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泯含笑点头。
他看了看殷桃身边的齐慧,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隔天早晨,殷桃起得很早,齐慧还在被窝里做桃花梦的时候,殷桃就敲响了卫泯的家门,喊他和卫小嘉过来吃早点。
两人各怀心事地吃着,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反倒是卫小嘉狼吞虎咽之余,误打误撞,天真地把两人的难言都开口问了出来。
他问殷桃:“老师,你和我一起去送我哥哥吗?”
卫泯罕见地没有训斥卫小嘉的多嘴,默不作声,也不敢看殷桃,怕一眼就会把自己内心的期待暴露无遗。
殷桃同样做贼心虚,故意看着卫小嘉,回答说:“会的呀,你让我送吗?”
“让。”卫泯抢先一锤定音地说。
殷桃不由得朝他看去,后者在慌乱中低头去咬面包了。
临近出门,卫小嘉去卧室换衣服,卫泯和殷桃在门口等。
寂静中,连对方清晰的呼吸声都足以让自己乱了阵脚。
在察觉自己的慌乱时,卫泯也察觉到了此刻机会的难得,很紧张地小声说:“考完之后,我有话想对你说。”
殷桃沉默了。
卫泯的一颗心悬了起来——
“好。”殷桃说。
她一语双关,说:“好。”
卫小嘉换好了衣服,兴冲冲地钻出卧室,又窜进厨房,对着灶神像虔诚地拜了三拜,保佑他哥高考顺利,惹得殷桃和卫泯都笑了。
送卫泯进了考场,殷桃和卫小嘉在半路分别,去了事先就预定好的花店。
“我来取花,两束188的那单。”殷桃说。
店员泡在一大堆花材中间,手忙脚乱地问:“两束现在都要吗?”
殷桃摇头:“高考顺利的那束先不要。”
她打算在卫泯考完最后一场的时候送花。
店员从花材中艰难地开辟出一条路,挤了出来,抱给殷桃一束生机勃勃的绿色混搭。
殷桃包着花出了店,打车来到事先约好的饭店。
她推开包厢门的时候,约好的人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
“您怎么来得这么早?”殷桃放下花束,有些不好意思地问:“不是说十二点吗?”
常红新哈哈笑着,反呛殷桃说:“你还不是来得早?这才十一点半。”
两个都想来早的老狐狸碰面了。
上学期,常红新参与赌博的事情很快被调查了,判了将近半年,出狱之后,工作自然是没有了。
好在他本来就快退休了,倒算是提前退休。
这是他出狱后和殷桃的第一次见面。
狱中,殷桃也曾去探过监,不信常红新会赌博的她凭借一些蛛丝马迹猜到了什么,奈何在狱中,常红新咬紧牙关不开口。
所以见面后,殷桃也顾不上寒暄叙旧,直奔主题地问:“是我猜的那样吗?”
常红新笑而不语。
殷桃叹了口气,知道这就是承认的意思。
殷桃记得常红新曾把他儿子介绍给她,恐怕当时这位年迈的父亲也想不到自己儿子会去赌博。
后来事情败露,细节太过复杂,总之,常红新的清名被损,他儿子倒是好端端的。
殷桃不赞成。
她问:“如果他不改呢?如果事情败露了呢?”
她劝常红新去交代一切。
常红新悠闲地喝了口茶,叹息道:“这是我该做的。”
“你该做的是错的,错的就不该做。”殷桃说。
常红新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哪有那么多对错呢?父母之爱子,能大义灭亲的有几位呢?”
这话似曾相识。
殷桃记得,舅舅也对她说过类似的话。
从饭店出来后,殷桃又短暂陷入一阵迷茫中:当爱和对错冲突的什么,该怎么取舍呢?该怎么选择呢?
她又想到了自己和殷翠玲。
究竟是谁先低头呢?
这个问题很快就被解决了。
*
高考第一晚,殷桃在家里抱着平板追剧,思绪偶尔漂浮到卫泯那句“有话对你说”上。
她不自觉地露出几分傻笑的神态,出神地盯着头上的吊灯。
忽然,那吊顶在她视野里晃动起来!
殷桃纳闷一瞬。
接着,周身很多物品的晃动感都让殷桃清晰地意识到——地震了!
她抓起手机,一溜烟跑到了洗手间,手机屏幕上是自动弹出的地震预警。
五级地震,震中在苍鱼附近的附近的附近的一个市,地震波传到苍鱼的时候,烈度已经十分小了。
但地震总会唤醒人内心对于死亡和灾难天然的恐惧。
连锁反应似的,危难之中,人却忽然记起了相爱。
殷桃躲在洗手间,晃动刚结束的时候,她颤巍巍地举起手机,想打电话。
而屏幕上,她想打给的人已经主动打来了电话。
殷桃接通电话,鼻子瞬间就酸了,喊道:“妈——”
殷翠玲的语气比平日温柔得多,像在哄五岁的殷桃一样,柔声细语:“樱桃,没事儿昂樱桃,你在哪里?”
“洗手间。”殷桃带着哭腔说。
刚意识到地震的时候,殷翠玲也很慌乱,恐惧程度和殷桃不相上下。
然而瞬间,她又想到了女儿。
打通电话的那一刻,宋书阳发现身旁的妻子突然变了一个人,从一个需要被保护的人,变成了一位无坚不摧的战士——以爱之名。
殷翠玲轻声哄道:“没事儿,小地震,你先下楼,别坐电梯——衣服穿厚,别着凉了。”
殷桃含着泪,匆匆套上外套说:“好,我先下去了。”
挂断电话,殷桃出门的时候刚好碰到卫泯牵着卫小嘉也出来了。
看见殷桃的一汪眼泪,卫泯一愣,以为她被吓到了。
“没事儿,走吧。”他安慰道。
殷桃“嗯”了一声。
小区院子里聚满了人,等夜色越来越深的时候,觉得不会再震的人都纷纷回了家。
殷桃却没急着上去,她看了眼还守在她身边的卫泯,说:“你们先上去吧,你明天还要考试,我打个电话就来。”
卫泯点头,领着卫小嘉进了单元门,却没有上楼,等在门里面。
门外,殷桃再次给殷翠玲打去了电话。
明明是一场小地震,却震得过往的种种不快都烟消云散,尘埃抖落,爱本身亮如明镜。
“妈,我给你发个地址,明晚我俩在这儿吃饭,好不好?”殷桃看着屏幕上的一家火锅店,问。
殷翠玲爱吃火锅,也知道这是女儿求和的信号,眉开眼笑,一口应下:“好——你别一直站在楼下了,太晚了,估计不会再震,赶紧回家去。”
殷桃走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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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元门,看见还站在这里的卫泯,哭笑不得:“走吧。”
她拍了拍卫泯的肩。
两人不约都更期待高考后的日子。
殷桃是敢爱敢恨的,只要心动,就不会考虑年龄这类问题。
只要心动,她就敢说,“好。”
同样,一旦她决定要修补和殷翠玲的关系,这份热情也是莫大的。
第二天,她早早就来到了和殷翠玲约好的火锅店。
*
殷翠玲和女儿一样庄重,去赴约的时候,还专门先驱车买了殷桃最爱吃的绿豆糕。
绿豆糕和手机一块儿被放在副驾上。
正值下班高峰期,殷翠玲担心城中心被堵得水泄不通,专门绕道而行,挑了郊区河边的一条路走。
这条路上车不多,平时来来往往的只有拉货的卡车。路上空荡荡的,殷翠玲为了赶时间,车开得很快。
拐弯的时候,电话铃声响了。
殷翠玲担心是女儿等急了打来的电话,俯身去抓副驾上的手机。
砰——
巨大的撞击声响彻空荡荡的街,不远处的河水哗哗,近处的血流哗哗。
殷翠玲倒在血泊中,手机上,那个不合时宜打进来的骚扰电话还在响铃。
十分钟后,警车和救护车一齐出动,飞速往郊区沿河路上赶。
一辆小轿车和一辆卡车在转弯的时候发生相撞,小轿车司机当场死亡。
*
火锅店里,殷桃接连接到两个电话。
第一个电话是刘佳打来的,语气担忧,殷桃隔着手机,嗅到了一种山雨欲来的味道。
“殷桃,听说你被举报了。”刘佳说。
殷桃一头雾水:“什么?”
刘佳也很愤愤不平,显然压根不信举报内容,说:“和常校有……不良关系。”
殷桃:“……”
刘佳叮嘱她:“听说还有证据,谁知道是怎么断章取义的证据?!殷桃,你别害怕,清者自清!”
“嗯。”殷桃沉下脸说,“谢谢。”
挂断电话,她感到一阵烦闷,可是看到眼前翻滚的火锅,她的心情又立竿见影地好起来了。
管他什么小人作祟,当下最重要的是和妈妈吃饭,不能让这些跳梁小丑破坏了自己的心情!
殷桃刚调整好自己的心情,就接到了第二通电话。
“车祸……死亡……抢救无效……”
各种乱七八糟的词飘进殷桃的耳朵,殷桃搞不懂也听不清对方的话,一遍遍地问:“你在说什么?”
服务员进来上菜,看见殷桃眼神空洞,嘴唇嗫嚅却不出声,顿时被吓了一跳。
*
卫泯考完最后一场,走出校门,风和日丽。
他看到卫小嘉抱着一束向日葵,挤在人群的最前面,灿烂地冲他笑着。
卫泯笑了,快步过去接过向日葵,环望四周的时候,却没看见他期待的那个人。
可能有什么事吧。他想。
回到家,他拒绝了凌归约饭的邀请,捧着手机,在一个对话框里斟酌良久,最终发消息问:
“晚上有空一起吃饭吗?”
卫小嘉送的向日葵被摆在玄关上,一簇欣欣向荣的景色。
卫泯看那边反复显示正在输入中,等了十分钟,却没收到回复。
他怕殷桃今晚有事情,又补充说:“明天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