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华是个小心眼。
程以瑶愤怒加班,内心起码问候了周华一百遍。
今晚,周华特意让其他人早早下了班,只留下程以瑶一人苦苦赶制报告书。算是一种大张旗鼓的警告和示威?
整个办公区充斥着她大力敲击的键盘声,嘭嘭嘭的,连带着半死不活的绿植枯叶跟着一晃一晃。
程以瑶的脸映在电脑屏幕射出的强烈白光中,一双挂着黑眼圈的眼睛抻得有些长。似乎要犯干眼症了,她用力挤了一下眼睛,并没有好转的迹象。
不知道传了几代员工的电脑键盘反应迟钝,大力敲击下去也阻塞得很,无形之中更是助长了情绪。
程以瑶虽然看不清楚,但指下动作飞快,敲一下就到敲到了头,电脑屏幕上的文档内容随着渐渐跑偏。
【周华是个小心眼周华是个小心眼每天都要加班也没见工资涨了几毛钱没见效率提高了多少反正上班时间是从来没有少过就这他还要升职呢就他这样的能升职才是笑掉大牙了哈哈哈】
盲打长句没有一句出了错,程以瑶仍然没有发泄完毕,啪啪啪接着输入。
办公区亮着程以瑶工位上的一盏台灯,照得好好的,却突然抽了疯,不停闪烁起来。
加班的程以瑶一腔愤怒无处可发,此时是火上浇油越烧越旺。
“干什么!加班都不能让人赶紧加完吗!”她恶狠狠开口,一巴掌打在台灯灯罩上:“别闪了!再闪把你肢解送进垃圾场!”
“破公司!电都用不住!闪闪闪闪什么闪!烦!”
可这台灯只听话了一瞬,下一秒再次交替闪烁,任凭怎么拍打都无济于事。
从电脑中射出白光本来就刺目,程以瑶眯着眼,觉得自己的眼球更加干涩难受。
挣扎几秒,台灯彻底暗下去,再也不亮了。电脑也不知道抽了什么疯,同步熄屏。她尝试着开关电源键重启无果,坐在一片黑暗中,沉默多久,怒火就寂静暴涨了多久。
恶臭从尽头潜入,如同梦魇一般。同时而来的,是广阔的恐惧。隐隐约约间,诅咒飘散在了空气分子中,似乎已经凭借出色的延展性侵占了所有空间。
人类完全不能描绘这种恶名昭著的禁忌,它们用虚无的轮廓将自己藏了起来。
程以瑶感觉到了什么。
太熟悉了,是那些有了意识的邪恶,可怖又污秽的东西大张旗鼓地再次找上门来。
它们想要她身上的幽荧。
像是印证了她的猜测,怪异迷雾逐渐充斥在四周,阴森狡猾地游动起来。
什么都不可见了,程以瑶只能看见自己的工位,甚至看不见其他人的桌椅,似乎所有都被吞噬完毕,独独留下了她。
非要挑在这个时候吗?非要挑在她连保存键都没点的这个时候吗?非要在这个令人发疯抓狂的加班日吗?
程以瑶再次拍了拍毫无反应的电脑,对于自己整晚心血付之东流这件事,她有发言权。
“你们这些鬼东西到底有什么毛病?”
第一句话维持着一个平稳的语调。
“你们到底为什么一定要在我工作的时候打扰我?”
“烦不烦啊!不用上班是吧!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是吧!”
“太闲了就找个班上!”
音调一路走高。
“我马上就做完了你们给我整没了是想死吗!”
“知道我做了多久吗!是不是想死!”
“把我的电脑弄好!现在立刻马上!文件要是没了我就把你都撕成两半!撕成两半然后加盐加醋加味精鸡精耗油生抽红烧了!”
“听没听见!听没听见!”
她的声音远远传了出去,一路毫无阻碍。沉寂半晌,广阔无垠的黑暗中蜿蜒滑过了什么东西,像是回应。
藏在程以瑶面前的,是蕴含无穷恐怖的深渊。她能微弱地感应出巨大而面目可憎的非人正潜伏着,贪婪地打量着自己。
“装死是吧!滚出来!”
“咯咯……”
恶臭的不明物靠近了她,悄悄向人类的灵魂注射恐惧。类似是一种威慑,无定形,不可名状,却带来了呼啸的不安。
愤怒的感情在快速消散,几乎是不可违背的,她的心中卷起一阵歇斯底里的畏惧。
它们以真正面目见了她。
如果一定要下一个定义来描述外形特征,大概就是没有规则、没有形状的脓疱。它们可以随心所欲地变成稀疏或者浓密的样子,可以分解再重组,也可以用游动的脓水来做眼睛、做四肢、做大脑。
好女不吃眼前亏。在看清的下一秒,程以瑶已经麻利地从原地跑了出去。速度之快,令自己都咋舌。
管他周围到底是什么样的黑暗,她下意识向着相反的方向狂奔。必须要离这东西远点,必须要再跑快些。
可这并不是现实世界,无论程以瑶如何用力气,始终与它们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又跑了一阵,相隔距离丝毫未变。她猛然意识到,这些东西在耍自己。
她停了步子。
马上就要追上了,可它们也停了下来。
为什么?
程以瑶想,如果这些东西是要得到放在自己身上的这部分幽荧,那现在为什么不下手,反而要跟她玩一个你逃我追的荒谬游戏。
现在的自己,就像是一个躺在黑暗中的羔羊,顶多会跑,但是对于它们而言,构不成威胁。
那为什么没有下一步动作了呢?
是不想,还是不能?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想法,无形脓疱发出了意味不明的声音。它们闪着怪异的光彩,充斥在巨大的黑暗中,冲着她的方向蜿蜒。
程以瑶再怎么跑也跑不过,它们却越来越快,在即将相撞的前一刻,视线内迸发出刺目的银光。
可特里斯坦并不在这里。
她再没了多余的思考机会。
可憎的脓疱在银光中腐化,冲入五感的画面和味道极大激发了程以瑶的潜力。
她用手拨着那些萎靡着散落在身前的不明形体。如果一定要问问触感,大概就是令人生厌的粘稠,像果冻,却带了形容不出的温度。
很多,很多,这东西好像怎么清都弄不完。她的动作越发粗鲁,好在它们并不移动。
眼前蓦然生出一种异样,像是鼓动的脉搏,正在她手下有意识地震颤。
完了完了。
深远黑暗的恐惧一定要吞吃了她,程以瑶什么都不再想,一脚踩了进去,跋涉过散落各处的无形恶臭之物。
在她的身后,它们在毁灭后飞快重组,泛着污秽光芒的绿色圆形似乎是它们的眼睛,正死死盯紧了程以瑶的背影。
“哇啊啊啊啊啊啊——”
她不带犹豫地撒丫狂跑起来。
在这片黑暗中,到底有没有前行?到底那些东西与她隔着多久的距离?
程以瑶什么都没想,似乎只剩下了一件事情,就是快跑,不停地跑。
“……滋啦”
“你……滋啦……”
是谁在说话?是真的在说话?
她刹停了脚步,四下望去。
“是……别……接……跑……”
什么啊,她也听不清啊!
程以瑶刚想回应,身后已经紧紧跟上了它们。
“别停!接着跑!”
那声音终于清晰了,原来是要她跑。
“那你说个屁啊我本来就在跑啊——”
对方没了声音,程以瑶心虚喊道:“我没骂你啊我只是——啊啊啊!什么鬼东西啊跑得太快了吧!”
“找到那条缝……那条缝隙!”
男声不再清楚,程以瑶也听得云里雾里。
什么缝隙?这乌漆麻黑的一片哪里有缝隙?
正疑惑着,黑暗却被划分了界限。
眼前出现了一条水平线,水平线之上的黑色竟然变得澄澈透明,甚至波动起来。而下方的黑暗却散射出磷光,那磷光向着她狂奔而来。
在这种情况下也不会看不明白了,这疯狂移动的磷光就是那无形的骇人之物。
程以瑶被追赶着,重新飞跑起来。
高处,波动的黑暗翻涌起来,如同雾气一般,浓淡不一。
黑暗之中无声降临了三个月亮,两个满月,一个弦月。三个月亮统一闪烁着玫瑰色光芒,令人莫名战栗。
恐怖迅速增长,程以瑶只能毫无章法地念叨,试图遣散一点威慑。
“缝隙缝隙缝隙在哪啊缝隙缝隙缝隙……”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跑的,应该是乱七八糟地跑,瞎猫撞上死耗子一样撞上那条极窄的缝。说它窄,是因为目测不到一指宽。
“找到了找到了然后能怎么办啊?”
没有回应,那道男声也没了。
“怎么不说话?你还没说下一步怎么——”
只用瞬间,窄缝散出的银光便飘散到她的身边,是小小的一缕,感觉却是温和的,还很熟悉。
在视线被银光充斥之前,程以瑶清晰地望见了那第三道弦月如同犄角一般,从玫瑰色光辉中流出了不详的鲜血。它凝视着她,像是魔鬼的眼睛。
再次睁眼,面前不是公司,而是特里斯坦的小花园。
程以瑶一转头,不远处站着的确实是特里斯坦。他是特里斯坦的模样,依旧一身自己并不认识的繁复古典装扮,头发也是长的。
深蓝色眼瞳沉默着,看起来没什么情绪。可程以瑶就是觉得,他有很多话要说。藏在那汪蓝色中的是微微起伏的水纹,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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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表面无波,内里早就翻天覆地了。
“你……”明明她要说的也很多,最后却拐到了旁的事情上。
“刚才是你跟我说话吗?你,那个声音,听起来不太像是你啊?”
“我……”他开了口,嗓音确实与之前并不相同,有些喑哑,要裂开了似的。
“你好像有些不对劲。”
她这才发现,特里斯坦正站在那座巨大的雕像前。雕像上仍然环绕着她见过的楔形文字,只是上面多了流动的血。
一滴一滴,血液盈满了刻痕留下的凹槽,逐渐被金光所吞噬。
“你做了什么?”
程以瑶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抓起了他的手。特里斯坦没有挣扎,任由人类动作。他只垂下眼睫,长久地看着她。
特里斯坦掌心的伤口深可见骨,蓝血凝滞着,愈合的速度异常缓慢。
程以瑶重新望向他,恍然发觉对方的脸色已经不能用苍白来形容,简直是变成了灰色,就像是之前她见过的那样,变成灰烬然后窸窣掉落。
她一下说不出话来。
透过幽荧,特里斯坦知道人类一定是在生气了。
是气他让分体强制陷入了沉睡,还是气他没有对她说真话,没有向她说明自己到底是谁。
“那里不好通入。”
他作为一个怪物,本来不会展现出人类的负面行为。是待久了耳濡目染,还是自己已经进行了刻意的学习,他不知道,只是这么做了。
他撒了谎。
“从这里进入更近,所以我才,在这里等你。”
不,不是。是因为他已经没有能力从现实中打开裂缝了。
“你说的那里,是我刚才待着的黑咕隆咚的地方吗?”
“嗯。”
“那里有三个月亮?”
“嗯。”
他还在盯着人类的表情,明明她的五官并没有生气的表现,为什么幽荧仍然告诉他,她在生气。
“那个地方究竟是哪里?”
特里斯坦停顿一下,并没有立刻回答。
“是哪里?”她加重了语气。
“是……利维修拉,无法存留之处。那里,只有行走的恶魔和疯狂之物。”这次说的是真话了,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如释重负。
“你属于那里吗?”
他不知道人类怎么问出了这个问题,只摇摇头,应道:“不,按照你们的说法,那更像是……监狱。”
“你在雕像上做了什么?”
最后,人类还是问出了他不想回答的问题。
如果要撒一个谎呢,他却找不出撒谎的方式,找不出语句,找不出措辞。
特里斯坦的说谎能力简直是最低等,身为一个在各式各样谎言中活了二十几年的人,程以瑶看得出来。
“你的力量变弱了,特里斯坦。还是要叫你宗翰呢。”
程以瑶选择戳穿了他的谎言,可是怎么看起来宗翰这个名字对特里斯坦的冲击还没有“变弱”两个字来得强烈。
“我没有,变弱。没有。”他近乎执拗地重复。
“你承认你是宗翰了吗?”程以瑶装得平静,语气淡淡:“不继续嘴硬,不继续说什么‘我不是特里斯坦’。”
特里斯坦并不能完全理解人类的表里不一,明明他的幽荧不是这样反馈的。
“你不生气了吗。”他问。
程以瑶当然气了!生气对方明明知道一切,却像是在耍她一样,什么都不说,让她真当做一场梦。
可这么气了一圈再想想,好像现在真正让她生气的也不是这个。
“你说谎,特里斯坦,你的状态很差,你自己看不见,但是你现在的脸色,马上就要变成全灰的了。”
程以瑶有些残忍地揭穿了他。
那座高大无比的雕像轻微颤动起来,栩栩如生的石刻触手开始皲裂,掉下不少石屑。只用一瞬,便变成了古老陈旧的模样。
特里斯坦深深地盯着她。
他恐惧人类看穿了自己的虚张声势,恐惧自己不再强大,可也不想再说谎了。
于是,他自暴自弃地开口:“是,你是对的。我不再是那个特里斯坦了。我站在这里,是因为我没有办法再进入利维修拉,我没有办法带走你。所以,我只能站在这里,等着你。”
“你知道吗,在这层灰色的表皮下,才是我真正的血肉,不堪的血肉。你愿意,弄脏自己的一切,来剥开吗?”
他还想再说什么话,但似乎是不需要了。
黑色长发垂落,掠过了什么。他睁着深蓝色的眼睛,嗅到了人类的气息,感受着从未拥有的温暖软意。
这应该算是一种离奇甚至虚假的滋味,充满甘美的幻想。他怀疑其真实性,又不想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