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梵音的母亲沈佩因是一位心外科医生,在她六岁那年,因为医闹时哮喘症病发没有及时抢救而去世。
而她父亲温庭谦在母亲去世之后,辞掉了稳定的工作出去打拼,让她暂住在姑姑家,说等做出一番事业就回来接她。
但谁也想不到,温庭谦会因一起意外失去记忆,并且在这期间和别人组成了新的家庭。
这般荒诞的事情就这么真实的发生在了她身上,如果不是她十七岁那年遗传性哮喘病发被送往医院,在医院的新闻上看见了意气风发的温庭谦,她甚至都快要接受他已经去世的事实了。
那个时候,姑姑姑父正在为她的医药费争吵,而她的父亲正在给他十岁的儿子举办盛大的生日宴。
姑姑带着她找上了温庭谦,对方一开始并不相信,直到姑姑把能拿出来的证据都摆在了他面前,他却还是疑心,带她去做了亲子鉴定,最后确定了父女关系后才重新承担起抚养她的义务。
但对她也只有公事公办的生硬冷漠态度,资金和教育都没有亏待她,独独少了儿时的父爱。
反倒是她的继兄贺逾给了她温情和照顾,她贪恋着这个家庭里唯一的善意,但她没想到,在这善意之后是巨大的深渊。
贺逾对她多加关照不过是因为她与他去世的女友有几分相像,他享受着她在他的掌控之下,享受着她的依赖和信任。
在察觉到贺逾的肮脏心思之后,她开始远离他,但正是她的逃离彻底惹怒了他。
他将威胁摆到了明面上,欲将“勾引继兄”这顶惊骇世俗的帽子强扣在她头上。
一切都在她的认知范围之外,让她难以承受,她没有任何办法,她甚至都不敢向她的亲生父亲求救,因为她不敢赌他到底会相信谁。
巨大的恐惧和无措之后,她只知道绝对不能让父亲和姥爷得知这件事,哪怕只是被污蔑。
正巧那时许淮安在追求她,许家的势力比贺家还要强上几分,她该庆幸当时贺氏集团的大权还掌握在她的继母章姝手中,而继母得知她和许淮安交往,自是乐得其成。
因为继母的缘故,她和许淮安的交往让贺逾多了几分忌惮,但他依旧在暗地威胁着她,试探她是否是假意和许淮安交往。
整个高三时期,对许淮安的欺骗产生的愧疚几乎要将她淹没,而她还要时刻提心吊胆的应付贺逾不断试探。
两件事情都足以将她的心脏架在炙热的火架上烤,让她心力交猝。
但是唯一一个值得她高兴的事情便是在贺逾掌握公司大权之前,她凭自己的实力出国留学。
虽然依旧不能彻底摆脱贺逾,但至少不用时刻提心吊胆,毕竟贺逾的手暂时伸不了这么长。
她在国外这半年,贺逾果然鲜少出现,就在她以为他已经放过她时,却在和许淮安通话过后再次收到他的消息。
消息的内容表面是关心她和许淮安的感情,她却是知道他的真实目的,他还没放弃试探,他不相信她真的喜欢上了许淮安。
所以紧接着才会有许淮安在洲际酒店被陷害的那件事。
让她更倾向于贺逾这半年鲜少联系她就是为了让她放松警惕,他更像是猫逗老鼠那般对待她,缓缓的折磨她的意志。
她现在唯一的牵挂便是姥爷。
当年父亲无缘无故消失,姑姑姑父本就将她当做是拖油瓶,她只有主动承包家里的一些家务,才能少挨些骂。
小堂弟做错了事总是让她背锅,那个时候她还小,也有自尊心,被冤枉的滋味不好受,所以每次受了委屈她放学后就会跑去姥爷那里。
但为了不让对方担心,她往往不会向他倾诉,现在想来或许姥爷每次都看破了强撑的坚强。
因为姥爷不会问她为什么会来,只是让她坐下他的躺椅上,拿出本就是为她准备好的水果给她。
随后指着一旁的水池,示意她看他喂养的红纹鲤鱼,给她一小袋鱼食,让她去喂。
那时她就会蹲在长满青苔的小水池边,一小点一小点的将鱼饲料投进去,好似抛却掉烦恼。
她不是没想过和姥爷一起生活,但是自从姥姥去世后姥爷就一个人生活,况且他年纪也大了,如果她去的话,只会加重他的负担。
后面找到了她父亲,她求了父亲将姥爷一起带去,父亲勉为其难同意了,但姥爷眷恋着他的一方小天地,怎么也不跟她离开。
后面她才知道,哪里是姥爷不愿意去,是他生病了不想让她担心,更不想麻烦她。
姥爷因为肺动脉高压晕倒在家里,她那时候才十七岁,她没有办法,便找了家中她最依赖的贺逾帮忙。
贺逾帮了忙,也渐渐和姥爷熟悉起来了,这也就导致她多了一个软肋在他手中。
姥爷慈祥温和的声音将她从那段黑暗的回忆里拽了出来。
“你在外面也不要总是担心我,小贺时不时都抽空来看望我。”
温梵音闻言却是懊悔,都是她引狼入室,以前刚到贺家只有贺逾对她好,所以她和姥爷相处时,总给他讲贺逾的善意,导致贺逾在姥爷心底一直是一副好人形象。
姥爷的声音在此时又响起:“音音,小贺跟你打招呼呢,你怎么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贺逾笑着替她找借口:“没事,估计是妹妹一时见到我有些激动,还没反应过来,对吗音音?”
温梵音听到他的声音都觉得恶心坏了,不过她还不能在姥爷面前表现出异样,快速调整脸上的表情,强牵起嘴角:“嗯。”
姥爷:“那就好,我还以为你们两兄妹闹什么矛盾了。”
姥爷这句话落,正巧护工要推他去每日体检了。
姥爷:“正好,你们兄妹俩先聊着吧,我待会儿再回来。”
病房里只剩贺逾,温梵音发现玛吉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离开去忙其他事情了。
现在就剩她和贺逾隔着手机面对面。
温梵音透过屏幕看着贺逾,男人双眸狭长,皮肤有种病态的冷白,明明一身西装革履的打扮,但浑身却透着一股少见的恣意痞气。
贺逾的模样生的极好,这是她在当年见他第一面时就知道的,她也曾被这副皮囊蒙骗过。
她神色恢复了冷漠:“贺逾你到底想做什么?”
贺逾见女生一副不欲与他交流的模样,轻笑:“音音没看到吗?哥哥是在帮你照看姥爷啊。”
温梵音放在木桌上的手紧紧握拳,也不再说话。
贺逾见她不说话也不恼,换了一个话题,“不过我确实没想到许淮安对你倒是真的有几分真心,就是不知道你对他又有几分真心了。”
她没想到贺逾会谈论这件事,毕竟上次那件事之后,他久久没再联系她。
贺逾步入正题,继续道:“音音,我还有一个好消息没有告诉你,前段时间你贺阿姨已经将公司交给我打理了。”
不用他说完温梵音也能听懂他的言下之意,贺逾现在已经掌握了公司的话语权,那如果他不再和许家合作,她和许淮安之间的关系也就威胁不到他了。
贺逾眼底始终带着戏谑的笑意:“虽然许淮安上次的表现出乎我的意料,但作为你的哥哥,我不认为许淮安是你的最佳伴侣人选,你懂哥哥的意思吗?”
温梵音哪里有半点不明白,他现在已经是明晃晃的威胁了。
不过她本来就打算和许淮安谈清楚,她敛眸像是在思考。
半晌,抬头看向手机那头的男人:“我可以和他分手,但是我也有要求。”
贺逾似乎没想到她这么容易就答应,漫不经心淡笑着开口:“你说。”
温梵音:“在我和许淮安分手后,你不能再找他的麻烦。”
贺逾微微挑眉:“我知道你重情义,这个要求我可以答应。”
温梵音继续道;“还有,不能伤害我姥爷。”
贺逾佯装伤心:“你这样就让我心寒了,我对姥爷好还来不及呢,怎么会伤害他。”
温梵音强忍着心底的恶心,说的好像以前拿姥爷威胁她的人不是他一样。
温梵音抿了抿唇,为自己争取一丝机会:“最后一条。”
贺逾已然有些不耐烦:“音音,做人不能这么贪心。”
温梵音也不说话,就这样看着她。
半晌,贺逾顶了顶后牙槽,随后才开口:"说吧。”
她说:“我在国外读书这期间,你不能再联系我,也不能有意或者无意的监视我的生活。”
随着她这句话落,贺逾的脸色肉眼可见的阴沉下去。
温梵音在他开口拒绝她之前,再次开口:“毕业后,你会得到你想要的。”
温梵音知道他想要什么,他想要的不过是一个长相肖似他死去的前女友,还可以任由他摆布的替身傀儡罢了。
贺逾听出了她的言下之意,也许是这个条件实在是诱人,半晌,他开口:“可以。”
他看着她:“不过你最好守信,不然我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你不希望看见的事。”
温梵音他答应,心底微微松了一口气:“自然。”
电话挂断,温梵音的手下意识贴向桌上咖啡杯的瓷面,却发现咖啡早就凉了。
玛吉太太这时朝她走来:“温,刚刚见你有事就没打扰你。”
温梵音朝玛吉太太笑了笑掩饰自己的不自然。
玛吉太太重新在她对面坐下:“温,我今天泡的咖啡怎么样,以前我泡的咖啡不是太苦就是太甜了,总是掌握不了窍门。”
温梵音刚刚根本没来得及喝,现在趁着玛吉太太说话间,伸手抬起咖啡杯喝了一口,苦涩感瞬间侵蚀舌尖,顺着喉咙往下流坠。
她喉咙上下一压,将咖啡咽下,看着她笑道:“味道刚刚好。”
不是她有意诓骗玛吉太太,而是她真的觉得现在这个苦度刚刚好,符合她现在的心境。
——
和贺逾通话已经快过去一周,但她还没有将许淮安约出来,倒不是她没约,而是许淮安工作上的事情太多,一直找不出来空闲时间。
这期间她和他之间的联系也少了,唯一一次许淮安给她打了电话,也是在谈论他工作上的事情。
她现在还记得当时许淮安的语气很激动,说是他这次肯定会超过他大哥获得父亲的认可。
不过她也没有过多的关注和询问他工作上的事情,所以并不能体会到他的心情。
她不是没想过直接在手机上和他说清楚,但是她总觉得这样做对许淮安来说有些残忍。
所以温梵音暂时放下这件事,或许再等等,等许淮安将他父亲安排的事情做好,至少到时候他不至于因为分手这件事沮丧太久。
“温,我先走了,你离开后记得将画室的灯关上并锁好门。”
同学的声音将温梵音的思绪拽回,她抬眸,这才发现外面天色渐暗,而且整个画室就这剩她们两人,对方马上也要离开了。
温梵音回她:“好。”
那位同学点点头,提着美术工具包开门离开了。
温梵音收回目光继续将剩下部分画完,可是画着画脑海里却想起她答应贺逾的话。
难道毕业后真的要作为一个替身傀儡任由他摆布吗?
温梵音狠狠皱眉,她绝对不会变成那样,答应他不过是权宜之计,至少她为自己争取到了时间。
因为出神想着事情,换画笔时一心二用,没有仔细注意,手正巧划拉在工具盘里的美工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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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嘶”,疼痛感顿时从指甲蔓延,她猛地收回手,垂眸一看,手指上被划开一道伤口,艳红的血珠沁出。
她立刻偏身,抽了一张纸巾按住伤口处,她记得画室里为学生备着创口贴,就是为了及时应对这种情况。
可是还没等她站起身去寻找,就被一通电话打断了。
她拿起一看,陆子瀛?
她有些疑惑,他打电话给她干什么?
她接起,那头传来陆子瀛略显焦急的声音;“温梵音,你快点去西街市政警局,淮安出事了,我现在回国了赶不过去。”
温梵音闻言瞳孔骤缩,快速追问:“出什么事了?”
陆子瀛的语气沉重:“淮安谈的合作出事了,签了阴阳合同,去酒吧酗酒和人起了冲突,现在在警局。”
温梵音闻言,不再犹豫,挂断电话之后,也不管还在流血的手指,拿起一旁的包包就往警局赶去。
西街市政警局
温梵音推开玻璃门进去,额间的发丝凌乱,她呼吸也有些紊乱,环视一圈,半晌,视线定在某人身上,快步走去。
她在男生面前站定,看着眼前这个弯腰撑头坐在长椅上的男生,开口:“许淮安。”
她看见男生的脊背微微一颤,缓缓抬起头。
温梵音这才看清楚男生现在模样,要不是她跟他相熟,根本认不出来,往日里收拾妥帖,时刻保持整洁的男生似乎荡然无存。
面前的男生,浑身的衬衫都是皱巴巴的,上面还有未干的酒液,脸上带着红痕,满眼红血丝,唇畔布满没有及时刮除的胡茬,头发也是乱糟糟的,简直没眼看。
明明前几天给她打电话时还意气风发,现在完全看不出来原来的模样了。
许淮安话语带着醉意:“音音,你怎么来?我自己能解决好的。”
温梵音还没开口,男生又开始抱头自言自语了:“不,我解决不好了,我欠了好多钱,父亲和母亲肯定会觉得我很没用,音音也会对我失望,我不敢跟他们说,我不说他们就不会知道,我会解决的,我会想办法解决的。”
温梵音见他一副陷入魔怔的模样,在他抬头的那瞬间,抬手扇了过去。
伴随着“啪”的一声巴掌声,温梵音的话也落下:“许淮安你给我清醒点!”
其实刚刚打下去温梵音就后悔了,她的手指都忍不住微微颤抖,但她如果不这么做,他这副陷入魔怔的模样很容易出事。
其实他遇事会是现在这副模样她并不惊奇,因为许淮安在一定程度上被保护的太好了。
那一巴掌过后,他们所在的那一小块区域的空气像是有一瞬间的停滞。
男生的头侧向一边,半晌,他伸手抚上被打的那张脸,却摸到了一股湿濡。
许淮安拿下手,看见上面刺眼的血迹,他猛地抬头看向女生的手,指尖渗下的血液顺着手指坠落到了地上。
温梵音注意到他的视线,也垂眸看过去,睫毛轻颤,估计刚刚用力又将伤口崩开了。
许淮安像是顿时庆清醒过来,眼底闪过惊慌,伸出手握住女生流血的手:“怎么受伤了?疼不疼啊音音?”
温梵音见他清醒了,抽回手:“不严重,你在这里坐着,我先去处理事情。”
许淮安也知道自己犯了错,沉默点头。
温梵音看了他一眼,才朝走一旁等候多时的警察走去,先去了解实情,再看进一步怎么解决。
二十几分钟过去,温梵音处理好事情,才重新走回许淮安身边。
报警的人不是与许淮安起冲突那人,而是酒吧经理。
因为打架时许淮安不小心摔碎了对方几瓶昂贵酒,说来说去就是要求补偿,温梵音用自己的钱补偿了对方的经济损失。
现在事情解决了,她看着许淮安:“我送你回酒店。”
许淮安闻言站起来,跟在女生身边,出了警局。
回到酒店,温梵音坐在沙发上,和许淮安面对面。
她看着他,开口:“说吧,到底怎么回事,你准备怎么解决这件事?”
许淮安此刻已经完全清醒了,但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看上去有些可怖,看上去像是好几天没休息好。
他眼眸有些闪躲,声音沙哑:“你不用管,我能处理好。”
温梵音眼神失望:“怎么处理,酗酒打架能解决吗?你说出来我们才能一起想办法啊,而且许叔叔和阿姨也不会不管你的。”
许淮安被女生眼底的失望刺痛,咬牙摇头:“我不能让他们知道,不能让他们知道。”
温梵音还想说什么,但许淮安却平静的看着她:“你先走吧。”
她见状,也知道他现在的状态她说什么他也听不进去,便站起身,看着他:“那你先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找你。”
许淮安应下:“嗯。”
温梵音转身离开,到酒店大厅却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她本想低头与之擦肩而过,没想到对方却叫住了她:“温小姐。”
温梵音见状,出于礼貌只好停下脚步,抬起头看向对方,“庄先生。”
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纯羊绒双排大衣,版型利落,每一处剪裁都尽显高级,内搭戗驳领单排深灰色西装套装,流畅西装线条勾勒出干练冷欲的气场。
她注意到庄则韫身后还跟着助理和保镖,助理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面上还有些许透明的雨珠。
庄则韫掀起眸子看向明显心不在焉的女生,嗓音低沉:“这么晚了温小姐怎么还在外面?”
话落,他的眼眸轻轻掠过女生手指上干涸的血迹,停留了两秒,眸色幽暗,如古井深渊不起波澜,让人看不出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