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静漪从小生活在优渥环境中。
父亲年少创业失败,中年二次创业成功后才与青梅竹马的妻子成婚,中年得女,自是千娇百宠。
往年在港岛,春节前后她不是在半岛酒店的精品店购置新装,便是在养和医院的高级疗养中心做保养,或是与几位相熟的富家太太约在高级会所喝下午茶、聊聊珠宝与慈善。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置身于这样充满市井烟火气的春节筹备中。
看着眼前摩肩接踵的人群、热气腾腾的小吃摊、挂满红彤彤年货的档口,她仿佛一下子回到了童年。
那个被父母捧在手心、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年纪。
恰好,这也是穆念来到这个世界后过的第一个春节。
两个年龄相差三十岁的女人,竟就这么有说有笑地在各个摊位间穿梭,一个带着孩童般的新奇,一个带着几分怀旧的亲切。
“咦,那是什么?”
袁静漪好奇地望向前面围着一圈人的地方,只能从人缝中瞥见一口“滋滋”作响的油锅,金黄的油泡翻滚着。
“快来看看咧!现做现炸的糖油角、糖环~新年买油角,来年家肥屋润、生活甜甜蜜蜜嘞!”
摊主是个中年男人,系着沾满油渍的围裙,嗓门洪亮。
一锅刚炸好的油角捞起,很快被围观的顾客买走大半,摊位前空了些。
穆念左手拉着袁静漪,右手拉着妹妹弟弟,灵巧地挤到前面。
只见老板正用长筷子夹起一个个形似饺子的金黄面点,它们一个个鼓鼓囊囊,表皮泛着诱人的浅金色,还冒着丝丝热气。
看两个小的眼睛都直了,穆念问道:“老板,来十个糖油角。”
她刚瞥了眼价格,不算便宜,但过年图个吉利,值得。
“好嘞!”老板娘利落地收钱、装袋。
穆念递给妹妹弟弟一人一个:“一人一个尝尝鲜,剩下的留着过年吃。”
两个小家伙欢呼雀跃,嘴里喊着“姐姐最好”,小心地咬了下去。
酥脆的外皮和内里的馅料簌簌掉落,三个孩子吃得一脸满足。
这模样勾起了袁静漪的好奇。
她从没吃过路边摊的食物。
从小到大,家里从不允许她碰这些“不干净、不卫生、有失身份”的东西。
穆念看她跃跃欲试又犹豫的模样,用纸巾捏住一个糖油角递给她:“试试?山珍海味吃多了,偶尔尝尝街头小吃,别有风味。”
袁静漪一怔,低头看着被塞到手中的油角。
天啊,她竟然要用手拿着吃!
见她温雅的外表出现一丝裂痕,穆念暗自好笑,眼珠一转,又拿起一个递给旁边的林屿:“林先生也尝尝?”
林屿看着手中油汪汪的点心,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
他不吃路边摊,倒非家中管教,如今林家已无人能管束他,纯粹是骨子里的洁癖使然。
正要开口婉拒,却听见母亲惊喜的声音:
“这个……好好吃!”
袁静漪正低头研究糖油角的馅料。
不过是花生、芝麻和白糖,三种再普通不过的食材,组合起来竟如此美味!
“小屿,你快试试看。”
望着母亲眼中久违的光彩,林屿沉默片刻,终是拿起糖油角,犹豫着咬了一小口。
嗯,普通的面粉与糖的甜味,夹杂着花生和芝麻的醇香……还可以。
见儿子吃了,袁静漪眉眼弯弯,转身对摊主说:“老板,我要五十个。”
“好嘞!马上给您炸!”摊主喜笑颜开。
穆念连忙劝阻:“这个吃多了腻,买太多怕浪费。”
袁静漪笑盈盈道:“我带回去给员工都尝尝,放心。”
林屿付了钱,只觉这边物价确实便宜,这钱还不够他在港岛喝杯咖啡。
穆念手里又被袁静漪塞了十几个。
“姐,真的不用……”
袁静漪轻拍她的手背:“给孩子们吃,过年就该甜甜的。我家钱多得是,这点别替我省。”
穆念无奈地揉了揉额角。
这话倒不假,只是这位养尊处优的夫人大概从未意识到,这样的话听着有多“扎心”。
她不再推辞,只暗暗将这份人情记下。
红包加这些年货,春节回礼的分量又重了些。
希望别再塞东西了,她现在的工资可回不起这样的礼。
两个孩子不懂这些人情世故,但机灵的穆怡萱眼见这位温柔姨姨又送东西,立刻跑过去抱住袁静漪的腿,奶声奶气道:“谢谢袁姐姐!”
嘿嘿,这一袋糖油角拿回家,意味着她能多吃好几个!小丫头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穆怡萱本就生得可爱,小嘴又甜,哄得袁静漪一路都牵着她的手逛集市。
“抱歉啊,”穆念与林屿并肩走在后面,看着前方热闹的四人,“弟弟妹妹打扰你们母子逛街了。”
说这话时,她嘴里还叼着半截冬瓜糖。
林屿侧目看了眼她鼓起的脸颊。
听说那是冬瓜制成的冬瓜糖,刚刚穆念塞了一条给他,吃起来清甜爽脆,带着原生态田野的味道,不似以往他尝过的任何一种加工糖果的味道。
林屿又看了一眼前方母亲的身影,只见她一手牵着一个小豆丁,和一旁的穆从心不知道在聊什么,脸上笑意更深了点。
望着母亲带着温柔笑意的侧脸,林屿有些恍惚。
自从兄长车祸身亡、姐姐下落不明后,母亲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看来带母亲离开港岛那个是非地,来这个小城镇过春节,是个正确的决定。
想到那个男人气急败坏的模样,林屿心情更舒畅了几分。
“无妨,”他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疏离,“我母亲……很久没这么开心了。”
虽然不合时宜,穆念脑中突然冒出第一世看过的霸总小说经典台词——少爷已经很久没这么笑过了。
“噗嗤。”她没忍住笑出声来。
林屿看着突然笑得花枝乱颤的穆念,一贯冷漠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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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在此时,举着两串糖葫芦的穆怡萱哒哒哒跑回来,扑进穆念怀里:“姐姐!糖葫芦!给你吃!”
穆念笑着抱起妹妹,亲了亲她软糯的脸颊:“乖,姐姐不吃。”
她看了看糖葫芦,“袁姐姐买的?”
穆怡萱用力点头,大眼睛扑闪扑闪的:“我和姐姐弟弟只要了两串。”
她伸出两根小手指,证明自己很懂事。
袁静漪怕穆念责备孩子,连忙过来解释:“孩子们很懂事,我本想一人买一串的。”
买都买了,穆念不是扫兴的人。
“好吧,但今天糖吃太多了,每人只能吃一颗,剩下的给袁姐姐和林先生吃。”
一根签子上有三颗山楂,刚好够分。
这年代牙医水平有限,穆念可不想弟弟妹妹受牙痛之苦,所以对他们的口腔卫生管得很严。
幸好孩子们都明白姐姐是为他们好,从不质疑。
就在这时候,一直在前面的穆岱川举着糖葫芦,哒哒地跑回来扑向穆念的怀里。
穆怡萱和穆岱川凑在一起,仔细辨认后,把稍小的那串留给自己,大的递给袁静漪。
袁静漪心都化了,抱着两个小家伙连声喊“小宝贝”,逗得两个孩子脸红扑扑的。
林屿示意一名保镖上前,将两串糖葫芦上的果子小心取下放入纸袋,再插上干净的小竹签。
这样既卫生,又方便分享。
穆家三个孩子都是第一次吃糖葫芦,正新奇地研究着。
从前母亲很少让他们吃路边摊,一是经济拮据,二是觉得不干净。
见穆念拿着不动,穆岱川认真推荐:“姐姐,酸酸甜甜的,不是特别甜哦!”
他知道姐姐不爱吃太甜的东西。
穆从心也细声补充:“糖衣脆脆的,山楂新鲜,真的好吃。”
穆念明白妹妹弟弟的心意,笑着咬了一口。
外层的糖衣厚薄适中,甜度恰好,裹着里面脆爽酸甜的山楂,竟意外地美味。
这山楂果肉饱满,还带着清新的果香。
“确实不错。”穆念瞥见林屿仍拿着糖葫芦,想起他方才迷茫的表情,促狭心起,“这个真的好吃,林先生不试试?”
她笑得不怀好意,像只准备捣蛋的狐狸。
林屿看了看穆念鼓鼓的脸颊,又看了看手中红艳艳的糖葫芦。
三个孩子正围在母亲身边,叽叽喳喳讨论糖葫芦的做法。
方才还在纠结果子是否洗净的林屿,终是低头,咬了一颗。
清甜的糖衣在齿间碎裂,紧接着是山楂清爽的酸,两种滋味在口中交织迸发。
“怎么样?好吃吧?”穆念笑得眼睛弯弯,右眼下的泪痣随之生动。
这笑容带着几分狡黠,却纯粹得不惹人厌。
一年前的林屿,大概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在内地一个小镇的喧嚣集市中,于摩肩接踵的人群里,品尝一串路边买来的糖葫芦。
他微微勾起唇角,浅棕色的眼眸里映着集市的热闹。
“嗯,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