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头无论上头怎么宣传“珍爱生命,远离毒品”,偷偷吸食鸦片膏的人依然屡禁不止。
不过审这帮人,倒有个省力的窍门——毒瘾一上来,脑子就不做主了,许点空头支票,他们就能把上家下家卖得底儿掉。
“据李建平交代,”刘敬庭合上记录本,顺手把笔记本上夹歪的笔扶正,“他的货都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女人提供的,两人在隔壁新德镇的卡拉OK厅认识,对方自称小娟,没有真实姓名。”
他继续道:“第一次接触鸦片膏是在两年前,每次拿货前,李建平都会用寻呼机提前呼小娟。”
胡成磊掏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摇着头,黝黑的脸上满是不解:“你说,好好的国营厂工作,曾经有那么漂亮的媳妇,几个懂事的女儿,这人怎么就沾上这玩意儿了。”
刘敬庭刚要接话,余光瞥见穆念走近的身影,连忙轻咳一声:“穆念。”
胡成磊忙把刚点着的烟在鞋底摁灭,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在女儿面前议论她父亲,总归不太妥当。
穆念将两人的局促看在眼里,那双微挑的狐狸眼里掠过一丝了然,脸上却漾开一个不着调的笑:“审完了?看你们这表情,那人没少往外吐噜吧?”
见她情绪稳定,刘敬庭这才把案情复述了一遍。
胡成磊挠了挠剃得发青的后脑勺,接过话头:“我们这就联系新德镇那边的兄弟,看能不能顺藤摸瓜,端个窝点。这事儿要成了,你也算立了一功。”
话一出口,他又觉得不妥,讪讪地笑了笑。
穆念无所谓地耸耸肩:“公事公办呗,按流程走就好。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话是这么说,但这个涉毒案的后续侦查,所里有意识地没让穆念再沾边。
日子像永泰镇边上的澜江水,看似平静地往前流。
直到有一天,刘敬庭耷拉着脑袋,没什么精神。
穆念问起,他才闷闷地说:“那个小娟……判决下来了,死刑。”
穆念正在写报告的钢笔尖顿了顿,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墨点。
她抬起眼,浓丽的眉毛微挑。
刘敬庭语气平静,但细听之下还是带着丝丝怒气:“她是被男朋友骗去人体运毒的,整整四百多克,证据确凿,可她直到最后,死活不肯把那男的交出来。”
他重重叹了口气,“就为了那点虚头巴脑的爱情,命都搭进去了。”
穆念转了转手中的钢笔,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情之一字,古今皆然。明知是火坑,偏有那痴心人要跳,你也不能单纯说她蠢。”
“嗬!你们两个小年轻,在这儿演什么苦情戏呢?”胡成磊大嗓门响起,带着老大哥的爽朗,蒲扇般的大手各拍了两人后背一掌,力道不轻,直接把刘敬庭那点多愁善感拍没了。
“干咱们这行,什么稀奇古怪、让人叹气的事儿没有?赶紧把心肠磨硬点,情绪收收,不然可有得难受!”
活了两辈子,在修真界见惯了为情爱、为宝物生死相搏的穆念,对这种故事实在生不出太多波澜。
她确实动过念头,想去见见那个小娟,看看能不能撬开她被情爱糊住的心。
可惜,人已认罪,判决已下,她再去横生枝节,于法于理都不合。
只能在心里轻叹一声。
她转而扬起脸,把话题轻松扯开:“我下周可就要参加转正考试了,你们这庆祝大餐,准备得怎么样了?”
刘敬庭被她这没心没肺的样子逗乐了:“这么有信心?稳过了?”
这次穆念揪出一条毒线,按例可由派出所推荐,申请转为正式编制警察。可麻烦在于,这毒线的源头是她亲爹。
直系亲属有重大犯罪记录,政策上没明确说行,也没明确说不行,但按以往习惯,穆念就算是参加统一考试,最后都会被筛掉。
永泰镇公安分局为此没少开会。一派认为,家庭背景有污点,不该开这个口子;另一派则认为,穆念大义灭亲,加上派出所力荐的材料里,把这姑娘的努力、上进、可怜身世和高中学历都写透了,实在是个好苗子,该给机会。
最后还是分局长拍了板:往上报!
想必申请材料每经过一层,都少不了一番争论。
但最终,上面还是网开一面,只是附加了一个苛刻条件——穆念必须参加统一的文化课和体能测试,且总成绩要达到历届男性录取平均分才行。
穆念这次着实运气好,刚进派出所没多久,就碰上下半年统一考试。
但这考试难度,就有点地狱级别了。
文化课还好说,但体能测试就有些为难了。
当时考进警察队伍的,十有八九都是男性,体能测试的平均线就是男生的平均线。
普通女性要达到这个标准,绝非易事。
但穆念是谁?卷过996,战过修真界。
更何况,她在这里生活久了,发现虽然不是她第一世的世界,但这里和第一世那里,十分相似。
无论是学科知识,还是城市发展。
她有点怀疑是穿到了平衡世界。
所以穆念才对考试这么有把握。
意料之中,她拿了个全市文化课和体能测试双科历史第一,力压所有在职男警察。
正式穿上带编号的警服那天,穆念做东,请所里交好的同事去烧烤摊撮了一顿。
穆念本也想请何善仁等真心待她的几位领导吃饭,只可惜都被客气拒绝了,只嘱咐她好好工作、量力而为便行。
随着下岗潮蔓延,派出所附近的烧烤摊如雨后春笋,入夜后烟火缭绕,人声鼎沸。
穆念坐在红色的塑料凳上,穆从心和穆怡萱一左一右挨着她,李耀祖则好奇地扒着桌子边缘,三个小家伙对夜市的喧嚣充满了新奇。
刘淑珍和谢秀英只象征性地点了几串烤韭菜、烤茄子,胡成磊可不客气,羊肉串、猪肉串、板筋、腰子点了一堆。
这摊子名叫“夫妻烧烤”,老板娘泼辣能干,嗓门洪亮,老板则沉默寡言,只管在烟熏火燎中埋头烤串,一手独家调料功夫,让这摊子生意格外红火。
老板娘端着一铁盘烤串过来,孜然、辣椒混合着焦香的肉味扑面而来,令人食指大动。
盘子里的烤串码得整齐,肥瘦相间的猪肉串滋滋冒油,撒满了孜然粒和辣椒面。
胡成磊笑着把大部分肉串分给三个眼巴巴的孩子和穆念,自己只拈了串烤鸡心,慢悠悠地啃着:“老板,就馋你这口!忙活一天,整几串这个,再喝口冰啤酒,那才叫舒坦!”
老板娘听得眉开眼笑:“等着,送您一罐!”
“别,”胡成磊摆手,指了指孩子们,“今晚有小的在呢。真要送,给孩子们来根火腿肠啥的就行。”
老板娘爽快地应下,宽厚的手掌挨个揉了揉三个小脑袋。
她刚想再说点什么,旁边一桌有个喝高了的中年男人开始骂骂咧咧。
“吵什么吵!”老板娘立刻虎了脸,叉腰走过去,“告诉你,我这摊子离派出所就几步路,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胡成磊一边啃着腰子,一边瞄着那边,见老板娘三下五除二就把场面压了下去,显然是经验丰富。
这时刘敬庭匆匆赶来,连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剪头发排队,耽搁了!”
正在给穆怡萱吹凉烤串的穆念抬起头,打量了他一下,笑道:“没事,我们也刚吃上。你这发型哪儿剪的?挺利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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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美女一夸,刘敬庭有点小得意,摸了摸自己新剪的、鬓角修得整整齐齐的头发:“就前面那条街。”
穆念看了看弟弟妹妹,穆从心的头发尚可,穆怡萱和李耀祖的刘海却都快遮眼睛了。“那家店怎么样?我正想带他们去修理一下。”
刘淑珍细心地用纸巾给穆从心擦了擦嘴角的油渍,柔声细语地说:“叫兰姐美发。老板是个中年女人,听说去大城市学过手艺,带了个学徒,人挺热情的。”
谢秀英撅了撅嘴,圆脸上带着点羡慕:“她手艺可好了,街坊都爱去。哎,我都想去找她烫个头发,就是穿着这身衣服,不太方便。”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她有个毛病,特爱显摆。”
胡成磊打趣道:“咋,小谢,羡慕人家自己当老板,挣得多是吧?”
“才不是呢!”谢秀英立刻反驳,甩了甩脑后的两个小辫,“胡哥你可别污蔑我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红心!”
“好了好了,肉都凉了,快吃快吃。”刘敬庭熟练地打着圆场。
隔天休息,穆念就领着三个小家伙去了那家“兰姐美发”。
发廊装修在这个年代算得上相当时髦,门口挂着红蓝白三色旋转灯箱,墙上贴着明星的海报,镜子前摆着一排排摩丝、发胶和定型水。
价目表用彩色粉笔写在门边的小黑板上:剪发2元,洗剪吹3元,时尚烫发15元起。最后一行还用醒目的粉笔写着“最新数码烫、离子烫,价格面议”,透着专业与高档。
因为是早上,店里还没什么客人。
老板兰姐一看见穆念带着三个孩子进来,眼前顿时一亮。
她是个打扮得很入时的中年女人,身材保持得不错,烫着一头明显是精心打理过的大波浪,穿着时兴的米色针织套装,脸上化着淡妆。
她热情地迎上来:“四位要做头发吗?快请进!”
穆念笑着回应:"麻烦给这三个孩子简单修剪一下就行。"
兰姐笑眯眯地挨个端详穆从心、穆怡萱和李耀祖,语气夸张:“哎呦,是姐弟妹吧?长得可真俊,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都这么招人喜欢!”
一个年轻学徒赶紧端上温水,兰姐又从收银台抓了一把糖,不容分说塞到四人手里,“先去洗头,马上给孩子们修。你们吃着糖,看看电视,一会儿就好!”
这间不大的发廊里,最扎眼的莫过于那台彩电,正在播放时下最热门的电视剧。
旁边一台崭新的VCD机连着电视,屏幕上放着流行明星的MV,声音开得不大。
穆念接过糖,称赞道:“老板,你这发廊设备真新潮,VCD都配上了。”
“可不是嘛,”兰姐立刻来了精神,得意地伸出保养得宜的手,展示着新做的亮片指甲,“我这店在镇上可是头一份!这VCD机,可是我家那口子特意从市里买回来的,就为了让客人等着的时候不闷着,大家都说时髦!”
她压低声音说:“不瞒你说,就我这‘离子烫’的手艺,整个永泰镇独一份。好多姑娘专门从市里坐车来找我做呢。”
“我老公跑货运的,总说别太累,可我说啊,女人就得有自己的事业。”
"这可是我自己一手一脚打拼出来的,"老板娘得意地笑道,伸出手指捋了捋头发,露出无名指上戴着的金戒指和手腕上的金手链,"这不,上个月刚把店里又拾掇了一遍。"
穆念没说什么,老板娘就一股脑地把自家情况倒了个干净。
穆念环顾店内,想想到近来听闻不少国营厂职工下岗后生活艰难,她便委婉地提醒了一句:“兰姐,生意兴隆是好事。不过现在外面找活干不容易,您这日子红火,还是稍微低调点儿好,财不露白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