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素的瞳孔猛地一颤。
在那个瞬间,她看见艾希澈嘴角扯开的一抹极淡的笑。
是他。
她几乎能够笃定,以至于本来弯曲露出眼白的眼皮骤然拉直,遮住三分之一的瞳仁。
从开始就以危险人物的姿态出现,却装得人畜无害,这是比起其他人更加让人发怵的不稳定因素。他每次一靠近,危险雷达就会响,直觉不会有错。
姜素向来相信自己的直觉。
头顶上白炽灯滋滋地响,反射的纯白色亮光变暗,变暗,再变暗。最后在一片漆黑之中爆发变成一束惨白的聚光灯,直直地照在地下黑市擂台中间。
放课以后,姜素一路尾随艾希澈进入了黑市。黑市她熟,但却从未来过此处,门面上是一间小作坊赌坊,翻转门以后却别有洞天。它开在地下十几层,要沿着漆黑狭窄的通道台阶走上一段才能走到。
艾希澈果然没有他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简单,一个纯良无害的正经学生轻车熟路地走入了赌拳的黑拳场,她一时没看紧他拐进一个小门,再想追上时被守着的彪形大汉拦住。无计可施坐在台下,再次见到,就是现在已经开场的擂台之上。
黑斗笠、恶魔面具,没穿上衣隐绰露着虬结的肌肉。
这样的情况下还能够认出来,也多亏了他平日里都遮面戴帽,以至于姜素印象最深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一些他身上的细节。
比如上课垫在脸颊睡觉时候多出的一截手,食指和大拇指上都有很厚的茧子,五根手指没有肉但是骨头很粗。比如脖子前倾肩膀内扣,右边肩膀比左边的要厚一倍。比如放松的时候走起路外八胯部扭动,肩膀会左右来回地晃。
当然不是现在,因为现在他全身都僵着,抱着胳膊防御,死死盯着对方非常紧张。以至于连走到擂台中心,裁判所指挥的一侧姿势都呈现出一种诡异。
姜素押了一个月的工资在艾希澈的“翻倍盘”里,对手的“翻倍盘”里没有他的多,星币甚至魔晶高高地堆成了一座小山,展现着他的人气高涨。如果赢了也只能小赚上一笔,毕竟几乎在所有在场的观众眼中,这场胜利几乎是板上钉钉。
耳边,汗臭的男人喊:“极光!给老子打死他!!!”
听起来是他的代号。
极光,绚丽多彩而又氤氲渐变的。其实听起来不太像他,她望着擂台上毫不掩饰冷冽的青涩男人,与敌人拳脚相加,拳拳到肉,激烈地碰撞,吐血沫子也不会认输,比较谁的骨头更硬。
黑色的袍子染不上血的颜色,但是加深加深能够呈现出一种湿感。他被对手甩在地上拖行的时候,背压在袍子上,黑色的袍子在台上留下一道可见的痕迹。
他受了很重的伤。至少局面看起来不是碾压的模样,甚至说还有落于下风的趋势。
“我操他娘的杂种,老子押了这么多钱就这!”
“神了,傻缺的打假赛吧。敢演我们——”
“日你爷爷的,狗东西,最好死台上,否则我也杀了你!”
“还手啊!躲什么,躲有什么用?!”
“打他!打他鼻梁,踹他□□!左勾拳!侧踢!啊!是回炉重造了吗,把式都忘光了!哎一西!”
喧闹声在耳边混成一片,变成一道。姜素定定地仰头看着台上仍然缠斗的两人,心底的疑惑冒头。
尽管拳场禁用天赋,但是天赋者加强的力量还是不容置疑,更何况他。她看不太清两人的招式,只能看清一些残影。对面的敌手也是个竹竿,甚至称得上和他是一个量级的,没人能料到局势如此焦灼。
艾希澈平日里经常露出身上的伤痕也有了解释。本来她以为是被学校里那群打的,但是他的身上一直新伤旧伤不断。
姜素眯起眼睛。
这就更奇了。她清楚记得,除了每年的资助以外,完成一个学期的学分,艾希澈下学期就能够到塔里去参训,每次出勤也会有补助。他不该缺钱,也不会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出来打黑拳。如果被发现资助可都没了。
“这小子到底在搞什么鬼?”
比赛进行到第二阶段。擂台四周的围栏升到头顶高度,随着金属扣“咔哒”一声打开,猛兽的怒吼声从不远处传来,身边的欢呼声也愈加激烈,掀起一波浪潮。
原本只有两个人的空旷擂台之上,加入了一头巨大身型的狮头虎身的怪兽,就显得拥挤了许多。两人之间的搏斗也变成了与野兽的周旋和较量。
围栏因为撞击晃动,将颤传导到台下。粗重的喘息声只在野兽怒吼的间隙中渗出。
“东家加筹码了?”
“肯定是上头那个也押了,这会子两个人非得死一个才能下来。”
“啧。也可能都死。”
离得近,两个魁梧的女人窃窃私语声也隐约听见,语气里还颇为兴奋。
头被场内的热气烘热,不知不觉间她心跳也在加快。
“喂!起来!我的八千星币还押在你身上呢!”她喊。
艾希澈反应慢一拍地被狮虎兽顶到栏杆,敌手从腰侧掏出一把匕首,直直插入他的左侧肩膀。
他闷哼了一声,刀刃还抵在皮肉间,血不可抑制地冒出。双手握住刀刃,他的面前,狮虎兽后腿后撤准备第二次撞击。如果不出意料,这次十足的蓄力会将他全身的骨头碾碎,五脏六腑都破裂。
但是他不打算今天就死。
于是艾希澈没有停顿地将匕首拔除,用力插进狮虎兽的眼睛。
“吼————”
吼声震得耳膜发痛。
狮虎兽发狂了。
他没再拖延,在狮虎兽朝他奔来时,奋力扑倒在另一个人身上。巨大的兽掌猛踢过来,他睁着眼睛利用栏杆起身滚到了一边。
比赛结束。
裁判高举红旗,在所有人都没得及看清之时,驯兽师手中带着一圈灰色天赋力的兽环径直飞到狮虎兽身上锢住。狂暴不堪的猛兽瞬间变得温顺。
卸下所有力气,艾希澈瘫倒在台中央。
“极光——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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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素将重了些的钱袋子扔进口袋,抬头时他已经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后面走。
脚尖朝外,脚跟朝内,外八。
她收了收心,也转身走出去,等在进入的小门侧的垃圾桶后。
小门出入的人不多,正好方便她等人。
天已经黑得差不多了,这么长的巷子只有中间有一盏幽幽的路灯。她百无聊赖地等,鞋底磨擦着路上粗粝的石子。
巷子里寂静得过分。
在手腕上的电子表分针正好指向——9时,她看见艾希澈拄着拐杖出来,身体急靠后,屏息静神,不发出一点声音。
他走得很慢很慢,连姜素都快要疑心自己快憋气晕过去时,终于走到了巷头。她伏身悄无声息地跟上。
艾希澈住在一处很偏僻的小镇上。
小镇离黑市有一定距离,靠着山,有一段上坡路。过了那段路,就是密集的房屋聚集地。他回家的台阶是往下走的,要经过两段很长的楼梯,然后拐进一处隐秘的角落。还要下楼,因为家在地下室。
姜素站在铁门外。门上没有猫眼,只有铁链缠了又缠的锁,此刻松垮垮地挂在门上。
她轻手轻脚推开门,里面空荡荡的像是没有人,谨慎地环顾一圈,很显然艾希澈不在客厅。她抬起脚迈入,却在下一刻脖颈被冰凉的刀刃抵住。
慌乱抬眼时,映入眼里的是一双黑亮的双眼。
“老师,你一路跟我到现在吗?”他的模样依旧天真无害,声音也乖巧。
姜素咽了一口口水,镇定道:“你是指进入黑市,还是看见你打黑拳?”
他长长的睫毛震颤了一下。
“果然老师认出我了吗。”他歪过头。
“如果老师告发我的话,我想我会扭断你的脖子。”
姜素感受到脖颈处加重的力道,“明明有刀不是吗?为什么不用刀来杀我。”
他掌心的黑气从皮肤渗透进入,令她眼前愈发晕眩。
她拼命维持着意识的清醒,发问:“是你设计斯图陷入狂化的,是不是?”
黑市,恶魔果实,斯图。一切的一切如此清晰,似乎都能够一环又一环地串联起来。
闻言他停顿了一瞬,有些讽刺地扯开唇角。
“说话!”姜素艰难出声。
“我说什么还重要吗,你心里早就有答案了。”艾希澈轻声道。
“为什么老师要怀疑我呢?明明我才是受害者。在B栋楼底,那天老师看见了,对吧?”他抬起眼睑,温和地看着她。
明明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埋怨,姜素还是感觉背后爬上无数只白蚁。
她坦诚道:“因为如果是我的话,我可能真的会这么做。”
听到这话艾希澈愣住,怔忪地松开了手。
眼前的一切从晕眩变糊,所有颜色形状糅杂在一起,变暗,关上唯一的那盏灯。最后,“咚——”的一声,姜素听见自己的身躯摔在地板上的巨大声响,但是身上却毫无知觉、完全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