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热闹气氛一直持续到除夕。
春节前一个月,永泰镇的工厂陆续停工,商铺也挂出了“春节休息”的牌子。
街边的年货摊子却越发红火,卖春联的、卖腊味的、卖瓜子糖果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只有派出所,依然灯火通明。
除了几个家在外地的民警提前请假返乡,大部分人都得留下来轮值。
一到下班时间,大家便急匆匆收拾东西,有的赶回家置办年货,有的要回去大扫除。
腊月廿八扫尘,在九十年代可是家家户户的头等大事。
但这些热闹,都与穆念无关。
她们一家早已与父亲那边的亲戚断了来往,母亲当年为爱私奔,也与娘家失了联系。
“走了啊,”胡成磊挎上他那洗得发白的警用挎包,黝黑的脸上露出憨笑,还做作地眨了眨眼,“辛苦你了,哥过年给你包个大红包!”
穆念笑着摆手:“快回去吧,不然你家妞妞又要逮着你的指甲涂指甲油了。”
她记得胡成磊上回被五岁的女儿涂了一手红指甲油,第二天出警时尴尬得直往兜里藏手。
这几天,小组里需要加班的活儿,穆念都主动接了过来。
三人小组里,数她最“清闲”。
胡成磊家两个孩子放寒假,他下班就得赶回去当“奶爸”;刘敬庭则要帮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四家老人大扫除,忙得脚不沾地。
“你一个人弄不完的,”刘敬庭将文件柜的抽屉一个个推回原位,确保所有边角对齐,“等明天我们上班再一起整理。”
“你家三个妹妹弟弟还等着你回去呢。”
穆念笑道:“知道了,我就简单归整一下。”
至于弟弟妹妹,这些日子在派出所大院里玩疯了。
每天都能听见穆怡萱银铃般的笑声和穆岱川哒哒哒的跑步声。
若不是穆从心每天押着他们写寒假作业,两个小的早把功课忘到九霄云外。
不过,院里其他民警的孩子后天就要随父母回老家过年,再见面得一个月后。
穆念暗自琢磨,这两个小豆丁第一次面对小伙伴离开,不知会不会哭鼻子。
事实证明,在这个年纪,朋友的突然告别真是“天大的事”。
送别小伙伴时,穆怡萱和穆岱川眼圈红红,要哭不哭地拽着玩伴的衣角,那模样让人又好笑又心疼。
送走最后一个小朋友,穆念迎来了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个春节。
除夕这天,派出所里弥漫着归心似箭的气氛。
除了值夜班的同志,其他人一下班便匆匆离去。
穆念除夕和年初一都排了白班,晚上倒能休息。
下午四点多,她提着几袋礼物,按响了那栋二层小别墅的门铃。
这是林屿母子临时租住的院落。
开门的竟是林屿本人,她还以为会看见管家之类的人。
他今日穿了件深灰色的高领羊绒衫,衬得身形愈发挺拔修长,浅棕色的眼眸在廊灯下显得柔和了些许。
两人站在一起,十多公分的身高差让穆念不得不微微仰头。
几人进到家里后,穆念和自家几个小孩,一起道,
“林哥哥/林先生,除夕快乐~”
听到奶声奶气的声音,袁静漪举着沾满面粉的勺子从厨房探出身来,“哎呀,我的小心肝们,这么早就来啦!”
与初次相见时那一身精致不同,今日的袁静漪穿着随意了许多,浅杏色羊毛衫配米色棉质居家裤,身上系着一条浅粉色碎花围裙。
她脸颊、发梢沾了些许面粉,围裙上还蹭了点肉沫,不显邋遢,反而透着难得的家常亲切。
得知穆念一家没什么亲人后,袁静漪心里难受,便让儿子邀请她们一起过除夕。
“反正这边就我们母子俩,冷冷清清的。两家凑一起,热热闹闹的多好。”她当时这样说,语气里带着真挚的怜惜。
穆怡萱和穆岱川还记得这位漂亮又温柔的姨姨,立刻抱着手里的东西哒哒哒跑过去,扑进袁静漪怀里。
跟在后头的两猫一鸟也凑上前蹭了蹭。
这段日子袁静漪在街上遇见过他们几次,投喂的都是质量上好的肉和水果,三个“人精”自然懂得撒娇讨好处。
穆念将一个大塑料袋放在玄关的矮柜上:“袁姐,一点心意,提前祝你们春节快乐。”
袋子里装着永泰镇特产。
两瓶本地米酒、一盒老字号糕点、几包香菇木耳。
“来玩儿就好,还带什么东西。”袁静漪嗔怪道,示意林屿把东西收好,显然打算等穆念走时让她带回。
穆念摆摆手,笑得眉眼弯弯,那双狐狸眼在灯光下格外灵动:“都不是值钱东西,您就收下吧。”
说着从袋子里取出一个用浅金色花纹纸精心包好的扁盒子,转移话题道:“这是我们四个一起织的披肩,您看看合不合适。”
展开的披肩呈优雅的三角形,以柔和的浅豆绿为底色,边缘缀着细密的米白色流苏。
最特别的是披肩一角,绣着三只歪歪扭扭的小动物,一只神态沉稳的狸花猫,一只憨态可掬的三花猫,还有一只圆滚滚的小麻雀。
针脚虽不工整,却透着稚拙的童趣,触手是柔软亲肤的质感。
袁静漪收过无数贵重礼物,钻石珠宝、名牌包袋、艺术珍品。
但这一件,是第一次有人纯粹因为她是“袁静漪”而亲手制作的礼物,不是因为她是船王女儿,也不是因为她是林太太,不涉利益,不带目的,只有温暖的心意。
“谢谢你们……”她轻轻抚过那三只小动物,指尖能感受到毛线细腻的纹理,“这绣得真可爱,费了不少功夫吧?”
整条披肩针脚还算匀称,唯独三只小动物绣得歪七扭八,反倒成了最特别的点缀。
穆念摸了摸鼻子:“挺难的,时间紧来不及拆了重绣。但小妹小弟说披肩是我们四个织的,要把几只毛孩子都绣上去,才是完整一家人,我和从心只好琢磨着弄了。”
她顿了顿,难得露出些不好意思的神色,“要是不喜欢这图案,拆了也成。”
袁静漪笑着摇头,将披肩小心抱在怀里:“不用拆,我特别喜欢。”
她的眼角有些湿润,笑得温柔。
见她真心喜欢,穆念松了口气,顺势将那一大袋礼品塞进林屿怀里:“这些就收下吧,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您要是不收,我们下次可不好意思再来了。”
袁静漪苦恼了片刻,终是妥协:“好吧……但以后再来,可不许带东西了。”
她那保养得宜的手轻轻拍了拍穆念的手背。
穆念连连点头,左手拉起穆从心,右手自然地拽住林屿的衣袖:“你们是在下厨吗?我们来帮忙。”
不等袁静漪客气,她又笑道:“除夕嘛,就得一家子一起忙活才热闹。在我们这儿都是这样的。”
这话戳中了袁静漪的心事。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们在试着包饺子……就是不太成功。”
几人走进厨房。
看清里头景象,穆念终于明白袁静漪为何那般“狼狈”了。
料理台上面粉撒得乱七八糟,几块擀得厚薄不均的面皮破破烂烂摊在那儿,碗里的白菜猪肉馅掉出些许,场面堪称“惨烈”。
“前几天和邻居聊天,听说这边除夕很多人都会包点饺子,我就想着试试……”袁静漪脸颊微红,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边。
她这双手,平日里不是拿笔画画就是弹琴,从来没沾过面粉。
林屿就更不必说了。
母子俩折腾半天,包出的十来个饺子要么撑破了肚皮露了馅,要么干瘪如皱纸,没一个能入眼的。
穆念利落地卷起毛衣袖子,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这事儿简单!”
五分钟后,看着自己手下那几个不是露馅就是歪扭的饺子,穆念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太久没包,手生了……”
修真界她都是买买买的,第一世她倒是吃过速冻的。
一旁的穆从心默默取过一张面皮。
只见她纤细的手指灵巧地一捏一合,一个白白胖胖、褶子均匀如裙边的饺子便立在掌心,模样标准得像教科书插图。
“包得真好看。”穆念端详着妹妹的作品,果断转向,“我还是负责擀皮吧。”
两辈子加起来,她都没正经包过饺子,但擀皮这活儿倒是应该能上手。
穆从心抬头看了姐姐一眼,黑眸中闪过一丝困惑,她记得从前姐姐包的饺子可是顶好看的,褶子能捏出花来。
林屿默默拿起另一根擀面杖,站到穆念身侧:“我跟你一起。”
见儿子主动参与,袁静漪温柔一笑,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
她随即斗志满满地走到穆从心身旁:“那我要好好学学怎么包。从心,麻烦你教教我。”
穆念揪了两小块面团递给眼巴巴的两个小的,打发他们到旁边“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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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饺子这事儿,袁静漪大抵是真没天赋。
即便穆从心一步步耐心示范,她手中的面皮总是不听使唤,包出的饺子虽没破,卖相却仍有些“惨不忍睹”。
看着母亲和面团较劲的模样,林屿放下擀面杖,洗净手后取了一张面皮依样学习。
然而有其母必有其子。
桌上很快又多了一个咧着嘴的“破饺子”,肉馅从缝隙里探出头来。
玩够了面团的穆怡萱凑过来,仰着小脸,“林哥哥,我教你。”
林屿低头看着还不到自己膝盖高的小豆丁,沉默片刻,还是取了张面皮递给她。
穆怡萱踮起脚也够不着馅料碗,林屿便用瓷勺帮她取馅。
刚要放到面皮上,小丫头着急的奶音响起:“太多啦!会破的!”
林屿动作一顿,默默抖掉三分之一肉馅。
穆怡萱满意地点点头,两只小手笨拙而认真地捏合面皮。
林屿本以为她只是玩闹,没想到这小丫头竟真捏出个白白胖胖的饺子。
模样比他和母亲包的好了不止一点,虽然褶子有点歪,但至少站得稳。
几人自然又是一顿夸赞。
享受完袁静漪和穆念的夸赞,穆怡萱小手叉腰,得意地昂起小脑袋:“我以前帮妈妈包过饺子的哦!”
从前她最讨厌包饺子,要包好久,包很多,却总被父亲说偷懒,而且大部分都进了弟弟肚子。
但今年不一样!这是她自愿包的,姐姐一定会让她多吃几个!
旁边,穆岱川盯着眼前那坨面皮和馅料的混合物,眼圈渐渐红了。
小家伙抿着嘴,努力想把手里的“饺子”捏成形,可面皮就是不听话。
“弟弟好笨哦,饺子都不会包。”穆怡萱这句无心之言,成了压垮小男子汉的最后一根稻草。
穆岱川“哇”地哭出声,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呜呜……我、我不会……我不是故意的……”
现在的穆岱川集体意识极强,姐姐们会的,他也要会;姐姐们做的家务,他也要做。
在他心里,只有这样才算“一家人”。
此刻怎么也包不好饺子,让他倍感挫败,生怕自己不被接纳。
穆怡萱没想到弟弟说哭就哭,还哭得那么伤心,顿时手足无措地愣在原地。
她求助地看向穆念,大眼睛里写满慌张。
穆念哭笑不得,放下擀面杖走过去,把穆怡萱搂进自己怀里安抚拍了拍。
随后,她蹲下身与穆岱川平视,柔声哄道:“你看,姐姐包的也不好看呀。”
说着将自己之前那些破饺子推到穆岱川面前,“这个露馅了,这个扁扁的,是不是?”
小家伙抽噎着仔细观察,用肉乎乎的小手指戳了戳那几个丑饺子,确认大姐的作品和自己半斤八两后,终于破涕为笑,还挂着泪珠的小脸绽放笑容:“嗯!姐姐的也丑!”
“那我们一起擀皮好不好?”穆念牵起他的小手,“小川来帮姐姐把小面团按扁……”
“用拇指和食指这样捏……对,慢慢来,不用急。”穆从心温柔耐心的指导声如潺潺流水。
袁静漪跟着穆从心的指引,全神贯注地捏合面皮,终于包出一个挺括饱满的饺子。
她长舒一口气,抬眼望向周遭。
“小啾!这是生肉,不能吃!”穆怡萱的惊呼响起。
小麻雀不知何时跳上料理台,正试图啄食肉馅。
“狸花,三花,别用爪子按面团!你们地上踩过的,爪子脏!”
两只猫儿好奇地用前爪试探着按压面团,留下几个小小的梅花印。
“林哥哥,给你,我刚刚按好的小面团。”穆岱川带着鼻音的奶音响起,献宝似的递过一块被按得扁扁的面团。
穆念正站在林屿身侧,手把手教他擀皮的技巧。
两人挨得近。
林屿学得专注,薄唇微抿,平日里冷冽的侧脸线条在厨房暖光下柔和了许多。
一种久违的、暖融融的情绪在袁静漪心间静静流淌。
她想起许多年前,在香港的半山别墅里,三个孩子都还小的时候,家里也有过这样热闹温馨的除夕。
那时丈夫还会亲手给孩子们发红包,大儿子会带着妹妹和弟弟在花园里放烟花……
眼眶微微发热,她低下头,轻轻抚过手中那个终于包成功的饺子。
幸好。
幸好当初答应了儿子,来到这个小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