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肆的舌尖轻扫过唇畔,犹豫再三后,他还是选择追问:“元桑,你是神女吗?”
元桑眼皮都没抬,几乎没有思考地说:“我不是。”她是从心底这么认为。
雪原人奉元桑为雪原神女,但元桑从未认可。
很久之前,元桑也拒绝过这个称号,但他们看似尊敬,实则无视她说的话,甚至一副包容她无理取闹的样子。
再之后元桑懒得在这个称呼上争执,虽然她不予理会,但不代表她默认。
沈肆紧绷的肩头松了下来,元桑说不是,沈肆就相信她。
至于元桑的种种不凡,沈肆在意又不在意。
世间奇异之事,奇怪之人多了去了,也不差元桑一个,沈肆理所当然地想。
不过,沈肆心底还是难免失落。
元桑若是神女,那他是否能直接向她求一朵千年雪莲花去救母亲。
很快沈肆转念一想,他要是真这么做,和大部分雪原人有什么区别,不也是用相处的这段时间作为筹码去胁迫元桑。
失落之余,沈肆竟有一丝如释重负。
沈肆呼出一口长长的热气,他坚信天无绝人之路,他一定能在偌大的雪原找到一朵千年雪莲花。
他们没有在此停留太久,歇脚过后,继续往下一个部落出发。
等到青鸟族的人也离开这里,居然有几抹绿色从雪地里冒出。
若他们还没走,或许有人看后会灵光一闪,发现每个冒出绿芽的地方曾经都流满鲜血。
即使鲜血都被新的风雪盖住,但将上面的雪刨开,能发现原本下面黑色的泥土早已变成红褐色。
而这些新长出来的绿芽,就是被这些鲜血养育浇灌出来的。
但凡元桑或者雪原人看到,定会察觉,这绿芽不就是雪莲花刚长出来的样子。
又是一个部落手中没有多余的千年雪莲花,他们马不停蹄地前往下一个部落。
不知道是不是各部落出事的次数越来越多,沿途很多人口少的部落早早收拾好东西去往神山。
几个人口多的部落打算只派几个人去神山,其他人守着部落,他们暂时还不愿意放弃自己搭建出来的家。
途中,元桑微微偏头,目光掠过沈肆。
许是因为风大,一说话就会被灌一肚子风进去,连平时话最多的沈肆紧闭嘴巴。
再又一阵风刮过后,沈肆也偏过头去看元桑。
他见元桑的帽子被吹下来,伸手调整一下,给她戴好。
他也顾不上张嘴会吃进一肚子寒风,耐心叮嘱道:“我知道你不怕冷,但总有万一,到时发热可不好,还是系好帽子较好。”
元桑并不反驳,如他所说系好帽子。
雪原的外来者越来越多,甚至沈肆还从一些人身上见到京城之物。
再看他们的动作习惯,不像普通人。
沈肆本还不确定这些人的身份,但后面见到其中一人的脸,他立马躲到元桑身后,扯低帽子将脸挡住大半。
元桑眨了眨眼,略带困惑地问:“怎么了?”
沈肆小声回答:“你看前面那一行人,里面有个人的脸我认得,他是宫中侍卫。”
当然,这些人肯定不是来抓他回去的,大概是皇帝得到消息,派人前来想要带几朵雪莲花回去。
不过这也就说明,安王府找他的人很快会出现,或者已经在雪原上,就差遇见他。
这边的沈肆提心吊胆,元桑从一个部落的人口中听到一个熟悉的人名——含依。
元桑眯着眼说:“你再说一遍。”
那人重复道:“我说神女在找一个人,名叫含依。”
元桑将这个名字在齿间含了又含:“你从哪听到的消息?”
那人道:“万边山客栈。”
也是,一般无事,雪原各个部落不会聚集在一起。
但是经常有各个部落的人前往万边山客栈与中原商人换物,想要传递什么消息,去那里最合适不过。
虽然说是说神女找含依,但含依已死几十年,实际上,是棠雅想找元桑。
棠雅不确定元桑是否活着,死了自然是最好,但活着可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如果元桑真的还活着,那棠雅用尽心思也要找到她。
不过棠雅不想离开神山,她想让元桑心甘情愿地去神山见她,所以她还有别的话。
果然,那人道:“神女说,含依想要去中原的京城她不阻止,只是天高地远,不认得路可不好走。所以神女准备了一份舆图等她来取,可帮助她离开雪原,到达京城。”
离开雪原,到达京城。
元桑心中默念这句话。
或许棠雅还真有能让他离开雪原的办法,因为含依死前,元桑恰好陷入沉睡。
而蒙太是含依的侄子,虽然当时木塔族都知道含依快死了,也有人时时守在她跟前,但恰好那时其他人出去,只留蒙太在屋子里面。
含依临死前可能对蒙太说了什么,她可以想出将元桑困在神山的法子,也许也有能让她离开雪原的法子。
元桑往前走了一步,盯着那人眼睛问:“还能想起什么吗?”
那人被盯得紧张,结结巴巴道:“还有……不过……不过我忘了。”
元桑不急着去神山,她想先去万边山客栈看看。
再者那边靠近原野,她想看如今的自己能不能走出雪原。
这与沈肆的目的背道而驰,元桑告诉他几个部落的方向,还告诫他:“不要轻易上神山,如果没有找到雪莲花,你来万边山找我。或者你站在原地,我来找你。”
说完,元桑用小刀割下自己的一缕青发,递到沈肆手里。
沈肆手掌缓缓收拢,将那缕发丝握得紧紧的。
他没有提出让元桑再陪他一起找,也没有说要跟着元桑去往边山。
甚至他没有和元桑说一句告别的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元桑转身离去。
元桑带着德嘉和阿玉离开,李芝想跟着,沈肆拉住他。
沈肆沉声说:“她一看就是有正事要做,你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就别跟着添乱了。”
李芝没好气地挥开沈肆的手,没好气地说:“就你知道,就你手有缚鸡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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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李芝心里知道,沈肆要想跟着,元桑还真会同意。
不像他确实没什么大用,那本书看不懂,武力上也帮不上什么忙。
李芝毕竟曾经是个读书人,对于许下的承诺还是想要遵守。
但是到后面,他渐渐被元桑吸引,为他着迷。
这并非是男女情爱上的,而是一个信徒迷恋神明。
他在雪原生活了几年,耳边听着“神女”一词,不知不觉也被影响。
元桑先是去了雪原与原野的交界处,越往原野方向走,她的脚步就越沉重,似有一座雪山压在她身上,让她喘不过气来。
走到后面,元桑甚至需要阿玉扶着她,德嘉在一旁担忧地看着她。
到底还是走不出这片雪原,元桑也不为难自己。
她用小刀割下裙角的一块布,随手一抛,目送这块轻纱被风吹向原野。
元桑回过身:“走吧,去万边山客栈。”
德嘉关注着元桑的一举一动,他看着元桑因靠近原野而慢慢虚弱。
他心中缓缓有一个猜测,神女该不会是不能离开雪原吧?
那么雪原的人知道吗?
其实他们早就知道并且默认,就连德嘉也是如此。
毕竟在他们心中,元桑是雪原神女,离开雪原的她还怎么能被称为雪原神女。
比起雪原其他地方,万边山客栈确实人多热闹。
万边山客栈只是一个统称,并非只有一个客栈,这里有很多搭建的木屋,实则像一个小部落或者小村落。
这里有不少与雪原人长相不同的人,但出现在这里的雪原人和这些人能和睦共处,因为他们对对方都有所图。
有几个木塔族的族人出现在这里,所以德嘉没有跟来,他藏在暗处。
不少中原商人叫卖着。
“看我手中的白瓷,真真是白如凝脂,而且它触手温润如玉,更是薄可透光。只要一朵百年雪莲花。”
“我这有上好的烈酒,五坛只要一朵三十年份的雪莲花。”
“一石小麦,只要一朵二十年份雪莲花。”
“火石,只要……”
“……”
阿玉到底还是半大孩子,这么多人叫唤,令她目不暇接,每一个商品都能让她多看两眼。
她并非第一次来,却还是次次惊愕,她隐约能从这些商品上,想象到雪原外的一番天地是如何光景。
之前也偶尔有中原商人来换物,但那时的雪莲花都是自然生长,需要时间才能开花,雪原人能采摘到的也不多,所以中原商人来的不勤。
直到百年前雪莲花盛开,遍布雪原,再加上一中原商人因为献上一朵千年雪莲花被封爵。
接连不断的中原商人来到雪原,万边山客栈也是那时修建起来的。
元桑也是第一次来到这里,第一次见到这幅景象。
虽然那些叫卖声此起彼伏,大声,粗粝,不讲究,还伴随着人来人往,但元桑感觉到无比鲜活的气息。
虽然他们叫卖的这些东西,都有人给她进献上过,但她还是万分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