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后。
早晨七点。
沿海小路的街上人还很少，只有热衷于强身健体的人稀稀拉拉地跑过，牵出来散步的狗叫嚷几声，吵醒了路边花店里的人。
花店是一间小院子，最外头的一间屋子卖花，里面三间屋子住人。
殷桃睡眼惺忪爬出自己的狗窝，洗漱一番，从后门来到店里。
店里已经有人了。
顶着一头卷毛的男生见殷桃来了，露出一个十分灿烂的笑，把手中还冒着热气地豆浆递给殷桃，问：“姐，你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
往日里，殷桃这位老板都是睡到日上三竿，早餐和午餐合一顿吃。
殷桃摆手拒绝了章寂空的豆浆，抓着一鸡窝乱发，打着哈欠道道：“你吃吧，我不饿，昨晚我一直在挑店面，不小心熬穿了。”
沿海的这间花店本来是齐慧开的。
店是齐慧开的，店铺是租的。
七年前，面对殷翠玲的离世和学校里恶心人的刁难，殷桃突然觉得很累，索性辞职来投奔齐慧。
四年前，齐慧嫁到了异国他乡，花店便只剩殷桃一个人经营。
一年前，章寂空勤工俭学，看到殷桃招聘店员的广告，就来这间花店落户了。
听到挑选店面，章寂空忍不住吐槽说：“好端端的，不知道收购这条街要干什么，这街上这么多散户，一收购，不就断了这些人的生计吗？”
殷桃一边看着今天的单子，一边答道：“只是风声而已，还不确定，听说是花间月要收购。”
花间月是最近两年在本市兴起的花艺公司。
闻言，章寂空撇撇嘴：“和我们是竞争对手啊。”
殷桃被逗笑了，道：“人家一大公司，能把我们放在眼里？”
她仔细核对完今天为数不多的单子，又切到一个聊天软件上，发现那个熟悉的头像还没发来消息，微不可察地失落了一秒。
聊天界面还停留在昨晚她发出去的那个垂头丧气的表情包上。
估计对面的“绿了芭蕉”还没看到——她几天说自己去国外出差了，昨晚是往回赶的时候。
殷桃和“绿了芭蕉”是很要好的网友。
五年前，齐慧强硬地在殷桃手机上下了个风靡一时的交友app，这款app只能通过用户填写的各种喜好来进行匹配，没有任何自主探索的余地。
齐慧刚下好，殷桃吐槽说：“我才不用呢，这像被捆住双手一样，还有什么意思？”
齐慧实在操心寡王闺蜜的姻缘，不由分说道：“这样才能证明你和对方的缘分呢！”
她按着殷桃填了一张又长又臭的问卷，又上传了一张偷拍的背影照。
“绿了芭蕉”就是第一次匹配到的好友。
看着对方的网名，又看了看自己“红了樱桃”的网名，殷桃啧啧道：“还说什么根据喜好来匹配，这就是根据网名来配对了，太简单粗暴不智能了。”
齐慧吼她：“别管这么多！先聊，聊够十条，把对面的主页解锁了再说！”
殷桃：“哦。”
这破软件的交友功能是需要通过聊天来解锁的，互发十条消息，且双方都点了心动的选项后，才会解锁对方的主页。
在齐慧的怒目圆瞪下，殷桃只好干巴巴地敲字，点击发送。
红了樱桃：“嗨。”
绿了芭蕉：“嗯。”
殷桃愕然。
这么高冷……确定是来交友的吗？
她把手机屏幕递给齐慧，往沙发里一缩，请示道：“姐姐，我可以换下一个聊吗？”
齐慧看都不看，只是怀揣着老母亲看寡女儿的心态吼道：“这软件一天就三次配对机会，是让你随便切换的吗？！”
殷桃：“哦。”
她只好硬着头皮聊，正抓耳挠腮地想应该发什么的时候，对面却又弹出来一条消息。
绿了芭蕉：“最近怎么样？”
初次见到这种恍若认识一般的聊天风格，殷桃震惊片刻后——乐了。
她也放松下来，和对方东拉西扯地聊起来。
两人聊的不像是来交友的，而是像本身已经认识多年的朋友一样。
十条消息过后，殷桃毫不犹豫点了心动的选项，对方也一样，于是两人成功解锁了对方的主页。
齐慧凑上来一看，立马皱眉：“怎么是女的？！”
殷桃反问：“女的怎么了？我觉得她挺有意思的。”
齐慧一口老血都要喷出来了，夺过手机立刻开始新的匹配，怒道：“我是让你来交友的吗？！你要交男朋友啊，男朋友，亲爱的！”
然而男朋友并没有聊到，剩下的两次机会里，殷桃聊了十条，都不想选心动的那一项。
齐慧一时的热情也过去了，没有逼着殷桃天天在一款软件上大海捞针。
反而是殷桃，每天都会把一小点时间花在这个软件上，和“绿了芭蕉”聊得十分投机。
渐渐的，她会给对方分享日常，也会在遇到一些麻烦时吐露心声，而对方也总是会认真地给来大段的建议和一些实质性的帮助。
逢年过节，两人也会互寄礼物。
是很好的网友。殷桃曾有过线下面基的念头，但联想到对方简练的说话风格和抽空回消息的紧张——她估计对面基没有兴趣，也没有时间吧。
于是殷桃没有提过线下见面的事情，对方也没有。
只是很好的网友。
昨晚，她挑新店面挑的头眼昏花，忍不住给“绿了芭蕉”抱怨了几句，结尾附上了一个垂头丧气的表情包。
对方还没有回。
殷桃放下手机，拍拍手，从货架上挑挑选选出一堆花材，开始包今天的第一单。
*
航班刚到，人潮涌出机场。
卫泯拿起手机，开机之后没有第一时间看微信上的工作消息，而是打开一款被他单另放在首页的app。
聊天框里是对方几个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红了樱桃：“我在挑店面。”
红了樱桃：“现在花店所在的这条街听说要被收购，无家可归了。”
红了樱桃：“等我中彩票了，我就把收购这条街的公司收购了！”
红了樱桃：“垂痛丧气jpg.”
卫泯嘴角浮现起一抹笑意。
七年，他身上已看不到当初的少年稚气，当初洗得发白的校服被矜贵的装束取代，身边还跟着跟帮他拖行李箱的助理。
他把手机举到嘴边，点了语音输入，开口时嗓音低沉而清冽。
绿了芭蕉：“没考虑过换工作？”
发完这条消息，他才慢悠悠切了软件——却不是在看工作上的消息。
凌归给他一口气发了三条六十秒的语音。
卫泯随手将其中的一条转文字。
“卫泯啊，快回来吧，回家吃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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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需要你，休假一时爽，越晚回来越火葬场……”
卫泯回了个很敷衍的表情包。
那头秒回，“你见到女神了？”
卫泯倚在车窗上，捏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敲字道：“还没。”
凌归催促：“速度放快！赶紧追到手，追到手了就回来上班！”
这次卫泯没有回。
看着前排导航上距离目的地的距离越来越近，他深吸一口气，很紧张地闭上了眼。
在距离绿野花店五百米的地方，卫泯说：“停车。”
助理小张深知副总的脾性，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问，稳稳靠边停车。
*
花店的门被推开。
章寂空看进来的人气度不凡，神色冷峻，他招呼的态度也比平时更谨慎，迎上去问：“欢迎光临，您是来取花还是买花？”
不料对方没有回答，静静地站着，花草切割了店里的光线，昏暗中，章寂空看见面前这位客人自上而下地把他打量了一遍，而后带着某种不可描绘的敌意，冷冷移开了视线。
章寂空：？？？
他循着这位古怪且无礼的客人的目光看去，发现他正一动不动地盯着殷桃。
殷桃在专心致志地包花，对这边的动静没有察觉，喊道：“小章，给我再拿两枝红玫瑰。”
章寂空应了一声，准备动身之际，却见身旁的人动作更麻利，快步捞了两枝红玫瑰上前。
“谢谢。”殷桃低着头，接过玫瑰说。
她的视线依旧聚集在面前的花束上，左看右看，总觉得差了点意思，抬头对站在不远处的章寂空说：“再来一把九星叶，我感觉红白得配些绿色——”
殷桃猛然止住了话头！
已知章寂空正傻傻地站在不远处一脸懵逼，那现在站在自己身边，刚刚给自己递了花的这位是——
“确实，加上些绿色好看。”卫泯道。
殷桃猛然转头，对上这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手中的一枝玫瑰掉在地上，像掉在了心上一般，眼前人的出现惊起心头圈圈涟漪。
章寂空回过神来，见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对，警惕地上前拽着卫泯往后退，而后挡在殷桃身前，质问道：“你干什么？！”
卫泯一个眼神也没分给他，只是盯着殷桃，心底情绪复杂，面上神色莫测。
殷桃喃喃道：“你……”
该说什么呢？
说当初发生的那桩桩件件的麻烦事吗？
要解释她当时的不告而别吗？
要装作已经淡忘了过去，云淡风轻地开口打招呼吗？
还是该问关心的点什么？
问他这些年怎么样？——看一身名牌的打扮，应该不赖。
问他在做什么工作？——这好像和她无关。
问他来这里干什么？——不敢。
卫泯看着为难的她，主动开口道：“我买花。”
殷桃慌乱地移开视线，结结巴巴道：“噢……买花……你你你买什么花？”
卫泯耸耸肩：“随便。”
章寂空对此人的古怪和他和殷桃之间古怪的气氛颇为恼火，厉色说：“我们店里没有随便这种花，麻烦您出门右拐去别家找找！”
“噢，没有这种花啊……”卫泯突然低低地笑了，故作可惜道。
而后，他摸出手机，站在原地捣鼓了片刻，抬头愉悦地说，“我要的花的图片发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