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伟军惯常严肃的脸上此刻更是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压低声音,言简意赅:“隔壁新德镇,东边海滩发现一具女尸,昨天晚上下了一场大雨,现场破坏得很彻底。”
“唯一明确的线索,是死者遇害时佩戴的一条围巾,K牌的高档货,听说全市就十条。现在全市协查,看能不能找到这条围巾的下落。”
说完,他语气放缓了些:“你今天休息,陪弟弟妹妹就好,这事先别管了。”
临走前,他又不放心地回头叮嘱,“最近下岗的人多,世道不太平,弟妹放学后直接回宿舍,别在外头逗留。”
穆念挑了挑眉,没应声。
现在天气越来越冷,天色黑得越来越早,他们吃完糖饼,天已经暗下来了。
带着三个小的在派出所食堂吃完晚饭,穆念还是溜溜达达地晃回了派出所办公楼。
一大群人正围在一张办公桌前,气氛热烈。
“今天下午我巡那片儿的时候特意留心了,根本没见着什么红围巾!”胡成磊那憨直洪亮的声音格外突出。
被围在中间的人似乎嘀咕了句什么,胡成磊立刻笑骂回去:“扯淡!我还能看岔了?那围巾多扎眼啊,还有那么精致的流苏!”
“出什么事了,这么热闹?”穆念凑过去,好奇地探身。
大伙儿扭头见是她,一个皮肤黝黑的高个子年轻民警道:“我们在研究隔壁镇那案子的现场照片和证物呢。这事儿不归咱管,而且照片有点……那啥,你就别看了。”
穆念舌尖顶了顶腮帮,直接被气笑了。
怎么着?她现在可是正儿八经有编号的警察,一个两个都让她靠边站?她看起来就这么像花瓶?
她勾起唇角,那双狐狸眼波光流转,带着点戏谑,又带着点不服:“几个意思?不拿我当自己人啊?说不定这案子,关键就得落我头上呢?”
美人微愠,别有一番风致。
众人只当她是开玩笑,但还是给她让开了一条缝。
“你今天不是休息吗,怎么过来了?”刘敬庭顺手把旁边几份卷宗的边角对齐,随后侧过身,让她能看到桌上那份模糊的传真照片和盖着红章的《协查通报》。
“刚在外面碰上陈队,听了个大概。闲着也是闲着,过来看看。”穆念俯身,细白的手指点在通报的文字描述上,目光沉着。
“……死者‘阿芳’(化名),20岁,新德镇‘来香夜’卡拉OK厅服务员,社会关系复杂,常与不同男性出入高档消费场所……尸体被发现时全身赤裸,随身财物及一条枣红色K牌长款羊毛围巾失踪……该围巾质地柔软,售价高达五百元,下方有红白流苏,一角有暗红色K牌logo……”
刚看完,便听见何善仁的声音。
“人都齐了?”他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疲惫,“县里对这件案子非常重视,未来几天,各队的工作重心之一,就是协助查找这条红围巾的下落。”
他叹了口气,语气沉重:“隔壁市接连发生好几起恶性案件,作案手法相似,很可能系同一人所为。大家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加强夜间巡逻!万幸的是,新德镇这起,初步判断与隔壁市的系列案件无关。但我们必须全力协助兄弟单位,争取早日破案。”
何所简单部署后,强调:“明天一早,所有队长、组长,小会议室开会,不得缺席。”
一听到“开会”二字,胡成磊立刻哀嚎一声,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眼巴巴地看向身旁的刘敬庭:“小刘啊……”
刘敬庭连忙摆手,面露难色:“胡哥,这…这会我真替不了你。”
胡成磊烦躁地耙了耙头发:“知道了知道了!我就是怵头开会,光说有啥用,不如让我多跑几条街!”
他转头看向穆念,语气认真起来,“穆念,明天你和小刘两人,巡逻的时候多上心,重点是那条红围巾。可以多问问居委会大妈、边上摆摊儿的,看看有没有线索。反正开会估计也就是强调这些,照片和特征你们都看过了,明天撒开了找!”
在全镇范围内寻找一条特定的红围巾,无异于大海捞针。
接连几天,穆念眼观六路,把每个行人脖子上的颜色都扫描一遍,却一无所获。
“找不到也正常,”刘敬庭看着有些蔫了的穆念,不太熟练地安慰道,“如果嫌疑人知道这围巾来头大,肯定藏得严严实实,不敢明目张胆戴出来。”
穆念有气无力地点点头。
她何止用眼睛找,连“非常规”手段都用上了。
她早把红围巾的样式反复“描述”给了狸花猫、三花猫和小麻雀,拜托它们发动“朋友圈”帮忙留意。
可她忘了,大部分小动物的注意力持久度实在堪忧,不是转头就忘,就是颜色、logo全记混。
害得她跟着错误情报白跑好几趟,还给群众道了好几次歉,实在有些挫败。
这办案的难度,远超她之前的想象。
旁边,刘敬庭正被一位大妈拉着评理,内容无外乎是隔壁店铺的凳子又越过了“三八线”。
穆念无奈地摇摇头,目光随意扫过街角,忽然瞥见两个熟悉的身影飞奔而来——前面是跑得从容稳健的狸花猫,后面跟着一只吐着舌头、傻气直冒的浅黄色小土狗。
穆念心中一动,立刻迎了上去。
狸花猫在她面前端坐,碧绿的眸子沉静如水,稳重地“喵”了一声。
【人,这傻狗说它见过那条布。】
那小狗看起来不到一岁,通体浅黄,唯有腹部雪白,圆圆的脸盘,一看就脾气很好。
它见到穆念,尾巴摇得像螺旋桨,迫不及待地“汪”了一声。
【是我主人看到的哦!那布料的角角就在我眼前晃过,我记得可清楚啦!】
【不过后来有个香香的年轻姐姐下来,说是她的,主人就还给她啦!】
【狸花老大,真的会有烤肠吗?我能多要一根带回去给主人吗?】
这小土狗热情得像个小太阳,话密得让穆念忍不住揉了揉耳朵。她左右看看无人注意,才压低声音问:“那布料什么颜色?角角上的图案什么样,你说说看?”
吃过几次亏,穆念谨慎多了。
小土狗“汪汪呜呜”地比划了一通,描述虽然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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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点狗的抽象,但核心特征——枣红色、流苏、小标志——居然都对得上!
穆念心下稍定,接着问:“你主人当时怎么会拿到那围巾的?”
小土狗尾巴摇动的频率慢了下来,歪着脑袋,圆眼睛眨了眨:“主人经常在外面捡宝贝呀!到处都捡!主人说,宝贝可以换好吃的饭饭!”
说完,它突然转身跑开,没一会儿就叼着一个空塑料瓶回来了,放在穆念脚边,殷切地看着她。
【就像这种!这就是主人的宝贝!汪也经常帮忙捡呢!】
穆念明白了,它的主人是一位拾荒者。
她摸了摸下巴,心里有了计划。
“好,我知道了。过几天我去找你,你先回家吧。”
小土狗一听,尾巴又疯狂摇动起来:“汪!汪!”
【人类人类!我帮上忙了吗?那我的大烤肠呢!】
穆念被它逗笑了:“放心,下次见面,给你四根大烤肠!”
“喵。”狸花猫在一旁矜持地叫了一声。
穆念会意,用力揉了揉它手感极佳的脑袋:“你也有份,两条大大的、喷香的小鱼干!”
狸花猫这才满意地,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心。
几天过去,各派出所关于红围巾的排查依然毫无进展。
加之有心人将隔壁市的系列奸杀案与新德镇案件胡乱关联,谣传“连环杀人魔”流窜本市,弄得人心惶惶,上头的压力越来越大,要求全市警力倾巢而出,全力搜寻红围巾。
永泰镇中区派出所会议室,烟雾缭绕。
听完各队长的汇报,案情讨论陷入了僵局。
新德镇分局反馈,根据目击者线索和排查,嫌疑人最后离开方向是永泰镇这边,极大可能曾到过永泰镇。
可几天下来,他们各区派出所几乎把镇子翻了个底朝天,那条红围巾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何善仁深吸了一口烟,眉头紧锁,在脑海里反复梳理着所有信息。
就在这时,会议室角落里,一只白皙、纤细的手举了起来,在这群糙汉子中间格外显眼。
“穆念?”何善仁点了名,“有什么想法,说说。”
被点名的穆念应声站起,身姿挺拔:“刚听了各位前辈的分析,我很受启发。目前我们的搜查重点都在明面上,街道、商铺、摆摊的、居委会的。但如果嫌疑人有心隐匿,绝不会把证物暴露在公众视野。”
这观点并不新鲜,几位队长刚才都提到过。但苦于没有更好的方向。
穆念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晰:“公告贴了这么多天,没有群众举报,也没有在市场流通的迹象。这说明,红围巾很可能没有被转卖。那么只剩下两种可能:被藏匿,或被丢弃后又找回。藏匿这条线很难突破,那我们是不是可以调整一下思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重点拜访一下镇上的拾荒者?”
“嫌疑人可能在慌乱中丢弃过围巾,哪怕之后反悔找回,这个过程,很可能被那些终日穿行在街头巷尾、角落旮旯的拾荒者看见过。他们的眼睛,或许能看到我们看不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