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睡。等我脱了衣裳。”魏九娘想起来,奈何颈后挂着的那股力气硬是不让她走。
“脱衣裳便脱衣裳,下床做什么?”方度闭眼找到白日才被自己系好的带子,轻车熟路便解开了。
外袍扔地上,方度没动她里衣。他清楚魏九娘不喜欢人脱她里衣,只要她不说,他便忍着不动。
魏九娘道:“光知道扯我衣裳,自己还囫囵躺着,合适么?”
方度拉过她的手,放到自己领口上,“等你脱着玩呢。要都是我自个儿动手,你还有的玩?”
魏九娘手指刮他的脸,“学得挺快。”
“我着急啊。再不学快点,人就要死这儿了。”
“瞧瞧怎么个死法?”
魏九娘的手探到他衣摆下缘,指尖打圈,浅尝辄止地搔了搔。不消两下,方度耳缘就热了。
“能不能给个痛快!”方度咬牙忍着,双手拽魏九娘领口。
他虽然病刚好,但手上力气也不弱,魏九娘要用点力气才能撑住身子,不砸到他。
她从他怀里抽出芙蓉花帕子来,塞到他嘴里,“再忍会,慢慢来。”
方度怕冷,刘志将他裹得跟花粽似的,要一层层扒开。
才扒两层,方度就闷哼起来,别过头向着床内,一侧的耳朵已红得发亮,额前也全是汗珠了。
魏九娘知道他羞了,将床边的帐子也放下,一层薄纱挡住亮,一层厚麻挡住风,再用手把方度的头转过来,硬碰硬地瞧着。昏暗里其实什么都瞧不真,眼睛看不清的就用手打量,手指抚过他眉眼鼻子,又攥住他耳朵。那处好烫,像刚熟的番薯,天然带股甜香。
方度极长极缓地“嗯”过一声。
魏九娘将他嘴里的帕子松了半指,“我还没怎么样呢,叫这么凄厉?”
方度吐了帕子,急中带喘,“不凄厉点,怎么催你?”
“今日不乖,讨骂呢?”魏九娘的手点在他嘴唇上。
头回在温水潭,他连亲个人都不会,舌头寻了好久才碰到她的牙,后头再怎么亲都是她教的。谁知道短短几日都能无师自通了。
方度顶着她那手的力道,含糊不清地道:“骂狠点,求之不得。”
魏九娘身上发热,脸上却意外凉下来。那是一股寒风从心口刮了上来,从路上瞧见人死就这感觉,直到这会都没好。再有五日她就要将方度交给这些人了,他们视人命如草芥,平乱前后还会不会再有变数?她想了太多,看得太远,眼睛里泛着水润的光,忽然又什么都不想了。
她只想方度活着。天涯海角,山高水长,休管在哪儿,让她知道这个人安稳活着就够了。
她将今日当最后一日来活,看着方度的时候,也当最后一次来看。越这样想便越用力,越用力便越痴狂难停。
她抱他像抱了样确定不变的东西,这是自她出生以来从未有过的感觉,像是知道太阳落了会升,雪下了会停会化。有些人就算看不见摸不着了,她也知道他的心走不远。
可为何就是怕呢?
怕他死了,怕再见不到,再摸不着。明明这些凡尘俗世哭了又哭、笑了又笑的东西,她久经沙场早该看透了。明明想的好好的,快活几日便分开,但惜今朝,不求来日,怎么这会偏偏做不到了?
她想有来日,还是想有来日的。
此念一起,欲望就如洪水决堤般一泻千里,再无回头路。
日中张岭来催饭。魏九娘手酸,不想去。方度脱力,也不想去。床帐里闷闷潮潮的,但也没人想敞开。
两人叠腿抱着,缩在被子里。魏九娘怔怔地想:“你猜若是王公公知道你我这般,会是何想法?”
方度将她搂得再紧点,“他又不在你我床上,我管他是何想法?真有想法上床来,我请他老人家看场活春宫。”
魏九娘笑不出,满脑子都是今早的事,“他绝非善类,那两个跟班的年轻太监也是狠人。你同他们接触需小心。”
“哪儿来那么多话?我又不是今日就走。一晚上没睡了,有什么话醒了再嘱咐就不成?”方度用手合上她的眼,“睡觉!”
魏九娘闭着眼又说:“但也不是没有弱点。那个高个太监性子懦弱,吃硬不吃软。矮个太监爱摆架子,吃软不吃硬。至于王湛本人……”
“睡觉!睡觉!”方度的手停在魏九娘眼睛上没下来。
魏九娘继续:“王湛在司礼监也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他什么也不缺,就缺个更大的实权。他要立功,只要有功怎么都行。如今我递了个整治锦衣卫的功劳给他,他才暂时顾不上你了,可出去了就未必……”
方度叹了口气,手劲更大地捂住她眼睛,念经似的,“睡觉……睡觉……睡觉……”
魏九娘语塞了。沉默一瞬,说:“哪有你这么哄人睡觉的?”
方度自己也将眼闭起来,语调沉沉地说:“你管我用什么法子,能给你哄着不就完了?睡觉……睡觉……睡觉……睡觉……”
他边说边用手指在她眉间轻轻揉按,将她绷胀多日的脑子都揉松了。
魏九娘睡了过去,不过这一觉并不踏实。中途做了两场噩梦,一场是爹爹的死,另一场是六娘七娘的死。她梦见手里沾满血,浑身都是力气,却就是救不活人。她喃喃喊着:“不要。不要。”方度就抱着她悄悄说:“莫怕,我在呢。”
这句话重复上百遍,魏九娘才又睡过去。好在这次比刚刚安稳多了。
方度的手插进她发丝,鼻尖顶在她额前,朝更深处探着她的味道。他怕五日之后一离开,太久不嗅就忘了。虽说这几日独处下来,能记住的东西已经不少,但方度还觉得远远不够。
他还没问过魏九娘,她最喜欢自己什么,又想记住什么呢?是喜欢他做小人,还是做君子。可她不说,跟故意似的,好似就怕他知道了以后偏朝着一个模子做,变来变去,都不像他了。
她不愿受制于人,亦不愿所爱之人为人所制,方度都明白。就是思来想去,还是太想给她留下点什么。
他刚想到此处,屋外传来脚步声。方度慌忙捂紧魏九娘耳朵,先将人护进怀里。
霜会在外敲门,“大当家,你醒了没有?今日还去不去巡山呐?”
霜会的门敲得轻轻的,说话也轻轻的。她昨日也一晚没睡,巴不得魏九娘说句“再等会”,她好回被窝里再闷个回笼觉。
但魏九娘没发话,屋里却传来方度的声音:“你们大当家才睡着,你在外头先等会。”
霜会“嘶”了一声。怎么会是方度啊?还是在大当家屋里……睡觉?这一惊,脚下迟钝,人就没有走。
半晌,方度收拾齐整,一个人走出屋。出来才知,天都暗了,于是又进屋提了只灯笼,转身给九娘关好门。
“今日我同你巡山去。”方度一手抱手炉,一手提灯笼地往前走。烛光笼得人暖融融的,灯笼影子在地上左右摇摆。
霜会没听,反问他:“凭什么?我等大当家。”
方度立定,回了半身,笑着骗道:“就是你们大当家让的。不信等她醒了你自己问。”
霜会还不跟,抱着胳膊道:“你一个外人,大当家怎可能让你单独同我巡山?”
小姑娘学聪明了。方度会心一笑,“她确实没明说,但让我教你点东西。你若不愿便不巡山,只带我去山顶可好?”
他能教自己什么东西呢?霜会一路警觉地摸着鞭子,等到了山顶,才见方度大氅一脱,腰间别了把木剑。
“你要教我练剑啊?”霜会心里半疑半喜。黄龙山的九道鞭于她而言太过简单,她早练烦了,总算盼到能学新东西。可转念一想又不乐意,“那我岂不是还得拜师?”
方度摆手,“不必。我的武学底子比你差远了。不过是给你看些招式。你看会了就拿去用,看不会便算了。”
“我还没有看不会的招式呢!”霜会坐去一旁的石头上,“一遍就能会!”
方度抽出剑来,提腕转了一圈,负剑于后,“那你看好。”
他提步举剑,剑刺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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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起一阵肃杀的风,剑尖在月色下闪着光,跟夜里瞧见太阳似的。须臾间,步法腾转,又是另外一招,平刺向前。招式变换间,落叶纷纷,剑上柔中带刚,刚中又透着灵动。
方度天生的力气不足,能使出招来全靠内功顶着,剑招也是以轻盈取胜,和霜会见过的武师大不一样。与其说他是练剑,倒不如说是舞剑。霜会只觉得甚美,甚奇,简直巧夺天工。
一套剑招使毕,方度以袖掩面,咳嗽起来,一个没站稳便撑剑跪在地上。
霜会过去问:“你无事吧?”
方度摇头,将剑递给她,“你试试。
霜会学着他方才的样子有模有样地练起了剑。虽说招式里还带着练鞭时候的狠劲,但神不似形似,行云流水一套下来,也算是全记住了。小姑娘觉着新鲜,一遍练完又练第二遍、第三遍……
少年意气风发,来日可期,往后跟在九娘身边,或建功立业,或潇洒江湖,都不会是无名凡人。
真好。
方度席地而坐,羡慕不已。他活至今日,从没有过这样的时候。
他自怀中掏出只葫芦瓶,倒出两颗深黑药丸,塞入口中。药丸苦涩,这会又带着血腥味。
这就是醒神散,每吃一次吊命,人就再虚脱几分。小时候佟文举为了不让他多吃总将药藏起来,现在想管也管不住了。方度自己就更无所谓,因为本来也活不长了。
他的病离不开药,药离不开金银,从方家失势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大限将至。
此去江浙,本来是生死由天五五开。但叫他这几日用醒神散作死,可能都变成二八开了。
他将咳到嘴里的血咽下去,腹中也被血腥味灼得想呕。难忍的痛楚让他想笑。他笑老天失算,想了这么多法子来折磨他,怎么还没给他折磨死啊?
本来在诏狱里就该死的,但想着师父撑过来了;本来同师父交代完救爹爹的法子也该死了,但又遇上了魏九娘。
再一再二难再三啊!等帮九娘拿到招安令,还能死里逃生吗?
他还想攒嫁妆,还想再回来。黄龙山上的一切都合他心意,他还没稀罕够。魏九娘这个人,也没有爱够。可若真回不来了,还要做点什么,才能无憾无愧呢?
方度的笑僵在脸上,眉眼也低下来。他叫霜会别练了,到他眼前来。他力气不够,说不了那么远的话。
“你们大当家过生辰么?”
“从不过。”霜会没见过,当然也不知道生辰是多会。
“那她常有心情烦闷的时候吗?”
“有啊。见到你就烦。”霜会努努嘴,又抿唇,犹豫了会,“你跟我们大当家到底是何关系?你给她喂迷药了?”霜会的眼睛陡然睁大。
“对啊。喂迷药了。”方度笑说,“我告诉你怎么解,等下回她烦闷的时候你把解药喂给她如何?”
“无耻奸贼,就知道没安好心。”霜会伸出手来,“解药给我。”
“解药教给你了,就是方才那剑招,不过要等我离开黄龙山了才能用。等她烦闷之时,你就如我今日这样,同她练上一遍,包能治好。此事绝密,不可外传,不信你就试试,试不通再找我算账不迟。”
方度借着醒神散的药效利落起身,披衣提灯往回走。
霜会想了会,立刻追上他,“你骗小孩呢!你都走了,我还上哪儿找你算账去?”
方度道:“人间有缘自相见啊。”
霜会就听懂了一个有缘,更来气了,“我跟你有个屁缘,说教来说教去,你才长我几岁,真拿自己当长辈了!”
“我啊……”
方度长叹一声。我也是真想名正言顺当你长辈啊。
天边泛起鱼肚白,一夜又过得这样快。方度在山尖站定,瞧着这边景色,白云蔼蔼,山雾蒙蒙,屋房交错,田垄纵横。只可惜今岁寒冬摧枯拉朽,草木不繁,少了大半生机。若在春夏旺时,还不定风光成什么样。
第六日,日挂梢头。方度步履匆匆,一刻也不想耽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