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阵阵吹过,草地上的小狗玩偶一晃,歪倒在地。
宁渊视线一扫,忽然发现毛绒小狗背面缝着一个小指长的透明塑封。
他凝神细看,塑封里有一张老照片。
照片里同样是一个明媚的晴天,天空蔚蓝如洗。
庭院草地上坐着一只吐着舌头笑的伯恩山犬,一个约摸五岁的小女孩戴着亮色发夹,亲昵抱着小狗的脖子,对镜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任何一个人看到这张照片,都会觉得她是一个活泼开朗的小姑娘。
宁渊眼神落到唐风荷侧脸上。
黄昏光线如纱披在她脸上,让她嘴角轻抿的笑意显得含蓄又浅淡。
今天一天,宁渊在她心里听到了好多句开心,也在她脸上看到了好多次笑容。
但没有一次像这张老照片一样。
宁渊想不起,他有没有见过她露齿笑。
她的笑容去哪了?
唐风荷急忙扶起倒地胡小狗,让它好好坐着,仔细摆好它的手脚。
宁渊静静看着这一幕。
她这么喜欢这只旧玩偶,即便面对一墙的崭新玩偶都不会动心,是因为把它当做年幼时的那只伯恩山吗?
所以会给它讲故事,和它聊心事,带它出来玩……
宁渊眼神动了动,他没见过这样的人。
唐风荷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继续话题唰唰写。
【你经历了那么多事情,现在回来唐家,应该不是来寻求亲情和温暖吧?】
唐风荷看向他,端详他的面色。
「毕竟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唐家没有这种东西。」
话题从谈心转向了试探。
宁渊掩下心中思绪,他并不反感。
他提笔:【我不需要那种东西。】
什么亲情什么温暖,不过是人类互相欺骗维持利益的可笑仪式罢了。
唐风荷歪了下头,表达疑惑。
宁渊写:【回来这一趟,我只是想了结一下曾经的恩怨,找出真相……】
他曾经在无数个无法安眠的夜里,想要给他人生的糟糕开头,找一个理由。
总是找不到。
他像是天生就活该经历那一切。
这个问题困扰他太多年,如今他终于腾出手来。
他必须要把所有不见天日的藤蔓斩断,将一切源头清晰明白地摆到日光下。
最好不要让他发现,他的糟糕开头是人为的。
不然,他不介意让所有人下地狱。
笔尖久久悬在小画板上。
几毫米的距离,宁渊的手极稳,纹丝不动,没有留下一个墨点。
唐风荷趴在膝盖上,见他一动不动,用肩膀轻轻撞了下他的手臂。
“哗啦”一声。
黑笔在他未写完的后半句上,带出一笔扬起的痕迹。
像是飞鸟掠过。
宁渊回神,掩住眉眼间的郁气,擦掉那句话。
顿了两秒,他写:【有没有想过,找找你的亲生父母?】
唐风荷拧着眉,犹豫半晌:【我不知道】
宁渊:【为什么不知道?】
唐风荷慢慢地写:【你觉得,他们想找我吗?】
画板上的字迹工整,最后一个问号歪歪的,像是站不住。
宁渊被问住了。
两个没有父母的孩子,都想不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过了会,唐风荷轻轻拿掉头上的帽子,在画板上写:【我今天很开心,谢谢你。】
宁渊:【我也很开心,我也要谢谢你。】
唐风荷笑:【你谢我什么?】
宁渊:【谢谢你让开心的一天发生。】
唐风荷还是笑,眼睛弯弯的。
夕阳西下,光辉万丈,晚霞漫天。
辽阔的草场上,两个人用画板无声地对话。
风儿轻轻流动,吹动发梢。
【我们现在算朋友吗?】
【你不是总说我是你妹妹吗?】
【你不喜欢我叫你妹妹,为什么从来不说?】
【……你知道我不喜欢,你还叫?你是不是欠揍?】
【不叫妹妹叫什么?总不能和他们一样,叫你风荷吧。】
【那……叫小荷吧。】
【很久很久以前,旭叔和章姨就叫我小荷,我喜欢这个称呼。】
【小荷。】
【这个名字很可爱。】
很适合你。
当天夜里,唐风荷睡得很好,或许是因为身体太疲惫,一上床就睡着了。
她还做了一个美梦,梦里有青山绿草,香甜水果,羊羔小牛……
还有一个会和她聊天的小画板。
接下来几天,唐风荷很少见到宁渊,他似乎一下子忙了起来。
听王妈说,唐老爷子有意栽培他,送他去公司,跟着大伯唐晖做事情,有时忙得连陪老爷子吃饭都没功夫。
唐风荷看着手机发呆,页面上是宁渊的聊天界面,止步于出游那天。
那天真的很开心。
开心得不像是在唐家发生的事情。
如同一场过分轻盈的梦。
现在回到现实,她想发一条消息,问问他最近的情况。
但又怕她的消息让他误会,她在打探什么。
再三犹豫,唐风荷放下手机。
就连陶老师上课时,都发现她心不在焉。
“听说最近你家里多了个哥哥?”
陶老师戴着眼睛,是个温文儒雅的大学教授。他脾气很好,从不会因为唐风荷不会说话,就懈怠上课,或是暗地里讥讽她。
他教唐风荷一年了,一直都很有分寸,很少和她聊起唐家的事情。
两人面前是学习用的电脑,唐风荷在上面打字回应他。
「是的,你也听说了?」
“听说过几天,唐老爷要办一场回归宴,庆贺这件事。”
陶老师说着,看唐风荷的眼神隐含担忧。
他知道唐风荷过得不太好。
虽说他不怎么关注八卦,但来来回回一年间,也略所耳闻。
一个被领养来的孩子,领养的唐旭夫妻早早去世,如今唐旭夫妻真正的孩子归来,可想而知唐风荷会被忽视得更厉害。
「我知道。」
看着陶老师脸上朴素的担忧之色,唐风荷心头微动。
其实,也会有人担心她。
即便只是这样一个为她忧虑的眼神,也是关心,不是吗?
出游那天太开心,她觉得自己得到了一个好朋友。
就像棵沙漠里缺乏水分的植物,突然淋了一场丰沛雨水,怀念得夜不能寐。
但其实,晨间也有露珠,地底也有细流。
她不应该期待下一场雨。
她应该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抖擞叶子,汲取水分和力量,做一棵风来时逃向远方的风滚草。
「陶老师,不用担心我,我不会被影响的。」
唐风荷对他笑了下,眼神坚定。
陶老师愣了下,随即也笑了。
不知是不是唐风荷的错觉,最近宁渊不在,其余人也很少见到,老宅一时间显得有些空。
这是个出门的好时机。
唐风荷晚上照旧早早熄灯,人却不在床上。
她穿戴整齐,拿着手机站在窗户边上,悄悄观察着外面的情况。
今天王妈睡得很早,家里的管家佣人都住在老宅后门周边的佣人房里。唐风荷瞅准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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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悄摸下了楼,顺着小道摸去王妈的屋子。
王妈在唐家干了二十几年,她住的佣人房是最大的一个。
最重要的是,王妈专用的杂物间里有一道小门。
这道小门就是唐风荷这么多年来,独自出门的唯一通道。
庆幸的是,她从来没被王妈发现过。
唐风荷照例从厨房窗口翻进去,走到杂物间门口,摸出门口花盆底下的钥匙,小心地打开门,再把门锁伪装成挂锁的样子。
她贴身放好要是,踮着脚走过杂物间,拉开那扇小小的后门,矮身钻出去。
老宅位于老城区,地方不算偏僻,但人员车辆都很少,夜间更是如此。
但唐风荷不担心,她顺着常走的小路来到路边,手机适时响起。
她接通,对面传来一声精神抖擞的:“出来了?”
唐风荷用手指敲了下手机屏幕。
这是约定好的暗号,一声表示肯定,二声表示否定。
“等着,老娘来也!”
唐风荷:“……”
她又敲了下手机屏幕,表示知道了。
不到三分钟,远远几声滴滴连续响起,路口拐进来一只小电驴。
车灯照亮一大片路面,快速朝她驶来。
鹅黄色的电动车,绿色的头盔,和一头火红的波浪卷长发。
像是漆黑夜晚忽然换台,被鲜活色块填充成阳光频道。
“咦哈!”
来人发出一声像是西部牛仔女郎的嘹亮嗓音。
小电驴应声停下,她一条腿支在路边。
红发一甩,潇洒道:“上车。”
唐风荷指着她的嘴巴,做了个拉链的动作。
曲暖抓住她手臂,作势要咬一口。
“南瓜马车随叫随到,你还不让拉车的牛马嚎两嗓子。”
唐风荷没抽回手,坐上她的后座,顺势搂住她的腰。
手掌轻拍了下,表示她坐好了。
曲暖拉住自己衣领,做出向对讲机报告的姿势。
“伯恩熊已上车,重复,伯恩熊已上车。”
“前方目的地——暧暧剧院。”
“出发!”
唐风荷耐心地等她演完,小电驴终于冲了出去。
曲暖硬生生把电动车开出了机车的气势。
唐风荷不得不紧紧抱住她的腰,眼前景象被她的红色长发糊成一片。
唐风荷怀疑,就是因为每次都被她五颜六色的头发糊脸,她才总是记不住去剧院的路。
一路开了很久,唐风荷歪着头看街景,安安静静趴在曲暖肩上,像只小动物趴在她肩头。
曲暖在风中大声问她:“不是说下周才有时间演出吗?今天怎么有空?”
唐风荷:“……”
曲暖立马又说:“哦对,忘了你不会说话了。”
“要不你在我背上写字,我肯定能认出来。”
曲暖穿着紧身的绿色背心,外面一件纱质薄衬衣,在风里乱飞。
唐风荷撩开她的衬衣,手钻进去在她背上写。
【这两天不忙,你不是说观众在等我吗。】
曲暖感受了会:“过两天你要出海去做水手?”
唐风荷:“……”
她在她背上拍了两下。
曲暖:“不对?哪里不对?你倒是说……倒是写呀。”
唐风荷只好接着写,曲暖细细感受了下。
“什么?你不想干了?你说不干就不干了?”
唐风荷在她背上用力拍了两下。
她嘶声躲了下,带着电动车一扭,唐风荷赶紧抱紧她。
曲暖:“你什么牛劲?不干了也不能打我啊?”
唐风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