现在还是荒诞到难以接受的地步。先是一场可怖的黑暗,疾行其中的巨怪穷追不舍。就是为了她身上的幽荧吗?
这是不是意味着,以后要随时面对时不时就会刷新的怪物?
那特里斯坦呢?
明明他同样是一个怪物,自己又是怎么做出了那样大胆的举动。
脸上的热度越来越高,马上就要融化了她。
程以瑶莫名开始回忆细节,但记忆始终停留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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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说出的话和特里斯坦的细微表情。至于他到底做了什么,却并不真切了。除了一种强烈的罪恶感。
人类和怪物似乎并不处于一个维度,至少在感觉上是这样。在特定的一瞬间,她的实体和意识全部模糊,像是穿越了无形障壁,从而陷入了更加深邃的时空,令人难以置信。
从始至终唯一占据了感官的,是柔软的滑腻。她被大群舞动的触肢环绕,似乎正处于混沌中心。
程以瑶下意识觉得自己应该不舒服才对,最起码要有不适应的表现。可事实截然相反,没有任何异常。
是否被扭曲成了荒诞的形状,或者被逼上了发狂的边缘,都不再真切了。
模糊的事物是最具有蛊惑性的,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她都想要回忆起来。
那是无边无涯的世界,更像是只剩下了她和非人的存在。愉悦比至今为止感受到的全部都要强烈,没有办法拒绝,只好游览在充满魅惑的伊甸之中。
程以瑶把脸埋了起来,别人也就看不见那火烧一般的颜色了。
她没来得及发现隐藏的痕迹。大小不一的圆形红痕笨拙地歪了位置,荒谬沉沦的景象确实真正存在过。
同一时间,被晾在原地的特里斯坦并不能理解。他不知道人类这样急匆匆夺门而出的行为是一种什么表现,没等到回答,便接着等了下去。
等得久了,他感到“焦灼”。这种人类的情感也是他学习而来的,姑且就将眼下的状态划分到这一项吧。
潜藏的触手终于得了允许,它们扭捏地挤入现实,有些不情愿地托着什么东西,递到了特里斯坦的面前。
那是很多座刻画精美的小像。
材质不明,雕刻手法不明,唯一鲜明位于主体的是一位人类女子。只瞥一眼,就会发现这是程以瑶。
她的形体被遮掩住了,触肢缠绕周围,一部分与她亲密无间,一部分隐于暗处,肆意窥视。
每一座小像都在描述一段过程,每一段过程都宛若是一场亵神的典礼。这些夸张的形式却全部都被详细尽责地记录下来:
人类完全依靠着怪异的弧线,似乎她已经可以遵循另一种运行法则,接受非人存在的一切。
雕刻不过是一种记录方式罢了。特里斯坦也说不清为什么要留下这些,似乎他同样是沉醉于此的,沉醉于疯狂而纠缠的混合。
他可以活太久,这样的时刻并不多见。因此,一定要保留下她的每一种姿态。甚至要保留下自己为过敏和炎症所折磨的瞬间,记住这种温度,时不时翻出来品鉴。
"呵呵……"
特里斯坦忍不住笑了出来。
虽然无法得知是这场炎症加剧了他的坦诚,还是他的坦诚引发了越发强烈的炎症。他就是清楚地明白再也不会有什么不能接受的了。
触手轻度弯曲,像是跟上了他的想法,开始回忆自己所做的一切。它们欢喜地上翘,蠕行,翻滚,沸腾。
如果每一次都会刻出这么多的小像,最后会有多少呢。
如果他将这些小像全部展示在人类面前,她又会表现出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