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莱里昂。
龙族赤龙。
莱茵坐在窗边，手边的牛奶渐渐不再冒出热气。
他端着杯子，思绪飘回了千年以前。
那时各族联手围剿他，几乎都是为了保护、也可以说是站队神明。
唯一的例外就是龙族。
龙族子嗣稀少，向来固守龙巢，从不爱插手外界纷争。对于龙来说，神也不过是另一股普通的势力，没什么值得敬重的地方。
是以那时，勇者小队出现的红发少年极为瞩目。
不仅是作为勇者小队的核心成员受到队友的信任，对于魔王军的人来说，更是难以对抗的劲敌。
那时候的瓦莱里昂还是一头红色短发，个子还没窜升，比现在的莱茵还要高一些，可对比那天看到的成年体态，算得上瘦弱无害。
三百多岁的幼龙，放在龙族不过是稚气未脱的小辈，人身单薄不起眼，可一旦展开龙翼，以本体加入战场，战斗力相当凶悍骇人。
红龙一族天生执掌力量，魔法抗性高，肉身又强悍，抗打耐战，几乎没有短板。
莱茵至今记得，年少的红龙性子张扬火爆，一点就炸。
纯粹是贪恋厮杀的乐趣，才一头扎进纷乱战局。
当时的魔王军遇到红龙一点办法没有，只能利用他好战的性格，派出最强的战力牵制，才勉强能够将他拉远战局。
思绪回笼，莱茵抬眼望向半空，脑海中浮现出瓦莱里昂如今的模样。
酒红色的长发披在肩头，狭长的赤金竖瞳冷静锐利，身形挺拔，自带压迫感与成熟气场。
跟记忆里鲁莽的幼龙比起来，像是换了只龙。
可那头红发，那对赤金竖瞳，还有瓦莱里昂这个名字，这样毫无联系的两种姿态，分明是同一只龙。
莱茵靠着椅背，忽然觉得时间被拉得很长，又很具体。
一千年，对他来说只是眼睛一闭一睁，睡了一觉。
可是周遭的一切完全变了，那只小豆丁长成了庞然巨物，如果换作现在的瓦莱里昂展开双翼，本体加入战局，他也得考虑要不要在对方还是人形的状态暗杀一波。
莱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白皙又纤细，关节边原本还有一些人类称之为茧的存在，近些日也在渐渐消失。
那些茧再厚上一百层，也比不上他熟悉的利爪。
他也被时间打磨得有些认不出原本的自己了。
……
那之后，莱茵的身体像是被某种力量悄悄撬开了一道口子。
感官变得无比敏锐，食欲也彻底打开。从前小口敷衍的饭菜，如今能干干净净一扫而空。随之而来的，是反复出现的嗜睡，身体像是在疯狂弥补千年来的损耗。
和歌薇利娜约定的三日之期，他在家昏睡了整整一天，见过瓦莱里昂后，又沉沉睡去一日。
眼看着时限将近，莱茵揉了揉眼，彻底收敛睡意，不再拖延，打算前去寻找歌薇利娜。
出发前，诺斯递来一只挎包，看着不大，比巴掌宽不了多少，平平无奇，连个花纹都没有。
“带上这个。”
莱茵掂了一下，很轻，没什么分量。
他打开包看了一眼。
里面的空间远比看上去大许多，莱茵熟悉的银色粉尘在包的内侧纹路里流淌，构建了一个小型的空间魔法。
莱茵盯着挎包，满眼新奇。
空间魔法门槛极高，就算是身为魔王的他，也只掌握了基础，算不上擅长。
整片大陆，最精通空间魔法的，是龙族至高无上的银龙。身为全系魔法掌控者，银龙在龙族之中，更是被奉为龙神一般的存在。
龙族分支各异，除却黑龙与银龙天生擅长魔法，其余绝大多数龙族的力量都源于龙息。
它们吸纳魔力，压缩淬炼为元素吐息，这也是各族将它们称作元素龙的缘由。
莱茵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龙族领地龙巢，历来是隐秘的禁区，从不对外开放。
现在的瓦莱里昂看起来通了几分人性，有没有可能通融他去龙巢看看？
他想起曾经那个不断对他发出挑战的红色短发的少年，化作真身振翼升空，一对龙翼遮蔽天日，一口龙息就能带走一大片亡灵军。
莱茵曾经问过他：“你又不相信神，龙族也不掺和任何争斗，你到底来干嘛的？”
对面那只红龙振振有辞：“这里有架打！”
再之后，红龙对所有交涉一概无视，满脑只有厮杀对敌，任性蛮横，完全无法沟通。
莱茵：“……”
算了，他跟这只龙实在很难沟通。
诺斯：“还不出发吗？”
回神的莱茵快速点了点头，出门前他又看了一眼挎包，疑惑地望向诺斯。
“带上吧，会派上用场的。”
……
莱茵循着记忆中的路线，独自走向林间的蘑菇小屋。
进门没多久，莱茵就明白了挎包的用途。
见到莱茵，歌薇利娜眼睛瞬间亮了，上来就是准备好的一大袋点心。
饼干、糖果，一袋又一袋，即便有空间魔法扩容，也把挎包塞得鼓鼓囊囊。
原本有些暗的暖色吊灯换作了一个十分明亮的壁灯，一室暖黄色的灯光，衬得屋内温馨美好。
歌薇利娜嘴角微弯，一头黑发简单扎起，细碎的雀斑添了几分温柔，黑眸干净漂亮。
面对莱茵，她不像外人印象中内向的女巫，更像是个温柔耐性的姐姐，热情地去壁橱取用餐具。
客厅正中央多了一只崭新的矮脚沙发，软塌塌的，靠背和扶手都裹着厚实的绒布。
遥遥传来瓷器的声响、流水的哗哗声和歌薇利娜的招呼声：“坐呀。”
莱茵乖乖落座，整个人陷进蓬松柔软的沙发里，舒适得让人放松。
坐稳后，他打量着明显收拾一新的房间，鼻尖嗅到了甜甜的香味。
歌薇利娜端着茶盘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
少年双手摩挲着沙发两侧，惊讶于大小的契合，两只脚脚跟着地，脚尖悬着，下意识左右轻轻晃着，顺着她转身的动作，目光立刻落向餐盘，翠绿色的眼睛被壁灯照得亮亮的，紧紧追随着她，乖巧懂事得让人心软。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那张脸好像比上次见到更圆润了一些。
不多，但是脸颊两侧让人心疼的棱角柔和了许多，褪去了些许单薄的脆弱感，气色肉眼可见地变好。
歌薇利娜把茶盘放下，什么也没说，先伸手往莱茵面前推了一碟饼干。
“吃点喝点。”
茶杯里牛奶加的明显更多，茶汤都偏乳白色，不知名的细嫩叶片漂浮在表面。热气袅袅腾起，带着清润的香气，不算浓郁，却让人感到温暖。
热腾腾的奶茶带着茶叶的清香，又有牛奶的丝滑，莱茵捧着热奶茶慢慢啜饮，当歌薇利娜递来饼干时，放下杯子双手接过。
酥脆的饼干配着温热的奶茶，莱茵一脸满足。
歌薇利娜在对面坐下，看着他把那口饼干咽下去，才开口说正事。
“你上次留下的炼金术公式很好用，有了它，我能完美拆分你给我的神血样本。”
莱茵慢慢啜了一口奶茶，认真听着。
“但是有些异常。”歌薇利娜皱起眉，“它不太纯粹，里面还有一些别的、排斥的部分……”
莱茵闻言，点了点头：“有人类的部分。”
他语气平淡，道出其中的不合理：“按理来说，神明与人类根本无法诞下子嗣。男性人类无法让女性神明受孕，人类女性也根本承受不住神明血脉的反噬，撑不到胎儿降生。能与神明通婚孕育后代的，只有极少数特殊种族。”
歌薇利娜惊讶地抬眸，很快接道：“的确如此。从过往记载来看，对半神而言，神血都占据主导。可这份神血中，二者势均力敌，人类的部分居然能与神的部分分庭抗礼，甚至十分排斥另一半，两者之间泾渭分明。”
“想要将半神转化成神，不可能直接去除一半血液。可这一半人类的血液完全无法转化。”
她忍不住轻声感慨：“真不知道他的人类血亲到底强到什么地步，竟能抗衡压制神血。”
莱茵闻言放下茶杯，翠绿色的眼眸突然闪过一抹暗光：“如果反过来呢？”
歌薇利娜一愣：“反过来？”
“不转换人血，将神血过滤转换成人血，造个‘新神’。”
莱茵语速渐快，大胆说出自己的推测：“既然这份血液也有神明的强度……半神拥有神的骨骼和烙印，只要本源还在，完全可以提纯这部分人类血液，将神性印记置换到「人」的部分。成神并不是非要成为那部分神血对应的神明，他本身就是半神，只要变得纯粹，就能成为神。”
去掉那股血液里熟人的腐臭气味，又能让埃洛希尔成神。
岂不是两全其美？
莱茵嘴角弯起。
不论如何，以后不用绕着埃洛希尔走了。
而且，埃洛希尔本人看起来也并不喜欢那位神明。
歌薇利娜思索片刻，缓慢地眨动眼睛：“理论上……确实可行。神血的部分并不排斥与人类部分融合，将它提纯过滤并不难办到。”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谨慎：“我可以协助转换，但是你所提到的几种术式，我无法娴熟掌握，真正上手操作风险太大……也需要本人进行一定准备。”
莱茵点了点头：“我会与他商量的。术式的部分可以由我来，你负责提纯的具体环节就好。”
聊完正事，莱茵目光下意识落在桌边的茶罐上。
歌薇利娜嘴角微勾，看着少年抿唇馋嘴的模样，短暂交谈间带来的震撼渐渐褪去。
她起身到厨柜前翻找了一会，出来的时候手里又多了好几个小布袋，扎进了口，里面鼓鼓的。
“拿着。”她把茶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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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进莱茵手里，“其他几种也回去尝尝，加点牛奶，比例一比三，牛奶可以多放一些。”
莱茵乖乖收好，道谢后起身离开小屋。
相比来时，返程的他背着鼓鼓囊囊的挎包，手里还抱着几袋茶叶。
枝叶间隙投下斑驳的光斑，走过僻静的林间小路，越是靠近城镇，越是热闹起来。
歌薇利娜喜欢炼金术，或许也会对白塔里面的各类魔物感兴趣。
他要不要抓些感谢她？
莱茵思考着，路过白塔入口，不自觉放慢了脚步。
塔外的告示栏上贴满了各种任务与情报清单，一层叠一层，风吹过时哗啦哗啦作响。
莱茵走近了些，确认了刚才一闪而过的画面不是他的错觉。
一张张画风简陋、版本各异的手绘寻人启事，画着黑色的斗篷的神秘人、蓝色的史莱姆，全部来自冒险家公会，从最初的寻人到后来的赏金寻人。
找的神秘人，正是莱茵的分身。
莱茵：“……”
他无法确定这些人找他的目的，只能打消短期内动用分身的念头。
莱茵叹了一口气，把摇摇欲坠的袋子往怀里颠了颠，打算离开。
“莱茵！”
一道身影远远追上前来。
是少年队的盖文。他身上也挎着一只半满的布袋，看上去像是刚刚收工回来。
见到莱茵的挎包和怀里的袋子，盖文十分自然地上前截过莱茵怀里的东西：“你看起来好多了！”
不知为何，在莱茵怀里摇摇欲坠的茶叶袋，在盖文的怀里却格外安稳，也不往外掉了。
莱茵思考着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技巧，一面点了点头：“嗯，谢谢你。”
“看来最近有好好吃饭，不过体质还是差了些。继续保持啊！”
盖文也是诺斯捡来少年队的，对于回去的方向十分熟悉，他本就自来熟，压根没给莱茵拒绝的机会，一路抱着袋子将人护送回了家，絮絮叨叨关心了一路，耐心的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像自己了。
好在，莱茵并不觉得他啰嗦。
一路上，盖文苦口婆心地反复叮嘱，同样的叮嘱翻来覆去，莱茵一遍遍认真听着，每一句结束都小声说个谢谢，直到后来被盖文的眼神制止，才乖乖改成点头回应。
到后来，只是看着莱茵那双盯着自己的翠绿色眼眸，看着他小幅度点头，盖文都不禁生出一种满足感。
到诺斯家楼下时，莱茵从包里摸出几个小布袋，塞到盖文的挎包里。
“帮我带给大家。”
盖文拍了拍挎包：“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目送着莱茵稳稳当当地拿好东西进门，盖文才放心离开，内心感慨。
真好啊，以前都是队员们给莱茵塞吃的，现在小家伙也会体贴大家了。
少年队驻地地方不大，但是众人用心收拾得还算干净。
盖文推门进去的时候，莫里斯正在计算账务，旁边围着几个刚收工的队员，各类矿石满满铺了一桌子。
“队长，你猜我碰到了谁？”盖文把挎包放下，拍了拍，“那个瘦得风一吹都要飞走的莱茵，他还给咱们带了东西。不错吧，我就知道他是个好孩子！”
旁边几个人也凑了过来。
“什么好孩子，你俩也就差不多一般大，盖文也就这种时候能拿些年长的架子了。”
“他最近怎么样？有好好吃饭吗？”
“怎么还拿人家东西，他自己看着都吃不饱。”
盖文将莱茵递来的袋子挨个放到桌上，它们鼓鼓的，袋口系着细麻绳，跟莱茵先前手里的茶包看着也差不多。
众人凑近问着，盖文边拿也边一一回答。
莫里斯在旁边听着，随手拿起桌上的袋子，触碰到袋子过于柔软的质感，顺势又捏了捏。
动作突然停住，眉头瞬间皱紧。
细碎的颗粒触感……
根本不是什么点心。
他拆开袋口，看清里面满满当当的银色粉尘，瞳孔骤然一缩，立刻飞快收紧袋口，神色凝重。
“莱茵应该是给错东西了，我出去一趟。”
他来不及多解释，抓起袋子转身就往外冲，脚步急促。
众人面面相觑，满脸茫然。
就在这时，盖文摸向自己背包，找到了一袋遗漏的。
队长怎么这么着急？里面会是什么？
盖文拉开袋口。
银色粉尘闪烁着细腻的微光，看着像柔和的月光，并不算亮眼，落在凑近的众人眼中，却格外刺目。
所有人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众人下意识凑得更近，默契地围成一圈人墙，挡住四周视线。
全然忘了这里本就是他们的驻地。
盖文愣了半晌，在队友连环拍打下才回过神，手忙脚乱收紧袋口，拔腿就追。
“队长！等等我！我这儿还有一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