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做什么去,由着我可好?”
方度说完,魏九娘那双狐狸似的丹凤眼正警觉盯着他。半晌才道:“你想做什么?”
方度又说:“我瞧过了你在黄龙山上做什么,你还没瞧见我在京城做什么呢?”
魏九娘学着王湛的京腔儿说:“耍钱听曲儿摸牌九,我都听说了。我可不会摸牌九。”
“那都是装样子给人看的,不是我真喜欢。”
“那你喜欢?”
“最喜欢的就三样。”他一脸正色,“吃,睡,云游。”
吃能养胃,睡能养神,云游能开阔视野,见识新鲜事,涵养修行。
前两样在京城都能做,云游确是奢望,至多只能听听说书,看看话本,算是卧游。不过来到黄龙山,倒是圆梦了。除此之外,睡也睡不少了。就差吃。
方度说:“我带你吃京城点心去吧?”
魏九娘说:“咱们下不了山。”
方度一挥袖,“有刘叔他们在呢,还下什么山。”
刘志的娘子生前在方家帮厨,做得一手好菜。刘志得空常去瞧她,半路出家学了个皮毛,每回做出来自己都不满意,但方度觉得不错,屡屡夸他。夸过几次后,刘志做菜也越来越有模有样了。
刘志会做挺多点心,芝麻糕、豌豆黄、枣花酥……黄龙山上食材没那么齐全,只能将就着做,从清早忙活到日中也只捏出五六种来。捏好的点心上蒸笼,方度坐在凳子上帮扇火,刘志几次三番劝他走,方度都不干,说就这块暖和。
魏九娘站在蒸笼旁,忽然嗅到一股草药香。
刘志见她疑惑蹙眉,便解释:“今儿做的有一样是药糕,掺了枸杞、大枣、十几味药,益气补血的。我们家公子打小儿就害这药味。把药掺和到点心里的法子还是他自个儿想的。后头叫药铺掌柜的学会,拿去做买卖,大赚了一笔,成年累月的还往府上送谢银呢。”
方度昂头对魏九娘道:“今日这药方是我问十娘要的,就是伯母平日吃的药。看这法子能不能帮伯母吃舒坦点儿。”
刘志顺他话道:“我们公子的能耐大着呢,得您的救济肯定不白得,往后您要是还遇上什么难处,我们能帮的肯定尽力帮。”
他那话一个劲给方度贴金,就是怕魏九娘打听到京城有关方度的流言对他印象不佳,再将合作的事儿弄黄了。
可方度非但不领情,还自己笑眯眯脱口道:“瞧吧,我贤惠得很呢。哪个姑娘要是同我成了亲,往后可尽是好日子了。”
刘志吓得手上的新笼屉都抬不起来,咣当砸在案上,连忙同魏九娘解释:“公子说玩笑,说玩笑呢。他在京城都不常出门,可不是那等轻浮浪荡之人。”
“无妨。”魏九娘脸上没怒意,只是碍于刘志脸色煞白,不得不先到厨房外待会,让他缓缓。
魏九娘前脚刚出去,刘志就捂着心口瞧方度,“乖乖,不要命了。这种话怎么能在匪窝里念叨呢?什么成亲,什么姑娘……山匪都是不讲理的主儿,公子这皮相又好,万一真给哪个悍妇看上绑进屋子里,还不得要了你的命?”
他原想那话能吓住方度,谁知这人笑得更盛,还有恃无恐道:“怕什么,咱们同魏大当家是朋友,大当家眼皮底下,还有谁能要我的命?”说完还故意隔窗大声:“你说是不是啊,魏大当家?”
“人都走了。你小点声。”刘志一手的米粉,捂住方度的嘴。
魏九娘站在窗下会心一笑。
她想若真成了亲,会是什么样呢?闲时还如这般插科打诨讲讲笑话,时而正经时而放肆吗?待方度走了,能有胆量同她玩笑逗她开心的,还有谁呢?
魏九娘傍晚巡山回来才吃上点心。京城的点心确实与栾安的不同,甜味稍淡,但香气更重。秋姑吃了整三块药糕,魏九娘也一样点心尝了点。填饱了肚子,晚饭也不用吃了。
夜深人静,方度在九娘屋内拽过张薄宣,如点兵点将般将想做之事写下来,吃过点心,还可以瞧瞧祠堂,再去抓一次鱼,再跑一回马,要魏九娘带着他的那种,这回他提前吃上药,保证不会昏。这些悉数写完,他算算日子,好像离新年也没多会儿了。
春日近在眼前却不能同往,方度心有不甘。他想在黄龙山再吃顿饺子,野菜鸡蛋为馅,薄薄的面皮儿,最好还能有壶清酒。
饺子是能有的。但魏九娘不想他醉着,将清酒用水兑了又兑才给他喝。
月光沉沉,二人坐在温水潭边吹风喝酒吃饺子,四周凄冷一片,草木生灵尚在祈愿新年之时,他们先过上自己的年了。
酒盏相碰,勉强一热闹,魏九娘问:“去了江浙,想好怎么办了吗?”
方度道:“我爹好客,军中旧人常来家,我认得一大半。几个副将应该也都认得我。”
魏九娘又问:“所以你是想同他们动之以情?”
方度放下酒盏,又给魏九娘斟上,“有几位动之以情或许能行,还有几位认钱不认人,得送点礼。反正我不打,能拖多会拖多会。”
魏九娘望着他,“钱财可够?不够的话我还有。”
方度摇头,“够是不够的。加上你的钱也不够。他们既然都敢作乱了,光是你我这点钱怎可能劝得住呢?既然花多少钱都只能管住一时,那还不如花得少一点。这事儿的关键还是我爹的案子。”
“我明白。”魏九娘仰头喝下一盏酒,“我不会让你等太久。你一人在外……”
她想说照顾好自己,但总觉那话说来轻飘飘的,同放在心里的千钧重量远不一样。
思量怎么说的时候,方度先说:“我信你。”
他也喝完一盏,“休说再多。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信你。”
魏九娘挡下他再要斟酒的手,“莫再喝了。”
方度笑意盈盈,“不喝也没事做,还不如……”
他话没说完,手腕先被人扣住了,手上的酒盏滑落,叮当一阵后,温水潭边余下的酒盏酒壶滚落一地。方度被按在地上,俯面朝下,温热的酒气蔓延到四肢百骸。脖颈后传来嘴唇翕动的吻意,氤氲水雾将他身上打得黏腻湿滑。
方度心里发着麻,心念一个松动,便牵住魏九娘的手,硬将她拽向温水潭。
他们在潭水中抱着,先什么都不做,就故意忍着,拖着,嘴唇近在咫尺却就是不亲,眼神在彼此身上流连千遍,却就是不对视。好像每一步动作再快一点,时间也流逝得更快似的。
他们舍不得,一朵水花落下的时间也舍不得。
魏九娘顶着方度的鼻尖问:“还有两日,想做什么?”
方度说:“都行。只要跟你在一块儿就行。”
他脑子像停泊的船,距岸边近在咫尺却就是靠不了岸。他一动不想动,也不想思考,脑中甚至有一瞬间钻出个念头,想就这么抱着,抱上两天两夜,忍上两天两夜,让身上的难受再清楚一点,清楚到刻骨铭心,永世难忘。
第八日,方度戴上了在黄龙山新打的桎梏和铁链。他得先适应一下,不然手腕和脚腕上全无痕迹,王湛瞧见会起疑。
好像不光是这些痕迹,魏九娘既然抽了他整十日,身上的伤只能多不能少。这些伤也得作假,最好还是新伤新口子。
魏九娘想宰一匹马,是今年秋打仗瘸了腿、这会已经苟延残喘的老马。她想给它个痛快,也能拿它的血给方度做伤。
可马血涂在人身上,味道实在太大。魏九娘一整日都在山上同十娘寻草药,想用味道大的草压它一压,如此便可同王湛说,这是给他喂毒时候留下的气味。可找来找去都没有合适的。
第九日,方度说,莫找了,莫为难,打吧。
魏九娘攥着手,没有动鞭子。
方度亲手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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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腰间鞭子抽出来,递到她手上,“打吧,打我。比你我初见那日,再打狠一点。”
魏九娘拿住了鞭子,但手腕还犯犹豫。
方度跪在她屋里,戴着桎梏脱衣裳,铁链子被拽得零零作响,直至脱到只剩一件里衣。他将那件脏破的囚衣捧在怀里,抬起头看她,“魏九娘,我让你打我!”
魏九娘别过头去,手里松松地握着鞭子,“我手酸,打不了。”
“好,好。”方度将她手上的鞭子夺过来,简单叠了叠,粗粗一捆朝着自己手腕,狠狠打去。那鞭子早被魏九娘磨得粗糙,一般人不懂技巧,就是没用多大力气也能被上头的倒刺扎出血来。
方度的胳膊淌着血,像蜿蜒在青筋旁的一条河,流得毫无规则,无边自在。自在的疼痛后知后觉,他嘴角抽搐着咬紧牙关,“你狠不下心,我自己来。”
方度举起胳膊,正要抽第二下,那只手被魏九娘半空拦住,人也被她抱进怀里,脑袋正好抵在腰腹。
方度环上她的腰,忽然间泣不成声。
怎么又想哭了呢?他来黄龙山不到一月,情绪就失控了两回。但凡魏九娘真是个铁石心肠呢?但凡他们之间闹场天大的误会,哪怕有一丝一毫的恨,这会都不至于下不去手。
下辈子投胎让他做个彻头彻尾的傻子好了。凡事想不了这么清楚,也不至于难受。
“你就这么抱着我打吧。”方度将胳膊收得更紧,“让我好好地疼一回,死一次。倘我在外头真死了,想着今日,也算是死你怀里了。算我求你……我求求你……”
太阳将落,黄昏已至。云影遮住了窗,一丝光亮也透不进来。
张岭在外头喊:“大当家,开饭了。”香甜的饭香扑鼻而来,那是朗朗青空下的人间烟火,但此刻不属于魏九娘。
魏九娘的汗淌了下来,到方度发丝,再到地面。她手冰凉,但握紧了鞭子一端,另一手搂住方度的头,让他闭紧眼。
落鞭了。
方度心里松了一口气。
魏九娘不记得自己打了多少鞭。她将九道鞭扔在地上,松开他血痕斑驳的背,给他穿衣裳。她说不出来话,就是动作一如既往地利索。别管遇到天大的事,一颗心颤抖如筛也罢,她都清楚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这是多年战场上的经验,也是她为了谋生不得不训练的习惯。但她心里明白,这种经验有时也可视作麻木。
她麻木了,恍惚了,人像走进迷雾里,忘记自己是谁,是好是坏,是死是活。
她吃过饭,然后去巡山,仿佛一切如旧,无事发生。
方度留在屋内,独自等身上的伤痛过去。他不能用药,只能忍,忍得汗如雨下,沙沙地疼。他拿过纸笔,颤抖着磨墨、蘸墨,抬腕提笔。
第一句欲书“吾妻九娘,见信如晤”,但临到落笔,犹豫了。
纸上落了一大滴墨,像心底最隐秘的欲念被人翻出,又有一把匕首冲着空了的那块直挺挺刺过来。
他一忍再忍,待心情平复,将这张纸团团扔走,又换一张,上款为空,继续写:
“缘起相识,幸甚幸甚。今当远离,千言欲起,落笔不尽。想来自古送别总戚戚,实非你我所愿。故作此书,慰君心安。
吾与君逢乱而交,不过寥寥数日,然心意相通,互知互信,无话不可明表,无事不可明议。今岁朝局生变,世事难测。吾可托生付命之人,天下未几。或需处处提防之人,数之不尽。
是以此去平乱,吾已抱必死之心。此乃吾志,思虑甚久,无关二人。倘上天有仁,许吾偷生,往后余岁,但吾一息尚存,跋山涉水,必来见君。倘天不假年,君亦不必作悲。
吾乃天宫谪仙子,归班为君颂平安。
吾欲乘风,再无归期。
莫思莫念。万望君安。”
下款亦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