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殷桃斟酌了一下,最终在各种乱七八糟的身份中找了个最合适的,“他房东。”
凌归“哦”了一声,摁灭了屏幕,防贼一样覷了殷桃一眼。
殷桃便明白他可能不想把朋友的事情给房东抖出来,她没多问,礼貌地微笑了一下,进自己家了。
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找上他家还没开门。
活脱脱像人间蒸发了。
凌归抱着手机,死死盯着眼前的门,如果眼里的怒火可以弥散开来,那他非要把这扇门烧开不可。
可惜不能。
但凌归铁了心要逮到卫泯,溜达到楼下,和等待路人投喂的流浪狗蹲在一块儿。
不管卫泯是回家还是出门,他都不会错过。
流浪狗围着凌归热情地摇了十分钟尾巴,结果发现这人压根儿没准备喂它,于是百无聊赖地趴在地上。
天色逐渐暗下去,凌归蹲在楼下,旁边的狗子忽然躁动起来。
一只手捏着一根火腿肠伸了过来。
凌归抬眼想看一看这是何方好心人,下一瞬,好心人又伸出一只手,把另一根火腿肠递到他嘴边。
意识到自己被和狗相提并论的凌归:???
他猛地蹦起来,纵身一跳,粗鲁地扣住了好心人的后颈,怒骂道:“电话不接消息不回门也不开,还要辍学,你脑子被驴踢了还是进水了?!”
“脑子正常。”卫泯淡淡道,挣脱凌归,轻扶了下眼镜,继续给狗喂火腿肠。
简直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凌归气得脸色发青,忍无可忍地夺掉了他手里的火腿肠,吼道:“你他妈先回答我的问题!”
“汪汪汪——!”
食物被抢的狗对凌归怒目圆瞪,喉咙里发出嘶哑的警告声。
凌归:“……”
凌归认命地先喂狗。
卫泯在一旁看着,憋不住笑。
“笑毛?!你先想想你要怎么狡辩!”凌归怒道。
卫泯沉默半晌,突然开口:“我要去打工。”
“你信不信我一拳挥过来?”凌归急头白脸地说:“时间地点人物事件,什么事儿刺激了您老人家,我要知道前因后果!”
*
客厅里,凌归听完朱菀要求还钱的光荣事迹后,把手中的杯子攥得很紧。
他的脸色由青变白,心里的绝望逐渐被放大:他知道,自己很可能要失去卫泯这个伯牙一般的上学搭子了。
作为好兄弟,凌归清楚卫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脾性,其中也有几分少年人的傲气。
“我借你不行吗?”他挣扎着问。
卫泯果断摇头:“她让我还。”
十八岁的少年脊梁不容被压弯,对地球的形状有自己的独特勾勒。
朱菀伸手讨钱,在卫泯眼里,这个女人仅存的一点母亲形象已经彻底烟消云散。他决意靠自己还上这笔钱,决意向这位熟悉的仇人宣告:看,你为难不到我。
凌归不死心地问:“你就不能休学吗?明年再回来读书。”
“你又知道,我本来就没打算现在就考出去。”卫泯说。
凌归彻底死心。
是的,他本就知道,卫泯一开始就打算不参加未来几年的高考。
读书的事情被卫泯推到了小嘉毕业后,否则他远走高飞去上大学,弟弟该怎么办呢?
他得留下来照顾弟弟。
*
中午,殷桃阅完作文,从一堆作业本上抬起头时,办公室的老师早走完了。
放学已经将近半小时,殷桃懒得再回家,看着桌上还没批阅的另一个班的作业本,她决定去校外的饭店里解决午饭。
恰逢放学,很多饭店里都挤满了人。
殷桃沿路走了好几分钟,终于看到一家还有空位的米线店,连忙钻进去下单。
米线做好了,她去窗口端的时候,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
那两个身影也看到她了,热情地招呼她坐过来。
“你们怎么没回家?”殷桃坐到两个学生对面,问。
李子晨嘴里还塞着米线,含糊不清地嘟囔:“我一直吃食堂,今天中午来陪他吃。”
殷桃点点头,她知道李子晨是住校生,出现在校外的饭店里不足为奇,她把疑惑的视线投向卫小嘉。
卫小嘉解释说:“我哥哥去坐火车了。”
殷桃奇怪道:“坐火车?”
“嗯,他要去打工。”卫小嘉老实巴交地说。
打工……殷桃想起那天在门口听到的辍学二字,神色逐渐严肃。
她放下手中的筷子,问:“几点的火车,去哪里?”
“两点半,去新疆。”卫小嘉很诚实。
现在是十二点五十。
来不及想,殷桃丢下还没吃完的米线,抽了张纸,一边擦嘴,一边往门外走。
李子晨在店里好奇地问卫小嘉:“班主任认识你哥?”
“班主任”三个字刺痛了卫小嘉——毕竟殷桃现在已经不是自己的班主任了。
他白了一眼李子晨,说:“我家长就是我哥,能不认识吗?”
李子晨:“哦。”
*
殷桃没空想自己的心情,十万火急地赶到了火车站,路上给自己随便下单了一张火车票。
幸好和她妈闹矛盾,搬到外婆家后,她把身份证一直带在包里,得以顺利地进了候车室。
苍鱼一个小县城,火车站不大,一层楼的候车室,找人还是比较容易的。
可殷桃仔仔细细地转了一圈,根本没看见卫泯。
她站在原地有点焦头烂额,忽然看到了旁边的开水间。
对,还有开水间!
殷桃快步往开水间走,远远就看到了一个很像卫泯的背影,她小跑到那人附近,激动地拍了拍他的肩。
那人接满水的杯子还没盖上,被殷桃一拍,洋洋洒洒地四溢到了手上——好在接的是温水。
一个长得很严肃的陌生人转过头来,加上他此刻表情很难看,总的来说,到了凶神恶煞的地步。
殷桃连忙道歉:“对不起,我认错人了,不好意思——”
“你长眼睛没啊?!”那人对殷桃的道歉视若罔闻,大声怒喝着。
动静很大,吸引了开水间里不少人都往这边看。
殷桃准备开口说赔偿的时候,一股力量将她往后一拉,少年清癯的背影挡在她的身前。
“对不起。”卫泯说,话虽是道歉,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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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色低沉,表情更是毫无悔过之意。
对面见解锁了不好惹的新角色,悻悻嘟囔了两句,息事宁人地走了。
转过身来,殷桃没有感激给自己解围的恩人,反而怒目圆瞪。
这场面是卫泯没有料到的。
殷桃冷声问:“去打工?”
卫泯“嗯”了一声。
“那学呢?”
“不上了。”卫泯坦诚道,话音刚落——
“啪”的一声——
巴掌落在脸上,清脆的声音让两个人都一愣。
殷桃后知后觉地收回手,对自己越界的举动深感无措。
卫泯也被扇懵了,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火辣辣的半边脸。呆愣很久后,他忽然低低地笑了。
他享受殷桃这种额外的关心,也敏锐地感觉到了一巴掌背后的不同寻常。他不能说殷桃对他爱之深,但这总算是一种责之切。
殷桃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干咳一声,问:“不好意思……疼吗?”
卫泯嘴角噙笑,扶着脸摇头。
“发生什么了?”殷桃问,随即又补充道:“不方便说也可以不说,但是,无论如何,学是要去上的!”
卫泯看着她,眼中一抹意味不明的情绪幽幽闪过。
少年在自己的原则和一个耳光中纠结。
其实,从纠结的那一刻起,他的动摇和选择就已经被决定了。
“好。”卫泯轻声说。
两人出了站,打车回家。
“你毕业之后,小嘉要怎么办?”殷桃问。
卫泯如实道:“不知道。”
殷桃替他想好了办法,说:“可以申请住宿,初中我会看着他,等他上高中,基本上也不需要人盯着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殷桃不问他为什么辍学,卫泯也不打算主动说。
*
晚上,接到卫泯电话的凌归很诧异。
“真不辍学啦?”凌归见鬼了一般问。
卫泯:“嗯。”
凌归乐得也顾不上面前电脑上还在进行的游戏了,单手拍着大腿叫好:“我明天就把钱转你!你别急着还昂,先读书,这就对了嘛……”
*
卫泯借钱还给了朱菀,卫小嘉也适应了新班级,安分守己地待在哥哥身旁,再也不会被任何人赶走。
兄弟俩在灯光下写字,卫泯小心开口问:“等我考上大学了——”
“哥,你就放心去读大学吧!”卫小嘉很有男子汉气概地抬头,“可以申请住宿的!我可以照顾好自己的。”
卫泯笑了。
卫小嘉见状,也笑了。
兄弟俩相视而笑片刻,又各自埋头刷卷子。
手底下的卷子换了一张又一张,从期中考试的,到期末考模拟卷,再到一模二模三模的试卷。
做完最后一套模考题,即将高考的卫泯抬起头来,揉了揉发酸的脖颈。
他摘掉眼镜,关了灯,蹑手蹑脚地走进自己房间睡下了。
*
深夜,殷桃正在熟睡。
一个电话突然深夜扰民地打进来,朦胧间,殷桃准备挂断,可看清来电人后,她睡意全无,一下子爬起来接通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