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的街道管得不严,到处是各种各样的小摊贩,宁岁禾走了两步,又倒着退了回来,在一个买剑饰的小摊子边停了下来。
她一眼就看中了挂在中央的一条白色剑穗,尾端坠一枚雪色玉珠,微风吹过,如流云舒展。
宁岁禾低头看了眼飞雪,越看越觉得这剑穗配,开口:“老板,这个剑穗怎么卖?”
“二十颗上品灵石。”老板掀起眼皮看了宁岁禾一眼,补充:“不过不单卖,要跟旁边的剑穗一起。”
挂在剑穗旁边的是一个黑色的剑穗,跟白剑穗的风格完全不同,玄铁链穿插在流苏中间,晃动时,流苏如月下潮汐浮浮沉沉。
其实也挺好看,但宁岁禾只有一把剑。
宁岁禾不服,“凭什么?”
老板振振有词:“这两个是情侣剑穗,情侣你懂不懂?你有剑修的道侣吗?有的话刚好给他也买一个。”
“我没有。”宁岁禾诚实道。
“那你不要买了。”老板说。
“我就要买。”宁岁禾跳脚,谢昭给了她一堆灵石,她现在可是个小富婆。
她霸道地说:“两个我都买总行了吧。”
老板莫名:“你又没有道侣。”
宁岁禾举着飞雪摇晃:“我的剑就是我的道侣!”
飞雪嗡鸣,似是回应。
“……”老板沉默,目光复杂地把两个剑穗都给了她。
宁岁禾付完钱,一边给飞雪系剑穗一边谴责老板:“你真不会做生意。”
“我是一个有原则的人,我的剑穗是艺术,艺术你懂不懂?”老板大叫。
宁岁禾瘪嘴:“有原则还摆什么摊?”
老板:“……”
石奶奶住的地方在距离天和宗不远的一个名为青溪镇的小镇子里,有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里面一半种了菜,一半种了一颗桂花树,树下一对桌椅,靠墙的地方还有一小片茉莉花丛。
修真界的花都是乱开的,有人喜欢各种各样的话在同一时间开,就会用灵力催熟,时间长了,这些花就不再在正常的时令开花了。
比如这时候,明明已经是十一月,院子里的茉莉和桂花一齐开了,一进门就嗅见一阵芬芳。
宁岁禾探头探脑,喊道:“我回来啦!”
屋内传来老人惊喜地诶诶,不一会,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走了出来。
瞧见那人的样貌,宁岁禾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她伸手扶住门框,指甲抠进了竹子里,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奶奶?”
她盯着那张脸,试探着喊道。
那是一张被岁月刻满了痕迹的脸,皱纹从眼角蔓延到鬓角,从鼻翼延伸到嘴角。
乍一看那些纵横交错的皱纹有些吓人,细看却能看出她骨相的优越,能判断出年轻时多半是个艳绝世人的美人。
蛋这些宁岁禾都不在乎,她只觉得熟悉。
这人……竟和她在原世界去世的奶奶长得一模一样。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眶发烫,泪水在眼眶里转了几圈,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下去。
石奶奶笑呵呵地走过来:“回来啦,阿湛。”
就连名字也……
她面露慌乱。
石奶奶怎么会喊她阿湛?
原主也叫宁湛吗?
恍惚间,她仿佛回到了那个河水潺潺的小村庄,奶奶抱着她,慈爱又欢喜地喊着阿湛。
那些日子虽然贫穷,但宁岁禾很开心。
即便自己的衣服被缝补上了无数个小蚂蚁一样的针脚,她帮奶奶穿好针线,趴在桌子上看着奶奶笑呵呵地缝针。
也是她那漫长而无聊的前半生中,最美好的时光。
她抽了抽鼻子,猛地扑上去抱住了奶奶。
“我们小阿湛怎么还撒起娇来啦?”石奶奶拍了拍她的脑袋。
一双粗糙的、温热的手覆上了她的头顶,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一下一下地抚摸着。
“没。”宁岁禾把眼泪憋回去,露出一个笑,“我太想你了。”
她不想问那些乱七八糟的问题了。
为什么奶奶会长得一模一样。
为什么奶奶会叫她阿湛。
为什么这个世界里会有一个跟她前世奶奶长得完全一样的人。
还有其他的那些她原本很疑惑的问题。
现在她不想知道了。
她只知道,奶奶在这里。
这就够了。
“哎哟不得了。”石奶奶笑得眼睛弯弯,“今天奶奶给你做好吃的好不好?”
宁岁禾抱住她的胳膊:“好。”
-
青霄宗。
流意坐在山巅的凉亭,撑着下巴看向远方。
“想什么呢?”谢昭路过,在她身侧坐下。
青霄宗群山万壑,从这里向远处眺望,能瞧见无数小宗门所在的山峰,山脚下密密麻麻的城池。
“在想魔族,”流意苦着脸,“他们应该不会就这么简单地善罢甘休吧?”
“肯定。”谢昭应了声。
他忽地想起在离开魔界时看到的那个“宁岁禾”。
少女周身气息灰败,看向他的眼睛就算带上了些许情绪也依旧显得寡淡而麻木,连带着被她看着的谢昭都随之一起低落下来。
谢昭又想到,那天他背着宁岁禾回她的院子,她躺在床上,意识昏昏沉沉,嘴里却还是念叨个不停,仿佛有着无限的精力。
最后还是谢昭垂着眸,捏住了她念叨了一路的嘴巴。
这样相差甚远,甚至毫不相干的两种性格,真的是一个人吗?
可她到底是谁?
为什么会跟自己熟悉的宁岁禾一点都不像,却长得一模一样,就连气息都是相似的?
“大师兄又在想什么呢?”谢昭许久没说话,流意侧头,问道。
谢昭叹了口气。
他并不是一个倾诉欲强的人,但在那场幻境中看到的东西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他实在想找个人倾诉。
“如果我说,我看到了另一个宁岁禾,你会想什么?”谢昭问。
“另一个?”流意疑惑,“是类似于妖族伪装的那种吗?”
“不是。”谢昭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是一个真真正正的人,应该也就是宁岁禾,但跟我熟悉的那个一点都不一样。就像是……就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她。”
他皱眉,目光虚虚地看向远方。
另一个世界……这可能吗?
“可师兄怎么知道这两个宁师姐不一样呢?”流意说,“我们跟宁师姐相处的时间还是太少了,我觉得大师兄你还没有完全了解她。要不要试着再多了解她一点?说不定,这个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谢昭抿唇。
再多……了解一点宁岁禾吗?
不知为何,在这个想法出现在脑海中的那瞬间,自己的血液和心脏竟都跟着沸腾了起来。
“我知道了。”他站起身,“我现在就去找她。”
说完,他便一反常态地下了山。
流意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好心急啊。”
这可不像平日里的大师兄。
她长长叹了口气,继续望着天空发呆。
片刻,一个人影从山下爬上来。
流意眼前一亮,跳下来,小跑着奔过去:“怎么样?”
凌知擦着额角的汗,挥挥手:“放心,你哥的灵脉能恢复。”
流意眼睛瞬间亮了:“真的呀!”
“对啊。”凌知在旁边坐下:“我跟你说,流景哥灵脉并非被废,而是被封住了。”
这一点倒是出乎意料,流意呆住:“什么?”
“这是一道很少人知道的阴损法子。”凌知说到这,竖起大拇指指了指自己,骄傲道:“可惜,我实在是饱读诗书。”
知道哥哥还能继续修炼,流意轻松了不少,闻言笑着道:“是呀,凌知你实在是太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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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凌知得意地哼哼两声:“那是。我给他扎了针,炼了丹药。”
说到这,他凑近流意,语气有些惊叹:“你别说,虽然流景哥灵脉被封,但他一天都没断过修炼,我探查了他的灵脉,里面灵力可是浓郁得很。”
他双手微微往后撑着:“等过几天应该就可以把封印给冲了,到时候你哥的修为必然大涨!”
流意也不自觉跟着激动,但她还多了几分紧张:“那,到时候,哥哥会原谅我吗?”
凌知侧头,刚巧一阵风吹过来,把他的碎发吹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哎呀,小师姐。我早就说了,流景哥不可能恨你的,他说的那些话你就当放屁好了。”
流意笑了出来,但又还是收了回去,咬着唇,眉宇间既是期待,又是紧张。
真希望,她跟哥哥能回到从前啊。
-
谢昭先是去了天和宗,得知几个亲传都回家玩去了,又跟长老询问了宁岁禾的住所,马不停蹄地赶到了院子外。
嗅到院内的阵阵花香,谢昭站在门前,深呼吸了好几下。
他罕见地有些紧张,犹豫了片刻才敲门。
“来了来了。”
熟悉的声音响起,谢昭轻轻咳了一声。
“谁呀——你怎么在这?”
宁岁禾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我路过。”谢昭面不改色。
路过个鬼。
青霄宗离这十万八千里,你路过什么路过?路过还敲门干什么?
宁岁禾无语,当即就要把这个信口雌黄的骗子关在门外:“那你继续路过吧,我关门了。”
“等等!”
谢昭撑住木门,难以置信,“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吗?”
宁岁禾才难以置信:“你是客吗?”
谢昭冷笑了一声,放出大招:“我给了你三百万灵石。”
又来!!
宁岁禾深吸一口气,立马老实了,打开门恭敬道:“老板请进。”
谢昭趾高气昂地踏进了小院子。
侧边桂花树下,小桌子上摊开着一本书,旁边还有摆着茶水点心,看来宁岁禾就一直在这待着。
谢昭下意识迈步过去。
宁岁禾把门关上看见谢昭往桌子那走去,大惊失色,立马冲过去把书抱在怀里:“你你你……”
可惜已经晚了。
谢昭眼尖,仅在几秒之内就看清了扉页上的书名。
如何潇洒地应对符修。
谢昭笑了,他偏头,含笑的视线从长睫之下瞥过来:“找到方法了吗?”
这张脸着实好看,侧目看过来时,碎发微扬。
宁岁禾怔了几秒,反应过来:“……其实我这里有一本同系列的书,叫如何潇洒地应对剑修,你想看吗?”
谢昭冷酷拒绝:“不想。”
可恶。
宁岁禾将书收好,跑回屋内拿了一盘象棋出来:“我们俩玩这个。”
谢昭撑着下巴:“不要,我要看你那本书。”
宁岁禾暗暗磨牙,激将道:“我跟你说,我刚刚复习了一下怎么下象棋,我这个人特别有天赋,你是不是怕下不过我?”
谢昭立马嗤笑:“我下不过你?来!”
宁岁禾说复习规则还真不是假话。
她小时候经常跟奶奶下象棋,那时候生活节奏慢,压力也小,平常有很多时间去做一些自己喜欢做的事情。
但后来长大了,工作了,时间就渐渐被各种各样繁琐的事情填满,也就没了那份留给下棋的时间。
所以,十几年没下过象棋的她,技术感人。
她得意洋洋地移动棋子:“你这个兵要没了。”
谢昭懒洋洋划了一下:“将军。”
宁岁禾:“……”
她开始狡辩:“我还没有熟悉,再来一局,这次我肯定赢你。”
谢昭挑眉笑:“行。”
他倒要看看宁岁禾能放出什么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