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姐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手腕上的金镯子晃得人眼晕:“哎呀,妹子你也太小心了,咱们这地界儿,派出所就在跟前儿,哪个不开眼的敢在这儿闹事?”
她稀罕地揉了揉穆怡萱柔软的发顶,“你再瞅瞅你家这弟弟妹妹,多乖啊!寻常人家这么点大的娃来剪头,那都得鬼哭狼嚎的,你家这几个,稳当得像小大人儿!”
穆怡萱一听夸她,那双大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奶声奶气却逻辑清晰地宣告:“因为姐姐在!姐姐是警察,能打坏人!我不怕!”
“哎哟,这小嘴儿真会说话!”兰姐被逗得心花怒放,利落地给她系上理发围布,“来,姨姨给你施个魔法,一会儿啊,咱们小公主就更招人稀罕啦!”
她转头又看向一旁有些局促的李耀祖,语气放柔,“小弟弟是男子汉,肯定比妹妹还勇敢,对不对?稍微等一下哦。”
原本因为没得到预想中零食而撅起嘴、眼看要掉金豆子的李耀祖,听到“男子汉”三个字,立刻把委屈憋了回去,用力点了点头,小手还下意识地攥成了拳头,努力摆出镇定的样子。
他以前去理发店,爸爸妈妈都会买点零食哄他坐着,哪像这次,什么都没有。
但他也不敢闹,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知道姐姐是一个很有原则的人。
无理取闹,是什么都得不到的。
穆从心默不作声地将手伸进口袋,轻轻摸了摸在里面打盹的小麻雀,然后把它掏出来,稳稳托在掌心递到李耀祖眼前。
小麻雀被从暖呼呼的口袋里挪出来,冷得打了个小小的激灵,绒毛蓬起,瞬间成了一团圆滚滚的毛球。
李耀祖的眼睛“唰”地亮了,但他记得姐姐的教导,没有直接去抓,而是先抬头看向穆从心,小声请求:“姐姐,我可以摸摸小麻雀吗?”
得到温和的肯定后,他才伸出小手指,极其轻柔地拂过小麻雀的脑袋。
那软乎乎、温热的触感,让他立刻破涕为笑,甚至开心地吹出了个小小的鼻涕泡。
兰姐手艺老道,咔嚓几剪刀,层次感就出来了。
穆怡萱的发型显古灵精怪,李耀祖则被打理得虎头虎脑,精神十足。
“下次理发还来姨姨这儿啊!”结账时,兰姐热情地送他们到门口,顺手往穆念手里又塞了两颗糖,“姨姨给你们准备新到的饮料!”
“当然,你的技术真的很好。”穆念爽快地付了钱,随即对弟弟妹妹们抬了抬下巴,“跟兰姐说再见。”
“兰姐再见!”三个孩子异口同声,乖巧地道别,李耀祖的声音尤其响亮。
告别了热情的兰姐,一大三小沿着逐渐喧嚣起来的街市慢悠悠地逛。
这个时期,个体经济活力迸发,沿街摊贩鳞次栉比:卖五颜六色化纤布料的、卖铝制锅盆等杂物的、卖散装火柴香烟的,吆喝声、收音机里的流行歌曲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粗糙而生动的市井活力。
以前李建平从不管孩子,家务琐事全压在穆玉珠一人身上,三个孩子鲜少有机会这样逛街。
此刻,他们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穆怡萱像只小蝴蝶,在每个摊位前流连;李耀祖则努力扮演着“保护者”的角色,紧紧跟着妹妹;穆从心则安静地跟在穆念身边。
在穆念“小男子汉要保护姐姐妹妹”的持续灌输下,李耀祖的转变显而易见。
当穆怡萱被一个糖油果子摊浓郁的甜香吸引,忍不住跑快时,他会立刻拉住她,像个小卫兵一样站在原地,等待身后的穆念和穆从心。
那糖油果子摊支着一口黝黑的大油锅,金色的糖浆在锅里翻滚,旁边摆着几个白色的泡沫箱,里面用半透明的棉被盖着各种炸货,旁边立着小纸板,上面用写着价钱。
刚出锅的糖饼金黄油亮,混合着糖、芝麻和花生碎的焦香气,霸道地弥漫在清冷的空气里,像一只无形的小手,牢牢抓住了穆怡萱和李耀祖的脚步,也勾得穆念肩上的小麻雀躁动地“啾啾”直叫。
看着弟弟妹妹,以及肩膀上那个小馋鬼眼巴巴的样子,穆念轻笑一声,对围着沾满油渍的白色围裙的摊主说:“老板,来三个糖饼。”
她自己对过于甜腻的东西实在一般,便没算自己的。
“姐姐,我的分你一半。”穆从心几乎立刻靠过来,小声说。
穆念一听就明白,这细心过头的大妹又在操心家里的开销了。
她心里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穆从心的头发:“放轻松点,姐心里有数。”
还没等穆念多说,一旁的穆怡萱也举着刚拿到手的、烫手的糖饼,奶声奶气却态度坚决地跟上:“我的也给一半姐姐!”
李耀祖见状,不甘示弱,也连忙把糖饼往前递,急切地表态:“我的,我的也给姐姐一半!”
糖油果子摊的老板是个面相憨厚的中年人,听见这童言童语,乐呵呵地打趣:“哎哟,小姑娘,你这弟弟妹妹可真没得说,个个都知道心疼人!”
穆念双眼弯了起来,带着点小得意,又有点不易察觉的柔软:“那是。”
四人在摊子旁的小马扎上坐下,穆念又要了四袋用透明塑料袋装的豆浆。
刚坐下没多久,就听到一道与周围嘈杂口音迥异的、带着明显港式普通话腔调的声音响起,语气礼貌却疏离。
“老板,请问你这个摊位在这里开了多久了?”
穆念下意识地抬眼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年轻男子站在摊前,他约莫二十七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提一只黑色的公文包,与周围热油滚滚、烟火缭绕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身侧稍后半步,还站着一位同样穿着正式、神色严谨的同伴,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
糖油果子摊老板被这阵仗弄得有点局促,搓着手回答:“我在这块儿摆摊快二十年喽,老街坊都认得我!”
那为首的西装男闻言,眼神微亮,立刻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小心保管的照片,语气依旧客气:“打扰您,请仔细看看,是否对这位女士有印象?她大概在二十年前,应该在这一带生活过。”
另一个男的饿则默默打开了一个小巧的笔记本,似乎准备记录。
老板显得更紧张了,在围裙上用力擦了擦手,才双手接过照片,眯着眼看了半晌,最终摇摇头,略带歉意地说:“抱歉啊,同志,没见过。这小女孩模样挺俊的,要是见过,我肯定记得。”
他好奇地追问,“你们……这是找人?”
西装男没有回答,只是礼貌地笑了笑,收回照片,同时递上一张设计简洁的名片:“感谢。如果您日后有任何线索,麻烦按这个电话联系我们。”
名片上写的是手机号码和名字,这念头有手机号码的人可不多,看来这两人来头不小。
随后,西装男似乎是为了表示谢意,在摊位上买了一大堆糖饼和果子,这才与同伴转身,步履匆匆地消失在熙攘的人流中。
穆念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那口音、那做派,让她想起了以前看过的港片的情景。
“搞这么神秘……”她小声嘀咕了一句,随即把这小小的插曲抛在脑后,这年头,什么样的人都有。
收回视线,她看见李耀祖正对着手里金黄油亮的糖饼运气,浓黑的小眉毛纠结在一起,仿佛在完成一项神圣的使命。
他小心翼翼地用小手试图把烫手的糖饼掰开,那酥脆的外皮发出诱人的“咔嚓”声,露出里面冒着滚滚热气、近乎流心的深色红糖馅。
更加浓郁的甜香瞬间迸发出来,馋得他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好不容易掰成大小不均的两半,他想也不想,立刻把明显更大的一半递到穆念面前。
这香甜味实在太霸道,连穆念肩膀上的小麻雀都忍不了了,扑棱着翅膀飞落到桌面上,急得“啾啾啾”直叫,小翅膀都快扇出残影了。
穆怡萱见状,也赶紧把自己的糖饼递过来。
穆念对甜食实在兴趣缺缺,但看着弟弟妹妹那巴巴的小眼神,还是不忍拒绝,接过了两人递过来的糖饼,又将其利落地一分为二,把一部分还给了眼巴巴的两人。
“行了行了,姐姐不爱吃甜的,尝尝味儿就好。”说完,她小小咬了一口。
外层焦香酥脆,内里软糯烫口,温热的红糖浆带着花生和芝麻的醇厚香气在舌尖炸开,甜得恰到好处,竟不显腻味。
在这寒冷的天气里,这一口朴实的热量仿佛能驱散所有寒意,连穆念这个不怎么嗜甜的人,都微微眯起了那双风情万种的狐狸眼,“还真不错。”
两个小的看见穆念吃了,立刻迫不及待地大口咬下去。
“姐姐,好好次!”穆怡萱吃得口齿不清,一边被烫得直呵气,一边不忘竖起油汪汪的大拇指。
“慢点,又没人跟你抢,瞧你这点出息。”穆念笑着摇头,顺手掰了点饼屑放在桌上给小麻雀。
甜食果然是小动物也无法抗拒的诱惑,小麻雀立刻埋头苦干,吃得小屁股都撅了起来,尾巴尖欢快地上下摆动。
穆念伸手挡住了穆从心再次递过来的糖饼,语气带着不容置疑:“你自己吃,听见没?这点东西还推来让去。”
“我是真不大爱吃甜的,不是让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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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我爱吃肯定和大家一起吃。”穆念继续道,“你是姐姐不假,但没必要处处让着,不用想那么多,想吃就吃了。”
“一家人有爱也不表现在这一两口吃的上。”
她看着穆从心微微怔住的样子,又放缓了声音,“快吃,凉了油腥气就上来了。”
这话让穆从心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这么想哭。
以往听到的永远是——“你是姐姐,要让着弟弟妹妹”、“你大,要多干活”、“这块肉给弟弟,他长身体”。
似乎所有人都忘了,她只比弟弟妹妹大几岁,同样还是个需要被偏爱的孩子。
“快吃吧。”穆念装作没看见她眼眶的湿意,转头又眼疾手快地挡住试图偷袭更多饼屑的小麻雀,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它的小脑袋,“说你呢,小肥球!心里没点数了?再吃真成球了,我看你以后怎么飞起来!”
小麻雀被她戳得晃了晃,不服气地蹦到桌脚,仰着脑袋“啾啾啾”地一顿输出,小黑豆眼里全是抗议,逗得穆从心含着泪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终于低头小口咬住了那份属于自己的、香甜的糖饼。
刚吃一口,脚踝就被毛茸茸的东西蹭了蹭。
她低头一看,竟是姐姐经常喂的狸花猫和三花猫。
“咦?是你们呀,”穆从心轻声细语地说,“今天怎么跑到这边来了?”
穆怡萱和李耀祖看见熟悉的猫咪,也兴奋地压低声音打招呼:“猫猫!是大大猫和小小花!”
三花猫嗲声嗲气地“咪呜”着,用脑袋挨个去蹭孩子们的膝盖,雨露均沾,端水端得极为娴熟。
而狸花猫则一如既往地保持着绅士风度,它悄无声息地蹲坐在穆念脚边,碧绿的猫眼冷静地扫视四周,粗壮的尾巴优雅地圈住前爪。
穆念看着三花猫这黏糊谄媚的劲儿,哭笑不得。
自从她几次用喷香的小鱼干和实实在在的肉食投喂之后,她在这只馋嘴猫心里的地位已然超越了所有两脚兽,稳居榜首。
“行了行了,别蹭了,裤腿都要被你蹭起球了。”她掰了一点点糖饼边缘不太甜的面皮,放在手心递过去,“只能尝一点点,这个太甜了,吃多了会掉毛,变丑八怪。”
三花猫娇滴滴地应了一声,立刻埋头小口舔食起来。
但它倒也讲义气,吃了几口便退开,用脑袋把故作高冷的狸花猫往前拱了拱。
两只猫都吃得很斯文,带着倒刺的舌头舔过掌心,带来一阵微痒的触感。
穆怡萱有样学样,也掰了点饼屑放在手心上,小声呼唤:“猫猫,来吃呀。”
一旁的小麻雀左看看右看看,不乐意了,蹦跳到穆怡萱面前,挺起毛茸茸的小胸脯,小翅膀扑扇着:“啾啾!”
【不能偏心!我也要!】
穆怡萱虽然听不懂鸟语,却神奇地理解了它的意思,看着手里所剩不多的糖饼,小脸上满是纠结。
李耀祖看到后,默不作声地从自己那份上掰下一小块,得到穆念应允后,才放到桌角:“小啾啾,这个给你,很大块的!”
小麻雀歪着头,黑豆眼精明地比较了一下份量,觉得公平了,这才满意地啄食起来,嘴里还发出愉悦的“啾啾”声。
穆念看着这群一个比一个精怪的小家伙,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正伸手挠着狸花猫手感极佳的下巴,享受它从喉咙里发出的、极其克制的“咕噜”声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几个穿着警服的熟悉身影。
起初她以为是日常巡逻,但细看之下,发现领头的是隔壁陈队。
他神色凝重,目光如炬,他身后的几名干警眼神也异常锐利,像梳子一样过滤着过往行人,目光在女性身上停留和比对的时间明显更长,像是在执行搜寻任务。
他们显然也看到了穆念这一大三小外加猫鸟的显眼组合。
“陈队。”穆念站起身,随意却并不失礼地打了声招呼。
“陈叔叔好。”三个孩子也立刻放下吃的,挺直腰板,异口同声地问好,显得格外有教养。
陈伟军那张惯常严肃的脸上缓和了些许,冲孩子们微微颔首,目光转向穆念时,带着同事间的熟稔:“带孩子们出来剪头发?看着清爽多了。”
“嗯,偷得浮生半日闲嘛。”穆念笑了笑。
视线扫过他身后。
那些年轻的男警察下意识挺直腰板、脸上带着些许紧张,和她目光对上了,不自觉露出腼腆的笑容。
穆念那双狐狸眼里调侃的神色收敛,变得认真起来,“有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