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的一声——
殷桃关上门,裹紧衣服,在空荡荡的夜色中来到了小区门口。
一个人模糊地立在那里。
殷桃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走到那人身边,二话不说,先来了个热情的熊抱。
“我以为你问我要地址,是要给我寄什么特产呢。”她端详着阔别数日的闺蜜,笑道:“原来你是把自己寄过来了!”
齐慧也笑着,指了指手边的行李箱,说:“特产也带了,没少你的。”
“带了多少?只有一两包的话可不让你投奔我。”殷桃开玩笑问,伸手帮齐慧拉过行李箱。
齐慧故作惊恐,扯谎说:“那坏了,我就只带了一包小鱼干!”
殷桃配合她说:“那坏了,我家就一张床,你今晚打地铺!”
一包特产是假的,一张床也是假的,但半小时后,齐慧还是和殷桃挤在了一张床上,像大学时一样。
毕业后,殷桃回到苍鱼当老师,齐慧去了海边城市开花店,两人各忙各的,没时间聚一聚。
前两天齐慧接了一笔大单子,酒足饭饱后心血来潮,想给自己放一个月的假,关了店门,马不停蹄就来了苍鱼县。
两人挤在一张床上一夜没睡,废话聊了一箩筐,在一声声“这次真要睡觉了”的宣告中熬到了天亮。
殷桃早晨七点的闹铃吱哇哇地响了,两人都吓了一跳——居然通宵了!
“好了好了,从现在开始,我们真的睡觉!”齐慧翻了个身,认真地闭上眼,结果听到了殷桃窸窸窣窣起床的动静。
她又转过身来,诧异地问:“干嘛?周六还上班?”
殷桃解释说:“我去做早点。”
“你做了我也不吃啊,我先要睡觉。”齐慧拍着身旁空出来的地方,“来来来,先回来睡觉。”
“还有人要吃。”殷桃笑着关上了卧室门。
齐慧“哦”了一声,闭上眼开始酝酿睡意。
又半小时后,听到卧室外传来男人的声音,齐慧猛地睁开眼,怀疑人生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
过去的一年半载里,殷桃和卫泯每天都比昨天更熟一点点。
殷桃是个哪怕穿进末日都宁可饿着点外卖而不做饭的懒蛋,卫泯是勤勤恳恳掌厨多年的勤奋蛋,两蛋一拍即合,搭伙吃饭。
过去这些日子的饭,基本上都是卫泯做的,殷桃不白吃,经常买菜提过去。
一个供应物资,一个加工物资,分工明确。
只是临近卫泯高考,殷桃突然觉得自己不能再差使一个高考生,于是接连几天早上都爬起来开火做饭,让卫小嘉和他哥都过来吃。
今天早上也是一样。
殷桃忙着往面包里塞煎鸡蛋,厨房里传来微波炉“叮”的一声。
“牛奶热好了。”殷桃说。
卫泯“嗯”了一声,起身道:“我去端吧。”
他端着牛奶出来,却意外地撞见殷桃的卧室门打开,从里面出来了个从未见过的人。
两人都见鬼一样看着对方。
殷桃注意到不对劲,掐着面包急吼吼地过来,一时间不知道先给谁介绍对方。
齐慧僵硬地扭过脖子,语出惊人地问:“你你你你养的男人?”
殷桃:“……”她早该料到这位祖宗会想歪!
齐慧人如其名,身上总有股浑然天成的聪明劲儿,和殷桃一见如故,两人喝奶茶都要三分糖,听歌都选择轻音乐,干什么都很合拍——除了谈恋爱。
大一时,目睹齐慧一个月谈三段恋爱时,殷桃震惊不已地采访:“请问您心动的频率是?”
齐慧笑了:“一周不少于三次。”
彼时还母单的殷桃:“???”
殷桃对谈恋爱没什么刻意的计划,齐慧男友一个接一个地换,调情之余还不忘启发殷桃:“快去谈恋爱吧,但千万不要吊死在一颗树上,谈腻了我们就抓紧换下一个,把握青春啊!”
那时殷桃总是心不在焉地应着。
现在猛然看见一个活的异性出现在殷桃家,齐慧很诧异,不知道闺蜜是什么时候转性的。
余光瞥到客厅里的卫小嘉,齐慧下巴都要脱臼,脑回路清奇道:“孩孩孩孩子都这么大了?”
殷桃:“………………”
她一把勾过齐慧这朵脑回路十八弯的奇葩,怒斥道:“孩子是我学生!这位是他的哥哥!”
“你学生在你屋里干嘛?”齐慧一头雾水。
说来话长,殷桃先胡乱解释道:“补课。”
齐慧:“哦。”
“这是我闺蜜。”殷桃对卫泯介绍说,四个人在桌前吃了顿莫名其妙的早点。
饭后,卫小嘉去对门写作业,卫泯很自然地收拾了碗筷,转身走向厨房。
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齐慧又瞪大了眼。
凭借着她作为资深恋爱猎手的经验,她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两人关系中的一丝不寻常。
这哪里像老师和家长?分明像搭伙过日子多年的夫妻!
等卫泯洗完锅回对面后,齐慧通宵的困意早一扫而空了,把水杯郑重其事地往桌上一放。
在几滴飞溅而出的水珠中,齐慧正色道:“老实交代!”
于是殷桃只好像个被审问的犯人一样,详细地交代了诱拐十八岁少年的全过程,事无巨细,其中的因缘巧合让齐慧都瞪大了眼。
听完后,一向信奉恋爱多多益善至上原则的齐慧改了口,拍着殷桃的肩,严肃道:“殷桃小同志,你知道这么多巧合意味着什么吗?”
殷桃严肃思索,认真回答:“我上辈子欠他的?”
齐慧:“……能不能不搞封建迷信?!”
殷桃撇撇嘴,不耻下问道:“那意味着什么?”
齐慧清了清嗓,字字铿锵:“你遇到你的正缘了!”
“哦——”殷桃真诚地问:“这不是封建迷信?”
齐慧不耐烦地摆手:“是不是的你别管这些!——据我观察,他肯定对你有意思,你呢?”
“什么有意思没意思的。”殷桃伸手打她,“你最没意思了!”
齐慧听了,嘴角上扬,拖腔带调地“哦”了一声,“避而不答?那就是有了。”
殷桃抄起一个抱枕砸过去:“我去补觉,你睡沙发!”
*
自己对卫泯有没有意思呢?
殷桃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她应该果断摇头的,可是想否认的时候,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些画面。
将近一年,殷桃和殷翠玲陷入了史上最漫长的冷战。
殷桃觉得她妈不但不理解她,还要跟着别人来指责她,这哪里是爱?!
殷翠玲也生气,气殷桃动不动就给自己甩脸子,行事莽撞还不听劝,宁可给自己弟弟殷觉言诉苦,也不找自己,简直是生了头白眼狼出来!
母女俩心里各憋着一团火,谁也不肯搭理谁。
过年的时候,宋书阳打电话喊殷桃回家,殷桃当时正在准备线上优质课比赛的课件,眼睛还盯着电脑屏幕,给宋书阳说:“爸,你们先包饺子,我忙完就回来。”
宋书阳听到了这边键盘飞速敲击的声音,知道殷桃是在忙,爽快应好。
不料殷翠玲听见女儿的话,下意识地以为这白眼狼大年三十都不肯回家,喊她回家还推辞说什么再忙。
“不回来就算了,离了她我们还不过年了吗!”殷翠玲大声怒喝。
正在电话一头做课件的殷桃听见这声怒喝,手指顿了一下,顿时也怒火攻心,一下子挂掉了电话。
殷桃做完课件已经是晚上七点,冬天夜色来得早,窗外北风呼啸。
她摸出手机,企图找到一家大点三十还在营业的外卖,找着找着,突然鼻子一酸,觉得自己形只影单得格外可怜。
马上要落泪的时候,门铃响了。
卫泯在门外端着一盘正冒热气的饺子。
其实他觉得今天这么特殊的日子,殷桃恐怕回家了。但之所以还是按响门铃,是因为如果殷桃没回家,那未免孤单。
所以他端着一盘饺子来了,本来只打算把饺子送给殷桃。
可看到殷桃闷闷不乐的表情,他改了口,小声问:“要过来一起吃吗?”
准备伸手接过饺子道谢的殷桃也一愣,想了想,点头说:“好。”
那是他们搭伙吃饭的开端。
兄弟俩忙活了一下午,不忘仪式感地往饺子里包了一枚硬币,结果硌得殷桃呲牙咧嘴。
卫小嘉拍手笑道:“老师,你是最幸运的人!”
殷桃却觉得是自己抢了兄弟俩的硬币,很是不好意思,万分抱歉地看了一眼卫泯。
卫泯也在看她。
视线相对的那一刻,他露出不常见的笑意,眼里倒映着窗外烟火的光芒,他借用卫小嘉的话,但擅自添了一个字。
他说:“你会是最幸运的人。”
窗外烟火砰砰作响,殷桃慌乱地收回视线。
嘶……
这烟花炸开的声音真大,惊得人心乱如麻。
心乱如麻。
*
高考在即,放假的学生沉不下心,一边惶恐,一边抱着手机赛博拜佛。
凌归和卫泯约了自习,却把卫泯拐到了咖啡店,一个劲儿地刷着手机。
卫泯没有在做题,而是随手在书架上找了本悬疑小说翻看。
小说叫《寒英》,悬疑之下藏着一段可歌可泣的爱情。
卫泯看得正投入,对面的凌归突然诈尸,发出一声骇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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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叫。
他抬头,不满地朝对面看过去,刚好撞上凌归的怒目圆瞪。
卫泯:“???”
“说,什么时候谈的!”凌归直起身来,猛地拍桌。
卫泯:“谈什么?”
“你爷爷的脚后跟!”见卫泯还在装傻,凌归怒道。
卫泯:“……”
凌归把手机怼到卫泯面前,赫然是一张偷拍的照片。
照片上,超市里,卫泯正在仔细小心地给一个女生扎头发,照片的角度看不见女生的面容,但卫泯知道那是谁。
那次他和殷桃一块儿去买菜,殷桃称玉米面的时候手上沾了面粉,碰巧头发散开,卫泯便自告奋勇地代劳了。
凌归迟迟等不到解释,还看见这货突然神秘地笑了。
卫泯问:“照片哪儿来的?”
凌归下意识地回答:“表白墙的评论区,有人匿名给你表白,结果评论区有人说你有女朋友了,还配了图——这是重点吗?!”
卫泯依然笑着:“把照片发我。”
凌归:“……”
终于,在凌归的逼迫下,卫泯交代了来龙去脉。
凌归撇撇嘴,把照片发给他。
见卫泯像个傻缺似的对着一张照片笑个不停,他忍不住问:“爱就表白啊,你这没名没分的,怎么笑得出来?”
卫泯被“没名没分”一哽,低头看了眼照片,还是笑。
凌归:“……”没救了,没救了!
“高考后再说吧。”卫泯说。
凌归想了想,那也就几天后的事儿,心里不免涌起一股期待。
*
高考前一天,殷桃拉着远道而来的齐慧去爬山,山上有座庙,殷桃很虔诚地上了三炷香。
高考顺利。
下了山,两人在美食城里遨游一番,在夜色中带着沉甸甸的胃往家走。
夜风柔柔,天空飘着缠绵小雨。
雨幕青青中,殷桃忽然被人抓住了手臂。
转头,是一个佝偻着腰的老婆婆,浑浊的眼神里有近乎狂热的某种情绪,她一手抓着殷桃,一手举着根细细的木棍。
殷桃顺着木棍向上看,只见木棍的顶端赫然是——一件内衣!
老婆婆却浑然不觉自己行为的奇怪,焦急地问殷桃:“小娃娃,你见我女儿了没?你看见我女儿了没?”
殷桃被她古怪的举动震慑到了,没有开口回答,想要挣脱,对方却把她的胳膊攥得更紧。
“张芳芳她还没回家啊!”老婆婆眼神盯着某处虚空,目光突然变得阴狠,念念有词道:“她肯定是出去找哪个男人鬼混去了!她就是个婊.子,不知道害臊的婊.子!……”
更多恶毒的话滔滔不绝地涌出来。
殷桃和齐慧都颇感无措之际,一个女人猛地冲了出来,强硬地把老婆婆扯到了一边。
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却像对这类事情已经见怪不怪了,没有看自己的疯妈,冷静地对殷桃道歉:“不好意思啊姑娘,吓到你了,我妈精神状态有问题,你别--”
话音未落,老婆婆就冲上来撕扯她的衣服,怒骂道:“你怎么才回家!这都几点了,孩子还在家里,你又去找哪个野男人了!……”
“妈!”张芳芳很疲惫地吼了一声,不由分说,拽着她妈转身,准备往回走。
“等等——”殷桃拦住她。
张芳芳一愣,满是歉意地要掏手机:“实在不好意思,要不你加我微信吧,我给你赔钱!”
殷桃摇了摇头,试探地问:“可以问一下——你丈夫?”
张芳芳一愣:“早离了。”
“那你爸爸——或者是公公?”殷桃又问。
张芳芳看殷桃的目光里突然多了恐惧,诚实地说:“我爸走得早。”
“你孩子也是女儿?”殷桃凭着心里的预感问。
张芳芳惊恐地点头,不知道眼前的小姑娘怎么对自己的家庭状况了如指掌。
殷桃看了眼还在旁边骂骂咧咧的老婆婆,叹了口气,在转身离开前,留下了一句礼貌的建议。
“找个男人吧。”她说。
张芳芳杵在原地,任凭她妈还在一边污言秽语,她愣愣地注视着逐渐走远的殷桃。
齐慧撑着伞,很是不解地问:“你让他找个男人是什么意思?现在的社会,女人又不是非得依靠男人才能过活了——”
殷桃摇摇头,轻声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齐慧问:“那是?”
殷桃组织了一下语言,却发现说不清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只好放弃,说:“我说不清。”
只是这一幅画面让她想到了自己和殷翠玲。
而后她察觉,自己和殷翠玲也会走到这种地步,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