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以瑶没看见小章鱼做了什么,她慌忙找了张纸来压着伤口,一转眼,圆球已经闭上了豆眼,四只胖爪无力垂下,晕在了原地。
“哎——”
顾不上自己的手指还在渗血,她用另一只手戳了戳它,毫无反应。
“你不会……”她想到了一个奇怪但合理的原因:“是晕血吧?”
只可惜小章鱼再不能回应,它晕得很彻底,无论怎么摆弄也没醒来。又红又蓝的圆球软趴趴的,一层流淌的光膜却仍然隐隐发着亮色。
“哎?哎?”
这还是程以瑶第一次刻意去看小章鱼肥爪上的奇怪纹路。银色纹路不对称、没有规律,像是一种对几何的彻底倒错。
盯着久了,古怪的曲线排列让人恍然生出幻觉——银纹在变幻、交汇。
在她走神的瞬间,纹路突然熄了闪动的光。然而只停了一瞬,下一刻,光芒竟然顺着迅速流动起来。
简直像是有了生命,正有意识地游走在圆球上,使整个表皮都泛起一种滑腻的光膜。
可这没有起到安慰的作用。小章鱼开始无意识叫唤,咕叽咕叽的声音断断续续,听起来难受又委屈。
“怎么啦怎么啦?”
程以瑶勾起它的一只肥爪。这次没有被拒绝,那滑溜溜的粉色吸盘贴在她的指尖,还是烫的。
“怎么不会说话呢?你不会说话我也不知道你到底是怎么了。”
她叹了口气,轻轻在它的脑袋顶揉了一下。
“咕噜……”
指下的触感柔软黏腻无法形容,似乎并不是一层表皮,而是湿润的液体。
程以瑶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它好转,唯一力所能及的事情,不过是找一个舒服的地方让它窝下。
兴许明天回来,它就已经醒了呢。
睡了不到六个小时,她神情恍惚地上了班。
那种诡异的精神头早就没了,这几天更是一天更比一天困。加上事情从来没少过,一个人拆成两个人用的方式完美透支了所有可再生力气。
但班还得照上。
出门之前,程以瑶检查了小章鱼的状态。它仍然在昏迷,没有醒来,艳红色没有褪去,光芒倒是黯淡不少,最起码看着不像电灯泡了。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这种情况却出现了好几次,再怎么想都不算正常。
要不然还是去宠物医院吧?
宠物医院都是看猫狗,顶多包含一些爬宠小鸟,哪里会有看章鱼的!
等等等等,如果问城市中哪里有章鱼!当然是水族馆海洋馆啊!水族馆海洋馆的饲养员应该懂一些吧!
应该有吧?水族馆里应该有章鱼吧?
程以瑶不断地设想再否认,眼睛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坐在工位上,半天没打下一个字。
但是现在在上班啊,不行,还上什么班,救小章鱼的命要紧。
她猛然起身,快步冲进了周华的办公室。
“华哥,我得请个假。”
“请假?”周华没抬脸,却挤出了几条抬头纹。
“干什么请假,你不知道现在正是项目……”
“我的事情也很要紧,不能耽误,而且我着急赶时间,就先走了,全勤什么的你想扣就扣吧。”
程以瑶噼里啪啦地拦住了周华的话,一转身奔了出去。
周华的嗓子眼里堵着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后半句,他停顿半天,咽了口空气,连带着把后半句也咽了下去。
程以瑶跑得是一路火花带闪电,马不停蹄开门冲进屋子,找了个包把昏迷的小章鱼安稳放下,立刻下楼打车去了水族馆。
只是时间有点早,水族馆没开门。
就这样,迎着清晨的寒风,在路人的疑惑目光中,她蹲在水族馆门口,孤零地抱着个包。
其实应该早点来的。她想。
它只是一个不大的小章鱼,难受了除了哼哼唧唧还能做什么呢。也不会说话,说不定上次就是硬抗过去的。
而她不能体会也不能感同身受,甚至到了时间就消失不见。
在她不在的这段时间,它又是怎么度过的呢?
“女士……请问您是来,参观的吗?”
头顶响起一个透着犹豫的声音。
程以瑶被打断了思绪,怔愣一瞬,迅速站起,应道:“我来找医生。”
“医生?”
“啊!不对!我想找你们水族馆里专门养护章鱼的饲养员。”
片刻后。
“您是说,这是一只章鱼吗?”
“对啊!”
“难道不是女士您……捏出来的,或者做出来的艺术品吗?”
“不是啊!”
饲养员露出一个难以描述的表情,他盯着被程以瑶捧在双手中的不明的球体,又问:
“您是说,章鱼有四只……这么短的腕足吗?”
“不是吗?”
对方狐疑地伸出手,碰了一下它,脸色更是难看。
“您是说,章鱼可以在这个温度中活下来吗?”
“我当然知道这个温度不正常,这不是想着来找专业人士看看看。”
程以瑶的表情实在是太过认真严肃,饲养员权衡一阵,才打消了这人是来找茬的猜测。
“您方便,给我仔细看一下吗?”
“可以啊,你轻点就行。”
小章鱼虽然是昏了过去,但对于其他人的触碰格外抵触。一旦饲养员向它伸出了手,吸盘便会牢牢抓上程以瑶的掌心不松开。
折腾过一阵,对方勉强笑了笑,选了个折中的方法。
“要不您,举到我面前我看看吧。”
“它原本是什么颜色?”
“深蓝色。”
世界上没有深蓝色的章鱼。
饲养员轻咳一下。
“最近有进食吗?”
“没有,甜食也不爱吃了。”
“甜食?”饲养员反问。
“我试过了,它不吃小鱼小虾之类的东西,只吃这个。”
好吧,暂且就当世界上有一种只吃甜食还是深蓝色的章鱼。
“我看它一直是蜷缩状态,刚才你也说了,它不进食。而且章鱼的表皮温度高,有些地方还出现了一些白斑。”
“影响章鱼状态的因素有很多,比如海水盐度、温度波动,甚至可能是细菌真菌感染。”
“但绝大多数水产药物对于章鱼而言都是剧毒,所以不能随便用药,最好是避光静养,提供干净稳定的海水和安静环境,依靠它自身的免疫来自愈。”
于是,程以瑶满怀希望地来了,揣着一兜子失望回了。
她的步子走得拖拖拉拉,没意识到身后跟着一个鬼魅般的身影。
宗翰不用跟得很紧,他始终可以清楚掌握人类的行动方向。正因如此,当她带着另一部分离开标记范围内后,他第一时间追了来。
说实话,他并不能理解人类的情感。他不明白为什么她总是牵挂着这个微不足道的残次分体,明明这个分体不强大,也不完美。
不,等一等。
这种难以理解的情绪再次侵蚀了他,又在他的身体上化成硕大无比的黑洞,非要将他吞吃不可。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他停下步子,站在原地仔细检索着过去。
对,是在他收到了分体传回的触感之后。
今天,她蹲在距离自己很远的地方,却足够看清。
这个世界充斥着阳光,阳光罩着她,她的黑眼睛中是揉碎的金色。可是她一直在看着它,这金色也就落在了它的身上。
凭什么。
他的确很在意人类因为区区一个分体而等在风中的模样,也很在意从她的脸上流露出的负面表情。
是什么,到底是什么?那种表情到底意味着什么?
又凭什么。
他的脸上像是结了一层冰壳,五官凝滞许久,愣是没换成下一个组合。
人类早就走远了,一点点走远了。自始至终,她就没有看见他。
那滴血真的缓和了焦灼的状况吗,怎么觉得这份渴求已经进展到了覆水难收的地步。
就算是丁点细微的牵扯,也会让他重新陷入泥沼。
“哈哈哈……呵!特里斯坦!”
“你真可笑……”
“怪物为什么要纠结这么多?”
“它不就是你吗?你在想什么?”
“我们不也是你吗?你为什么要拒绝?”
呼啸着的缠绕触手不停低语,冷嘲着。
“闭嘴!”
他气极了,仍然分不清自己的心情。
可他没有心,心情又从何而来。
“难道说,你想要成为那个残缺软弱的分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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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却嘲笑地更加放肆。
“闭嘴!”
力量不受控制地震荡而出,耳边终于清净。他的状况本来就不算平稳,眼下更是狼狈。
成为那个残缺软弱的分体?
宗翰的表情终于变了。这张五官分明的脸被添上了一抹扭曲神采,眉骨的黑影藏起了眼睛,阴沉沉的,显得狰狞。
人类不会喜欢残缺软弱的存在,所以,他必须是强大完整的。
宗翰回身,深蓝眼瞳望向水族馆。
方才泄露出的情绪倒像是假的,他还是死寂的样子,不会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波澜。
他消除了饲养员脑海中有关程以瑶的所有记忆,包括他的残缺分体。
在离开的一瞬,眼角却坠下了一滴蓝血。
*
程以瑶匆忙赶回家找了个避光阴凉处,将还在沉睡的小章鱼安顿好。
可等了一天,它仍然没有醒来的迹象。原本还可以吸住她手心的浅粉色吸盘也没了力气,整个圆球悄无声息。
“嗡——”
【周华:你今天不上班,明天也不上?】
短短一句话中藏了不少责备之意。
早上周华的表情跟那打翻了的调色盘也没什么区别,当时他没回应,难道说琢磨了一天,现在才琢磨出什么吗。
程以瑶撇撇嘴,不上班怎么了,上班又不是卖命。
过了些时间,她慢悠悠打了三个字。
【程以瑶:明天去。】
单凭此举,程以瑶在第二天一跃成为周华的重点关注对象。
那一道三分探究七分监视的目光时不时出现在她的视线中,扰得她装看不见都不行。
“以瑶……”同事猫腰从桌子底下挪了来:“你小心点啊,昨天你走了之后,华哥对我们说了半天含沙射影的话。”
“项目不是很急吗?为什么他还能浪费这么多时间?”
这话倒是问住了同事,对方支支吾吾,最后总结:“你也知道,华哥一直想升职……就……”
他要升职是自己的事情,为什么要算在组员的头上?
程以瑶腹诽道。
坐在办公室中的周华特意开了门,不时贼眉鼠眼地瞥上两眼。倘若撞上了程以瑶的目光,他反而先递来一个笑容。
“另外,之前有个收尾的报告,他也要我交给你来做。”
同事有些说不下去了:“本来……”
“你给我吧。”
她打断了这为难的话,伸手接过了一沓文件。
“给……”
同事余光一瞟,却见宗翰大步从走廊尽头走来,身后还跟着几人。她把东西往程以瑶手里一塞,头一缩,几步溜了回去。
程以瑶顺着同事的眼神示意看去,正是毫无表情铁面一张的宗翰。
与昨天见到的不同,那种异常又鲜艳的颜色消失不见,转而替代了另一张面孔。
表情缺乏的五官排列着,没有鲜活的波动,与她第一次见到的相差无几,是一张空泛的人机脸。
程以瑶有些恍然。她下意识认为这样的宗翰才是正常的,似乎她见到的特里斯坦完全成为了空谈的假象。
“宗总监。”周华从办公室跳出来打着招呼。
可宗翰视若无睹地经过了他。
她实在是分不清了。
难道是她错了,难道宗翰并不是特里斯坦?
难道那样深刻的一切只是在熟睡中沉入的一场梦?
原本刻印下来的鲜明触感此时却像是被罩了一层,正隔着玻璃瞧,逐渐虚幻起来。
现在好了,只有她一个人心烦意乱,像是被晾在了外面。
宗翰很开心。
他大概知道开心的意思,并且把自己当下的状态归为了“开心”一栏。
从昨晚开始,宗翰操控着,让残缺的分体陷入了沉睡。
远远感受到的,是类似气愤的情绪。可这不过是一种牢骚,对他而言不算什么。
只有不再收到人类对分体的抚摸和慰藉,才会让他由衷地开心。
尽管触手还在锲而不舍地发出一些嘲笑的动静,但全部都被他无视了。
在与人类错过的刹那,宗翰再不能控制自己。他用含着笑意的声音呢喃出一句最为狰狞的话:
“我要你,完完全全属于一个万古死寂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