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刑侦大队办公室内烟雾缭绕。
听完陆哲明的汇报，队长苏卫国将各类线索在脑海中梳理归类，愕然发现自己最终得出的结论，竟与那个派出所女警穆念的推测相差无几。
“这些都是那小姑娘自己推测出来的？”苏卫国放下手中的笔，那双因常年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亮了起来。
昨天杨成栋私下嘀咕想挖这姑娘时，他还觉得老杨是缺人缺昏了头。
挖一个基层派出所的女警？就算再有能耐，女孩子适合整天出入血腥的凶案现场吗？
苏卫国骨子里带着点传统的大男子主义，总觉得女同志还是安安静静坐办公室更稳妥。
但此刻，听到穆念这个未经任何专业培训的女警能做出这般推断，他不得不承认：杨成栋的眼光确实毒辣，这确实是个好苗子。
苏卫国摸着下巴上冒出的胡茬，心里开始盘算怎么把这姑娘调过来。
能进警队的人不少，但适合干刑侦的凤毛麟角。
队里已经很久没进新人了。
有些人干一段时间发现不适合，被调去其他科室；有些人受不了压力，主动申请调离。
刑侦大队接手的案子，哪个不是一查就是十天半个月？碰上同时几个案子，人手根本不够用。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眼下这起发生在春节前的命案，造成两死一伤，还有多起作案嫌疑，时间节点敏感，上面给的压力不小。
苏卫国立即摊开一张更为丰富详细的地图，手指在三个村子的位置点了点：“先从这三个经济相对落后的村开始查。联系当地分局，调取所有叫‘董成’的人员资料。”
这三个村子，恰好位于牛华村与虞同市苹果产区之间，符合嫌疑人可能的活动轨迹。
苏卫国细细部署各队任务，各队长领命而去，这会便迅速结束了。
所有人都希望能尽快破案，让大家都能过个安稳年。
案件正式移交刑侦大队后，永泰镇派出所的摸排工作告一段落。
凶案发生第二天，兰姐的丈夫赶了回来。
那是个高大的汉子，风尘仆仆，满眼红血丝，下巴上的胡茬乱糟糟的，一看就是连夜开车没合眼。
他粗糙的手里紧紧攥着个塑料袋，隐约能看见里面装着颜色鲜艳的发夹、发带，都是兰姐喜欢的款式。
想来是男人跑货途中，特意给妻子带的小礼物。
去过发廊的人都见过，兰姐丈夫每次外出，总会捎回些小玩意儿。
前阵子夫妻俩还商量着，要把在老家的儿女接来永泰镇上学。
这边的教育条件总归好些。
谁曾想，一周前那次平常的道别，竟成了永别。
见到兰姐遗体时，这个高大的汉子眼眶瞬间红了。
他用颤抖的手指，轻轻整理妻子凌乱的发丝，然后默默用纸巾擦拭她脸上的污迹。
刘淑珍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不忍再看，轻轻带上了门。
门合上的刹那，压抑的哭声从里面传了出来。
兰姐不是本地人，老家离永泰镇有三天的车程。
兰姐丈夫决定带她回去。
兰姐的父母年事已高，一双儿女年纪尚小，都来不了这么远的地方。
落叶，总要归根。
运送遗体需要专业的殡葬车，费用不菲，但男人二话没说就掏了。
启程那天，穆念、胡成磊、刘敬庭等派出所大部分同志都来送行。
汉子换上了一身黑衣，眼睛肿得厉害。
“我们一定全力追查，尽早将凶手抓捕归案。”何善仁郑重承诺。
男人点点头，声音嘶哑：“拜托你们了。”
话虽如此，但在这个没有监控、户籍管理松散的年代，要找一个刻意藏匿的人，难度不亚于大海捞针。
大家心知肚明，却没有人说要放弃。
看着殡葬车消失在街角，穆念长长吐了口气，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都打起精神来！”何善仁拍了拍手，“案子有刑侦大队跟进，后续需要我们配合的，必须全力支持。”
“天网恢恢，我们要对刑侦大队有信心。”他扫视着众人，“春节快到了，我们的任务很重。不能让案子影响工作，要让永泰镇的百姓过个安稳年！”
这番话让众人收拾心情，重新投入工作。
命案让永泰镇人心惶惶，连往常热闹的夜市都冷清了不少。
但年关终究是要过的，一两周后，春节临近的喜庆气氛渐渐冲淡了恐慌，街上开始有了置办年货的人流。
这是穆念在这个世界过的第一个春节。
第一世时，春节在忙碌的工作和短暂的假期中逐渐淡化，“年味越来越淡”成了网络上的常年话题。
那时候总有人怀念从前春节的热闹。
现在，穆念亲身感受到了。
虽然一家四口住在派出所宿舍，该有的仪式感不能少。
趁着轮休，穆念带着三个孩子去置办年货。
三只毛孩子都拒绝了。
人太多，且外面太冷，它们宁愿窝在家里。
走进永泰镇主街，浓烈的年味扑面而来。
在这个没有网购的年代，所有人都挤在集市上置办年货。
这是穆念从未体验过的热闹。
第一世时，网购发达，网上购物省事省力，又能对比多方价格，到实体店置办年货的人越来越少。
此刻，她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听着此起彼伏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最真实的人间烟火气。
街口一溜儿全是卖春联、年画、窗花的摊子。
这时的对联多是手写的，没有后世那些花哨的烫金工艺，但毛笔字自带的笔锋韵味，反而更显诚挚的祝福。
穆念打算买副小对联贴在宿舍门上。
“你们去挑，挑个喜庆的。挑完我们去买糖果，想吃什么就买什么。”
穆怡萱和穆岱川欢呼着钻进人群。
两个小的认字不多，主要是凑热闹，挑选的重任落在穆从心肩上。
小姑娘仔细看着每一副对联，这个也好，那个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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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难得露出了纠结的表情。
两个小的有样学样，也皱着小眉头认真“研究”。
穆念正看得有趣，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我们那边过年好像都没这么热闹过。”
这口音独特的普通话。
穆念侧过脸，看见林屿和一位气质高雅的中年女士并肩走来。
四目相对，穆念笑着打招呼：“林先生。”
想起那天张家谦说林屿要在这边体验春节，她还以为是客套话，没想到真留下来了，还来了集市。
看着林屿偶尔微蹙的眉头，穆念暗自好笑。
这位港商大概没见过这种人挤人的场面。
倒是他身旁的女士笑容温和，似乎很享受这种热闹。
林屿微微颔首：“穆警官。”
他身旁的女士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穆念，温和一笑：“你好。”
这位女士眉眼与林屿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更柔和。
林屿介绍道：“这是我母亲，姓袁。”
穆念露出明朗的笑容：“袁女士您好，我叫穆念，在中区派出所工作。”
袁静漪笑容温柔：“穆小姐年纪轻轻就在派出所工作，真了不起。”
她看向跑回来抱着穆念大腿的两个孩子，好奇道：“这是……”
穆念摸了摸妹妹弟弟的脑袋：“我妹妹弟弟，还有个在挑对联呢。”
她轻声对两个孩子说：“叫袁姐姐好。”
两个孩子大方地叫道：“袁姐姐好！”
袁静漪一怔，随即被逗得开怀轻笑。
穆念虽然有点故意卖个好的意思，不过袁静漪看起来的确年轻，头发乌黑，皮肤白皙，岁月并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迹。
她笑时习惯用手轻掩嘴角，教养极好。
“乖。”她在手提包里翻了翻，没找到糖果，便取出几张崭新的纸币：“来，阿姨提前给你们压岁钱。还没买红包呢，就先拿着吧。”
那是四张崭新的五十元纸币。
在这个时候，这抵得上普通工人半个月工资。
穆念一惊，连忙摆手：“不用不用，这太多了。”
袁静漪不由分说塞进她手里，语气温和却坚定：“不多的，拿着吧。”
见穆念仍要推拒，她想了想：“是不是怕父母问这钱的来历？不用回礼的。”
这话一出，穆念表情略显尴尬。
对于眼前这个小警察，林屿早就调查得清清楚楚。
他适时解围：“母亲的一点心意。她每年分红不少，你们帮她花些也好。”
袁静漪闻言，心里明白了点什么，看向穆念的眼神多了几分怜惜。
“拿着吧。往后有空，带弟弟妹妹来陪我聊聊天也好。”她理了理鬓发，“这边环境不错，我打算住一段时间休养身体。在这儿没什么认识的人，你们来热闹热闹，我高兴。”
穆念这人吃软不吃硬。看着袁静漪温和的眼眸，她忽然想起林屿失踪的姐姐，心里轻轻叹了口气，终于接过了钱。
过几天买些东西，提前去拜个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