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黄龙厝gb > 18. 宽限
    茶堂内,方度双手撑身,垂头跪着,像条不住发抖的落水犬。

    “不是跑了么,怎么又回来了?”王湛坐在太师椅上问。

    “犯病了,就回来了。”

    “哎呦呦,你说说,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呐。给他拿药去,可别真死这儿了。”

    高矮儿子一人端水、一人拿了药丸来,掐起方度的脖子就往里灌。药是下去了,可方度呛咳起来,整个人匍匐在地,头发散乱地搭在脸前,发丝下的脸颊通红。

    “知道自己身子什么德行,就该早点答应去平乱。早点答应了,一路上有人照顾着,身子也早好了。”王湛喝好了茶,从袖子里挑了串佛头核桃木来盘。

    魏九娘不说话,也不能做什么表情。要是这会被王湛瞧出不对来,这几日所有人的努力都是竹篮打水。

    她只是盯着方度看,确认是他。明明一眼就能断定的事儿,她却反复看了十来遍。她想应该是他,又希望不是他。演算占据了整个脑子,头皮绷得像上了弦的弓。饶是她刚刚趴下等打,心里都没这么紧张过。那些紧张在喉咙里打着滚,但又必须生吞下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瘦了啊。”王湛看魏九娘说,“这十日打得不错。既然人回来了,就接着打吧。犯了病还知道自个儿回来,这是怕死着呢。怕死之人也怕疼,再打打总能打服的。”

    王湛站起身,朝魏九娘意味深长看了眼。

    这事换作旁人他便不想给机会了。可魏九娘才抓了锦衣卫这么大一个把柄,这是多大一个礼送到了皇上心坎上,再怎么说他都要给点好处。不然等日后进了京,不知多少人想要拉拢她,那时候再下手便晚了。

    “魏九娘啊魏九娘,你这官运是真不错。”王湛都瞧乐了。

    魏九娘客套道:“都是托您洪福。您要不来,这人还寻不到呢。”

    王湛被捧,乐得更甚,“不是那回事儿,老天照顾你呢。原以为你那招安令还要再等等。谁知道老天看不下去了,硬往你怀里送。且再打上十日吧。十日后咱家再来瞧瞧,盼着能听到你的好消息。”

    王湛带人离开,将思过堂打得鼻青脸肿的锦衣卫也带走了。

    魏九娘送完人回来,茶堂已被人围得水泄不通。大家都好奇方度是怎么回事。

    怎么跑的,又是怎么回来的?

    一个个探头往里瞧,十四娘赶都赶不及。屋内,十娘在给方度诊脉施针。方度应付完王湛就昏了,这会躺在地上不省人事,十娘才扎了两针,刚喝下的药就从他嘴角淌出来。

    药喂不进去了。

    十娘让人去将门关上。她要给方度扎生死穴道回阳针,扎下去能好好喘气就能活,上不来气就是活不了。事成之前,谁也不许看。

    门徐徐碰上,窗子也扇严实,茶堂内漆黑一片。

    魏九娘从人群里挑出鹞子来,“去把三当家喊上来。”

    “这时辰……松云斋正忙……”

    “多忙都过来。八百里加急地给我赶过来!”

    ……

    “翻山越岭,二十里路,走了整整一晚上。原是要到松云斋找我的。可耐不住他体弱,边走边咳,还跌了几跤,等撑到栾安,时辰已不早了。他怕赶不上王公公的车驾,这就直奔黄龙山来了。万幸万幸,他知道条回山的小路,没叫王公公的人提前逮住,真逮住咱们这计策可就露馅了。”

    温烟水也是才将事情始末查清楚,摇着扇子浅叹连连,“他师父同他一块来的,原是要骑马捎他,可他嫌官道慢,硬要走山路。天黑路绕,没多久就走散了。外加他师父身上佩剑,路上还被官兵盘问了会,里外里又耽搁不少,这会还在来黄龙山的路上呢。”

    魏九娘留在茶堂外没有走。十娘一刻不出来,她便一刻不想走。

    日落月升,繁星点点。

    佟文举、刘志和十几个家仆在温烟水安排下秘密上了山。魏九娘以前不认识刘志,简单问过才知道身份。

    刘志毕竟是大户人家管家出身,即便进了匪窝,也是言谈得礼,分得清轻重缓急。这会不是同魏九娘争辩谁对谁错的时候,也不是分责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要把方度先救回来。

    “这山上哪里能熬药?无虞的身子我最清楚,有副药现在必须喝。”佟文举心急如焚地放下药箱来。

    “有厨房。”魏九娘命人带他们去。

    佟文举走远,刘志才同魏九娘解释:“我家公子虽然从小体弱,但是个不服输的主儿。从前江湖上有个‘醒神散’,武夫负伤时若还要跟人比武,便吃上一点,吃一回能撑三四个时辰的精神,但事后身子常虚亏,得立刻服补药来救,药没跟上的话,大睡不醒两三日都是常事。公子每逢大事儿就吃,昨夜也是吃了这个,才能撑到这会儿,现在进补已有些晚了……”

    刘志揩了揩额间汗,半是说给魏九娘,半是自我安慰地道:“公子吉人自有天相,吉人自有天相呀!”

    刘志坐到茶堂外的石阶上,双手合十拜起了神佛,一是为方度祈福,二也是告诉魏九娘他们是好人。山匪的鞭子不讲道理,一般人没有不怕的。

    魏九娘照顾刘志情绪,在茶堂附近找了块石头坐,和他离得远一点,鞭子也尽量往腰后别,不让他看见。

    她只是忽然觉得好奇怪。她是个人见人怕,恨不得敬而远之的硬石头,怎么方度第一眼却不怕呢?非但不怕,还几次三番的亲近,真亲近了,又赶也赶不走。

    她握住胸口的玉菩萨,难得地没问个问题,只是喃喃——

    方度得活,必须得活。

    菩萨不应,她就继续攥紧,继续念。大冷天里,拇指大的玉菩萨被磨得发烫。

    ……

    天色大明,鸡鸣犬吠。

    魏九娘迷迷糊糊地从树下站起来,瞧见同样一夜未眠的佟文举和十娘从茶堂出来。

    “方无虞,醒了吗?”

    十娘说:“没醒,但至少气息匀了,找间屋继续看着吧。”

    刘志不敢得罪魏九娘,陪笑说:“随便哪间屋就行。先前在山上不是有地方住?”

    “换一处住吧。”魏九娘带他们往别处走。

    “不用麻烦,先前的就成啊。”刘志怕给魏九娘添麻烦。

    魏九娘有点不知道怎么说,干脆不解释了,直接让十四娘带他们分别住到几户不同的人家去。

    她让忙了一夜的人们都去休息,自己还是巡山去。巡完山,方度也安顿好了,魏九娘才一个人过来瞧他。

    她就悄悄站在窗下,远远地看,刘志在给他擦身子,洗脸。

    方度衣裳一敞,露出胸口三道醒目的新伤,不像鞭伤,也不是刀剑贯穿伤,伤处磨破了皮,四周淤青一片,估摸是昨晚跌倒磕伤的。同样的淤青额头上还有一块。

    刘志给那些伤处抹药粉,嘴里嘀嘀咕咕:“就这还要去打仗呢。真要去了战场上,得受多少伤回来?”他揩揩泪,才又抹药。

    佟文举坐在床边叹气,“你还是不够了解他。这孩子从小习武,就是为了杀敌报国的。偷偷读那么多兵书,习了这么多年武,若是此生无用武之地,光能像只金丝雀似的被人护在笼子里,怕是比直接要他的命还难受啊。”

    魏九娘一直等他们换完药出来。佟文举带几个家仆给方度煎药去,刘志则到门外来扇风。方度怕冷,屋里火盆烧得旺,可不消一会,刘志就汗流如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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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大当家。”刘志瞧见魏九娘,吃了一惊。

    “门口田边有凉棚。不如您去那儿歇会。”

    “不成,我们公子这儿……”

    “我替您看着。”

    “不必……不必……”

    “不必客气。”

    魏九娘说完先一步进屋来,独留刘志目瞪口呆站在门口。独霸一方的山匪头头在自己的地盘上真能这么好说话?何况现在方老将军失势,他们要依靠魏九娘查案,还是有求于她……

    刘志越想越不对劲,先守在窗边瞧了会。魏九娘给方度搭了搭被子,坐下翻起火盆,没什么小动作。刘志看罢,这才走了。

    魏九娘听到刘志走远的脚步声,才朝床上之人看去。刚换完药,他衣裳还松松垮垮的,斜斜卧枕的软脖颈上,白玉里镶着一点红,跟红梅落雪似的。她坐去床边,忍不住用手触碰。那是温水潭里独属于他们二人的秘密。

    但她现在更好奇方度身上她不知道的秘密还有多少。

    既然老天又恩赏了十日光阴,这一回,但惜今朝,不求来日。你我两厢成全,各自珍重,莫再赴歧路了。

    “大当家!大当家!”门外有人寻来了。

    魏九娘走到窗边,手势示意那人小声,才问:“何事?”

    “王公公的人又朝这边来了。”

    “你看清楚了?”

    按理说昨日才走,今日是不该再来的。但这会再把方度吊起来拽到思过堂去显然也来不及了。

    “千真万确啊大当家。”

    魏九娘叫那人把刘志喊回来,自己匆匆下山,就在山脚将人拦了下来。

    今日王湛没来,只有他那高儿子骑马过来了。高儿子见魏九娘策马下山还有些诧异,昂头眯眼地道:“山上还看着要犯,魏大当家这是要去哪儿啊?”

    魏九娘面色坦然地将自己鞭子抽出来,“这几日打得太勤,鞭子都打蔫了,旁人的鞭子不好使,我下山换一条去。”

    高儿子本就胆小,单是瞧见她掏鞭子就有些胆颤了。这回也懒得问她干什么去,直言道:“你要下山正好,今儿晚上干爹在春山阁设宴,叫我过来请魏大当家一同赴宴呢。”

    “我魏九娘粗鄙之人,此等雅宴,我去怕是不妥吧。”

    “嗯?”那高儿子眉毛一横,满脸皆是嘲她不会来事的鄙夷,“叫你去你就去,哪儿来那么多话。今日宴会上有贵客。干爹发话,一定得叫你们认识一番。”

    魏九娘拽了拽缰绳,马儿原地踏起步,“多谢公公美意,只是在下要务在身,实在久去不得,万望见谅。”

    高儿子啧啧两声,干脆将话说白了,“你也莫推脱了。干爹这回请你可是天大的美事。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杜宁越杜朝奉的名号你可听过?”

    魏九娘听到这个名字心里顿了顿。甲戌年开海经商,造就了东南海岸王、成、杜、莫四户富商。其中王家和成家通倭被剿。莫家闻风远走。本地就剩杜家一家。

    杜宁越是杜家次子,今岁二十又四,十八那年大哥出海死后便接手了家里的丝绸生意。这几年生意越做越好,富甲一方,富到几年前栾安闹饥荒的时候,守财的杜老太爷拒不捐粮,魏九娘便同另几个山头的大当家一块劫富济了个贫。靠着杜家一户的米缸硬是帮全县撑到了朝廷赈灾粮。

    “莫非今日杜朝奉也赴宴?”魏九娘回问。

    高儿子道:“是啊,赶巧了不是。杜朝奉前日刚自岭南谈生意回来,带了一批奇珍异宝,翡翠珠孔雀羽的,干爹稀罕得不得了。想着他未娶,你又未嫁,正打算给你们说媒呢。万事俱备,只欠你这个大活人,你要不去,可就太不给干爹面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