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九娘第一回手把手教人射箭。她挑了匹黄龙山上最温顺的马,一把黄龙山上最轻的弩,带着方度在屋外的平地上骑马射靶子。
没多久看热闹的人就在远处聚起来了。
霜会站在最前头,叉腰歪头看了半晌,瞧见鹞子牵马要下山,赶紧过去拦住,“大当家为何同方度这般好了,你知道吗?”
鹞子装糊涂说:“不知道哇。”
霜会夺过缰绳,故意不叫走,“不是说和方家谈了笔交易吗?要帮方老将军查案什么的……”
鹞子又把缰绳拽回去,无奈道:“知道了还问。盼我挨打呢!”
“哎你等等。”霜会拦在马前头,“大当家怎么答应交易的?方家能给什么呀?不害咱们就不错了。”
霜会没去过京城,但黄龙山上日子甚好,她也没兴趣去,“你没发现自打那个方度过来,大当家就老出事吗?先是脸色不好看,饭也不好好吃,最近还天天往温水谭泡澡去,别是身上起风疮了!”
鹞子沉默了会,“霜会,你都十四了。”
“十四怎么了?”霜会更不解了。
鹞子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一个女孩子十四了还不通人事,怎么也不该是他来教啊。可霜会没娘了……鹞子想到自己也没个爹娘,心里忽然不落忍。
鹞子跨上马,把缰绳缠在手腕上,“今日我买两册话本回来,你可记得看。”
“话本?”霜会脑袋发蒙,“谁要看话本?我最讨厌看书了。”
“带画那种!一定得看!”鹞子绕开霜会,骑马跑远。
霜会还是没懂,她不是在问大当家和方度吗?跟话本有何关系?总不能是给她带医书回来,让她学着给大当家治病吧。
方度苦练了半个时辰,额前已全是细密汗珠,可射中靶心的次数寥寥无几。他还想着继续,魏九娘道:“差不多了,可以过去了。”
方度有些扫兴:“这还只是靶子,真要是活物,肯定射不中。”
“能射中。”魏九娘将他手上弩箭拿回来,“兔子就喜欢清早出来,过了这会连兔影子都找不到了。”
今日去响马坡,魏九娘没带随行,只带了方度。魏五郎过来接人时脸色就不好,等将人送进山林,脸色就更差了。
响马坡的人在山林外围守一周。林子里尽是魏五郎布下的陷阱,能套鸟也能套兔子。这些陷阱常年布着,就为了哪天多口肉吃。
魏九娘和方度各自下马,行至林中段,枯叶断枝铺了一地,二人同行动静极大,很容易打草惊蛇。前路正好要分叉,方度便道:“不如你我分开寻吧。”
魏九娘犹豫了下,“深山野地里,你不害怕?”
“有何好怕,保不齐我还比你先寻到呢!”方度不等她答应,已经朝一侧走去了。银白大氅在雪地里亮眼得很,总是太阳照一下,便打一下闪,没闪几下就缩成一团亮点了。
“那你慢些。”
魏九娘目送他走远,才回头看了眼魏五郎。
“他是真高兴呐!”魏五郎静悄悄跟了一路,到这儿才走上前来,“说好了一月不见,怎么又过来了?就为了让他高兴高兴?”
“我何时说要跟五哥一月不见?不过是叫五哥一月内莫到我山上来,莫管我的事。”魏九娘的眼睛还盯着远处的亮点。虽然此刻早已不知道哪个亮点是方度,但就是想盯。
“意思差不多。”魏五郎攥起一只拳头,抵在腰侧,擦着裘袄的毛摩拳。毛都快擦出火星子了。“如今你与他走到哪一步了?莫管哥哥死活,有什么就说什么。”
魏九娘匆匆看他一眼,又看回来,“一家人,哪里话?”
魏五郎不乐意客套,“想成亲了?”
魏九娘道:“他有罪在身,我匪名未除,如何成亲?”
魏五郎如释重负,点头道:“单纯多个友人也不错。”
“倒也不是友人,是心上人。”魏九娘还是一点不看魏五郎,反朝前行了两步,继续寻找方度的身影。
“心上人?”魏五郎紧跟上来,“妹子,你不是在同哥哥说玩笑吧?”
“心上人就是心上人。”
成不了亲的心上人,十日便散的心上人。今日算起,十日也没有了。只剩下五日。
但有一日算一日,任何人来问,魏九娘都想这样答。倘若余日盈盈如江水,尚可以等。可只余五日的时候,无论方度还是她都等不得。她不想给自己留遗憾,也不想方度满腹委屈地走。
“明说一声,往后五哥再为难他,便是为难我。”魏九娘确信自己瞧不见方度了,才往另一条路走,像阵风似的从魏五郎身旁飘过。
“为难他?”魏五郎嘀咕一句,喊嗓道:“信不信哥哥我明日出家去!”
魏九娘回眸,这回正经道:“你我非良配,早日看开些,觅一良缘,度此余生,岂不更好?五哥的福报比我大,定能得偿所愿。”
那阵风刮进树林里,魏五郎像被风卷过去似的,紧追不舍,“妹子,妹子……害,谁稀罕什么福报?”
其实同秋姑提亲的时候,魏五郎想过来着,若是磨上一个月魏九娘都不答应,自己就另觅姻缘去。可偏偏魏九娘答应了。虽然答应得顾虑重重,但终究是应了。
魏五郎尝到过被她宠爱的滋味,失宠了比没得到时还难受。和爹斗气的时候,他知道只要卯足了劲儿杀敌,这场仗就能赢。但这会面对方度,他也卯足了劲儿,却不知这股劲儿该往哪儿使。
那人在九娘心里扎了根,修枝剪叶也除不去。纵使他有天大的力气,又能怎么办呢?
“五哥!”魏九娘忽然又站定。
“妹子!”魏五郎立刻迎上去。
魏九娘说:“先莫说这个了,兔子呢?”
“兔子?”魏五郎酸溜溜地道,“你那心上人不是打兔子去了?你问我要兔子?”
魏九娘笑道:“山上这么久不见兔子,就这小半日,谁能找得到?你既没拦我过来,定是手上抓到了。”
魏五郎瞒不过她,只得坦白:“今年的兔子精得很,正经抓的一只都没抓到。手头这只还是受伤走不动,前日被兄弟们巡山捡回来的。”
魏九娘道:“兔子送我,过年我还你们响马坡一头猪。”
魏九娘拿到兔子,将它放进山林,看着它又低头吃了几口好冬草,然后一瘸一拐地跑向方度巡视的地界。
过不多时,方度就提着这只兔的耳朵回来找魏九娘了,“被你说准了!我还真能用弩箭射到兔子了。”
“这下信了?”魏九娘假装不知道地往前走。
“岂止是信了?”方度意味深深地瞧着她,“你这弩可有神力,我都还未出箭,兔子就倒了。近处一瞧,原来是只伤兔啊。”
魏九娘顿住脚步,低头瞧兔子。兔子确实没中箭,也确实是死了。想来是它寿数已尽,没撑到被方度射杀就倒地了。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方度跟上来道:“想必是哪个好心的神仙故意把兔子送我手边的。就是这神仙怎么冒汗了?”
他自胸前摸出芙蓉花帕子来,叠在魏九娘额前按了按,细密汗珠全洇到帕子上,凉风拂过,甚是清爽。
魏九娘一把抓过他手腕,瞧着他眼睛,“你老这么喜欢窥天机,就不怕神仙不高兴?”
方度将帕子攥紧,手握成拳,故意将胳膊侧了侧,如此腕上一整圈都能在她手心走一遭,“想神仙骂了,故意的,千金难买我愿意啊。”
魏九娘松开他手腕,改牵他的手,“什么时候想挨骂,我先替你跟神仙求个情?”
方度眨眼笑道:“夜晚最佳,白日尚可,神仙闷了便随神仙,在下可随时。”
“回山再说。”
魏九娘看不下去他那眼睛了。他不说浑话的时候,眼神里带着风骨,尚有几分矜持在。说起浑话就似两汪桃花蜜,浓甜难化,逼着人想去尝一口。
奈何这“桃花蜜”身子刚好一点,正是弱不禁风的时候。便是她再想吃,也得挑个不那么饿的时候吃。只可惜这几日她一直在等这么个时候,始终等不到。这会儿更是连等的耐性都快磨没了。
她打算先回去喝口兔肉汤,等油水都填进肚子里,脑子也该清亮了。
兔子被带回黄龙山,张岭将一只兔子拔毛洗净,腌入味道,辅以野菜野菌熬了一大锅汤,几户有老弱病患的人家一家分一点。
魏九娘喝完一碗汤,准备去巡山。
方度问:“你何时能回来?”
“没准呢。你先回去歇着,明日一早我寻你去。”
“我不回,再等会,万一你回来早了呢?”
方度抱了个手炉,就坐在九娘屋内的火盆边,一动也不动。
魏九娘觉得也好。白日抓兔甚累,还不如先让他歇歇,待她回来再给人送回去。
今日巡山倒是比往常快些。霜会自己历练了一次,许多关卡不必魏九娘提醒也知道该如何安排。魏九娘只管跟在这丫头身后,由着她来做,瞧见哪里有纰漏才说上一句。
天将黑未黑之时,鹞子回山,正好同她们碰上,带了温烟水的新情报,说是她们苦寻多年的一个倭寇头目溜回栾安了,正躲在青楼里喝花酒,最迟明晚,海上会来人接他走。今夜不抓,便再难找机会了。此事来不及报知军中,最好就是黄龙山自己想法子抓了,再先斩后奏。
这事原没什么好犹豫的,温烟水唯一担心的是山上有方度这笔皇命买卖,这时候下山做别的去容易让王湛起疑。
魏九娘也明白这里头的道理。但此倭寇奸诈狡猾,又通些兵法,放虎归山定然后患无穷。她将字条收起来,同鹞子讲:“你到我家里,接上方度,先给人好好的送回去。告诉他今夜不必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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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魏九娘和霜会双双上马,动作极快。鹞子连插句话的机会都没有,看人跑远,才欲言又止地摸了摸包袱里的话本。
青楼里的倭寇不好抓。魏九娘和温烟水联手,又带了松云斋十几位兄弟,一直同那厮斗法到清晨才终于瓮中捉鳖。
魏九娘等到日出,直接将人移交给阮幼安。
阮幼安今日心情大好,主动要请魏九娘。这会军务在身不能喝酒,阮幼安就去长街常去的糕点铺请她吃甜米糕,还说看上了明月楼里的翡翠镯子,改日带她看镯子。
魏九娘打趣:“你这是发财了?”
阮幼安道:“比发财还高兴呢!锦衣卫好些天不找我们麻烦了。听说是宫里的王公公来了,找人将锦衣卫给办了。也不知找的什么厉害人物,这么泼皮的锦衣卫都能办。”
魏九娘双眸一眯,忙提醒她道:“王公公怎么能办锦衣卫呢?该是锦衣卫自己心虚,被吓跑了。”
阮幼安吃得满嘴米渣,脑子才转过来,“对对。自己吓跑的。还是你话说得周全。”
那米糕软糯可口,入口即化,和蜜饯似的。魏九娘多要了几块包起来,留着回去给家里人吃。
“话说回来,王公公的消息,你们是从何知道的?”魏九娘探道。
“还用从何知道?王公公那俩干儿子这几日成天青楼乐坊里泡着,喝高了什么都往外讲。许是锦衣卫跑了,他们也高兴,干脆就不管不顾了。”阮幼安嘻嘻笑了两声,用绳子拴紧了才从青楼里爬出来的倭寇,让人用黑布蒙上他的头,“不说了,干活吃饭,改日再同你详说。”
魏九娘送走阮幼安,同霜会往回赶。但今日突发奇想,没走安全隐蔽的来时路,反绕去那日抢回方度的长街上。她在那儿听过矮儿子的声音,今日果然在附近又瞧见他。
矮儿子酒气熏天,脸通红,正在一处青楼门口拽着龟公的头发玩骑大马。趴地的龟公被他用树条抽着屁股,双手淌血,两臂发抖,一个没撑住,胳膊肘打弯趴倒地上,将矮儿子摔了个狗啃泥。
矮儿子大怒道:“王八犊子,该死该死!”
刚一喊完,便有人抱住龟公的头,左右胳膊分开使劲,嘎吱一声,人就真死了。
魏九娘停住了马。
青楼外,惊呼声,倒气声,愤恨声,压咽声,一时齐发。
“怎么这样?”霜会欲上前。
魏九娘拦住她,让她从地上捡块石子来。霜会捡了块不大不小的。魏九娘拿在手里盘了会,骑着马在人群稍远处溜达。待那矮儿子被人扶起来,一个弹指,石块越过人群,正砸在矮儿子头顶。那力道使得正好,刚能将他砸晕又不见血,十分隐蔽。
随从们不知所措,都去救主。百姓们则趁机逃难,将长街挤成了一锅粥。
人群掩饰下,魏九娘同霜会迅速跑远了。
回到山路,霜会还不明白,又问:“宫里的人怎么这样?”
魏九娘道:“世间对错本就没个定数。身份低贱之人并非一无是处,身居高位之人也并非都是良善,甚至有些比戴罪之人还要恶。”
霜会仍不解,“既如此,咱们为何还要费劲搏那招安令,去做那高位之人呢?”
“你是为何呢?”魏九娘问她,“跟我做了这么多事,图什么?”
“我想见我娘。”霜会不假思索。
“我也差不多,我也有在乎之人。”魏九娘将马骑得飞快,故意让寒风打着脸,微微刮痛的感觉让人清醒舒服,至少比瞧见矮儿子杀人舒服不少。
她想将这事暂时忘掉,如此便不会总去想她在乎之人被杀的模样。
她心底所在乎之人先前已有不少,如今又多了一个。
“怎么坐这儿?”魏九娘在自家门口瞧见鹞子,吓一跳。
鹞子老实说:“方度不走。请了一夜也没请走。”
魏九娘推开屋门,桌上蜡烛已燃尽。黑漆漆的屋内投进一片薄薄日光,在方度脸上画了道金彩。方度还坐在火盆旁,手撑着头睡。魏九娘过去脱了他大氅,小心地抱回床上。
“确实瘦了。”魏九娘小声喃喃着,忽然想起王公公那日的话。二十里山路,靠吃药硬撑下来,大概似扒了一层皮。魏九娘知道,但嘴里忍不住又道:“怎么又瘦了?”
她俯身贴近他,想再将他看清楚些。颈后忽觉一凉,原是被床上人两手抱住了。
方度半张开眼,也不知什么时候醒的,反正这会清楚她来了,也听到她说话了。
他又将眼合上,嘴里滚珠似的小声道:“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1]”
“困成这样,怎不回去睡?”魏九娘想将他那手掰下去。
可方度不乐意,双手交叉反勒得更紧,直将她往床上带。
“答应了要哄你睡的,没等到人,我也不好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