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旭动作一顿。
“你谈过?!”沈明瞪大了眼睛。
沈旭稳住心神,摇了摇头,转身打开橱柜,从里面拿出两个玻璃杯。
也不算说谎。毕竟,他和秦萧之间不是谈过的关系,也还未曾、或许永远不能以谈恋爱这样光明正大的名义存在。
沈明看着他哥平静的侧脸,心里那点莫名的紧张松懈了些许。也是,他哥这条件……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沈旭放下杯子,掏出手机打字询问,带着试探。
弟弟从来不会问他这种话题。他连跟他说话都嫌费劲,怎么会突然关心他的感情生活?
“没什么,就随便问问。”沈明摇头,端起牛奶喝了一口。甜香滑过喉咙,却没能压住心底那点蠢蠢欲动的倾诉欲。
他犹豫会儿,又把杯子放下,拿出手机开始打字:
【哥,跟你说个事。】
【今天秦萧帮我出头了。】
【林骁那家伙找我麻烦,想让我跪下给他擦鞋。然后秦萧过来了,当着所有人的面踹了他一脚。后来,她还赔了林骁一双球鞋,全球限量那种。】
他在屏幕上敲得越来越快。
【现在全班——】
【不,全校都在传,说她对我不一样。】
沈旭安静看着。
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字,看着自己弟弟越来越红的耳垂,和那双异常发亮的眼睛,没什么反应。
他早就知道了。
知道沈明也喜欢她。
在“秦萧”这个名字开始频繁出现在这个狭小空间之前,在那些深夜亮起的手机屏幕和弟弟偶尔失神的侧脸出现之前,他就隐隐察觉了。
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
还没等他做好准备向秦萧提起这件尴尬的事,秦萧自己也察觉了,在巷子里拽着他的胳膊向他告状:“沈旭!你弟弟今天又偷看我!好几次!跟偷窥狂一样!”
那时她的语气是娇嗔的,带着点被冒犯的恼怒,却又没有真正的恶意。
沈旭当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摸摸她的头,比划着让她别生气。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沈明的新消息:
【我知道肯定是大家乱传的,怎么可能呢。】
【但是……】
后面的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沈明的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最终,那点残存的理智和深植骨髓的自卑,还是让他删掉了那过于大胆的后半句。
他收起手机,想起另一件事,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随意些:“对了,哥,王田浩今天还跟我说了个事,就我之前拿的那个奖学金。他说,这个奖学金是基金会在高一那年新增的,万科以前根本没有。”
沈明的声音更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没有哪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能接受来自暗恋女生的这种帮助。在这个省吃俭用都要买鞋装阔的年纪,这种隐秘的特殊关照像刺一样扎在他敏感的自尊心上。
他们家是没钱。但也没穷到需要她用这种方式来接济的地步,不是吗?
而沈旭,在沈明提及奖学金时,已经坐立难安。
他知道沈明被特招进万科有秦萧的原因。他们家曾经的房子早就被银行抵押掉了,他一个干苦力的怎么可能买得起学区房,又怎么可能交得起那种学校的学费。
他原本不想让秦萧为这些事费心。可某天下午,他看见刚刚中考完的弟弟被几个混混似的同学勾着肩膀,蹲在巷子口抽烟。烟雾缭绕里,沈明学着吞云吐雾,脸上是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浑浊,那种对什么都无所谓、什么都敢试的混不吝。
沈旭当时就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拎着刚买的菜。
他怕了。
怕自己每天起早贪黑,根本顾不上管他。怕他真的一脚踏歪,跟着那些人去打架、去赌、去偷,再也回不了头。
怕沈明变成第二个父亲。
所以,他第一次对秦萧开了口。
很快,事情就办成了。万科私立国际高中特招了沈明,学费全免,但那笔钱他每年都以其他方式还给了秦萧。
可现在,那为了不让他起疑而直接打进弟弟饭卡里的钱又再一次打了他的脸。
六个学期,每学期五千。
三万块。
沈旭下意识在心里飞快地计算,把他现在所有的存款加起来,总共四万七。
够还。
但还了之后呢?沈明上大学的钱怎么办?下学期的学费怎么办?房租怎么办?
答案像一记闷棍,敲得他头晕目眩。
不够。他甚至囊中羞涩到连这三万块都拿不出来。
他想问她。
下次见面,用手机打字问她:【奖学金,是你安排的吗?】
他甚至能想象出她可能会有的反应,或许开始会不承认,但在他固执地追问下还是会不耐烦地扬起下巴,理直气壮地说:“是又怎么样?就这点钱你还要跟我算清楚?沈旭你烦不烦!”
然后呢?
然后他能说什么?他能做什么?
把这三万块还给她吗?
他拿什么还?难道要对她说:“你等等,我慢慢还给你?”还是像以往处理其他帮助一样,用他仅剩的自尊去拒绝,然后让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染上失望。
再一次,他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他欠她的,早就还不清了。从沈明踏入万科的那一天起,或许更早,从他默许自己沉沦于她的靠近开始,他就已经还不清了。
【哥,我从前真的觉得她高高在上,跟谁都不亲近。】
沈明递来的手机打断了他的思绪。
【她和我们班同学说话都很少,也不怎么参与活动美国,但她其实没有那么冷漠。她只是不爱和人打交道,但也不会看不起任何人……】
沈旭垂眸,看着他不断描绘着秦萧的好,几乎忍不住想打断。
他想说:“你们不合适”——就像他跟她不适合一样。
想说:“你们不属于一个世界”——就像他和她之间永远隔着烤炉的油烟与豪车的防弹玻璃。
这每一句都是他每日用来告诫自己的,是他在每个辗转难眠的夜里,用来冷却那份不该有的妄想的冰水。
但最终,在沈明说完,期待他回应的时候,他却只打了三个字:[她很好。]
值得任何人的喜欢。
但仅仅只是打出这三个字,却烫得他几乎拿不住手机。简短的讯息像一面镜子,照出他所有无法言说的心事。
是啊,她很好。
好到让他觉得,多看她一眼都是亵渎,好到让他心甘情愿沉沦在这段不见光的关系里。
“嗯。”沈明突然笑出声,抬起头时眼睛亮晶晶的:“谁都会觉得她很好对吧?学习好,长得漂亮,家世……家世……没可能有人比她更好了。”
沈旭下意识想别开脸,怕弟弟从他眼睛里看出什么,怕自己藏不住的温柔与疼痛会泄密。
但沈明已经继续开口了,一字一句问:“哥,你说….…她会不会…会不会有一点点可能…喜欢上我们这种人?”
地下室突然陷入一种令人心慌的安静。
沈旭望着弟弟期待的眼神,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和他,算一种人吗?
虽然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虽然同样住在这间漏风渗雨的地下室,虽然同样过着捉襟见肘的困窘生活,但他比沈明……还要更糟糕一些。
至少,沈明的耳朵能听见下课铃声,能听见秦萧弹竖琴时流畅的音符;至少,沈明的嗓子能清晰地说出“我喜欢你”,而不是只能依靠冰冷的手机屏幕或外人难以理解的手语;至少沈明在读全市最好的高中,未来会考大学,会有体面的前程,而不是像他,永远困在这个油烟熏天的烤串摊前……
他们,从来不是一种人。
于是,在长久的沉默后,他点了点头。
[不早了,早点睡。]他比划着,转身走向浴室。
.
.
“哗啦——”
水流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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响起,掩盖了可能存在的其他声音。
沈旭盯着镜中那身影———被炭火熏红的眼睛,粗糙的手指,烫伤的手臂,还有锁骨处昨晚秦萧留下的印记。她每周都会如此,像标记领地,故意宣告“他是她的”。
秦萧总是喜欢对他说:“沈旭,你知不知道你认真穿烤串的样子特别性感?”
那时他红着脸摇头,却“听见”大小姐接着说:“真的。比那些穿高定的公子哥都好看。”
温热的水汽不断蒸腾,彻底模糊了镜面,也模糊了他骤然泛红的眼眶。
秦萧值得世界上一切最好的东西。
璀璨的宝石,盛大的爱意,毫无阴霾的未来,以及最好的人。
哪怕是他的弟弟,似乎也比他更靠近“最好”那个标准一点点。而他能给的,只有这具伤痕累累的身体和永远安静的喉咙。
他每一天,都在等。
等着秦萧对他腻味、厌倦的那一刻。
他随时准备着,退回阴影里,像从未出现在她绚烂生命里那样,安静地消失。
……
当他裹着半旧的毛巾出来时,沈明房间的门已经关上,灯也熄了。
折叠桌上,沈明的手机正在充电。
屏幕突然亮起,推送了一条关于万科校运会暨慈善晚宴的新闻标题,配图是秦萧在去年活动上的照片。
沈旭目光掠过,没有停留。他转身端起洗衣盆走向水槽,将衣物浸入水中,抓起肥皂用力揉搓。
泡沫炸开在手臂新旧交错的烫伤上,刺痛让他眉心微蹙,却也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
可下一秒,手机震动了,跳出了新提醒。
他犹豫过后,还是及时打开了聊天框。
X:[信看完啦,比上一封好。]
他擦干手,反复输入又删除,最终也只是认真地保证:【下一次,会更好。】
几乎是瞬间,新消息弹了出来:[真的假的?那吻技会不会更好?]
沈旭的耳根有点热,不知道怎么回。洗衣盆里的水面晃动着,倒映出他慌乱的表情。
X不依不饶,又发来一条:[别下次了,我现在就想验收。]
现在?
怎么验收?
沈旭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按不下去。难道要让他拍视频过去吗?
他做不出来。
【很晚了。】他试图挣扎。
X:[视频,就现在。]
【下周四,见面,可以吗?】他又小心翼翼回。
X:[不要,我就要现在。]
X:[不想视频的话就把你锁骨上的吻痕发给我。]
X:[要全脱哦~]
沈旭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不敢按下。
洗衣盆里的水汽氤氲上升,水温正一点点流失,如同他摇摇欲坠的理智。最终,他妥协般叹了口气,认命脱掉了上衣。
他拿远手机,镜头框进下半张紧抿的唇、线条硬朗的下颌,以及一小片麦色的胸膛。那个由秦萧留下的吻痕如今已化作一片淡淡的淤青。
他调整了一下角度,飞速按下快门,自己都不敢看就将照片发了出去。
刚发出,手机就震动起来。
X:[根本什么都看不见。]
沈旭抿了抿嘴,又点开看了看自己发出的照片。虽然手机像素很差,虽然光线昏暗,但吻痕明明清晰可见……
他想了想,打字:
【能看见的。】
[X:看不见,糊成一团。]
[X:重拍!]
沈旭看着那两条消息,手指紧了紧。
他知道她在故意刁难。
但他还是重新举起手机,这次靠得更近一点。
“咔嚓。”
又一张。
发送。
这次等了几秒。
手机震动。
[X:嗯,这张还行。]
[X:不过……]
[X:我想看全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