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条件,前者是朱菀狠下心来就能办到的。
让她感到为难的是后者。
她没有钱,只能问小嘉要,或者——问别人借。
想到出路的朱菀很快重重点头。
王寸许对妻子的利落感到诧异,脑瓜子一转,紧随其后地想到了她的想法。
他毫不留情地把出路堵上了,说:“钱我只要你给出去的,你要是问别人借钱来糊弄我,我们民政局见。”
朱菀的脸色又瞬间惨白,唯唯诺诺地点头,幅度比刚才小了很多。
*
卫小嘉还在酒店里。
酒店前台照常打来电话,例行公事地询问:“小朋友,今天的晚餐还是给你送到房间来吗?”
卫小嘉“嗯”了一声,说:“谢谢姐姐。”
“不客气,祝你用餐愉快。”说完,前台的服务员挂断电话,转而对身边的同事唏嘘道:“多有礼貌的小孩儿,这都被丢在酒店多少天了。”
同事眼里燃起八卦之光,问:“丢?”
“嗯,他妈带他来的,我估计家长可能有什么急事儿。”
“也有可能是私生子呢。”
“别胡说。”
……
机器人很快把晚餐送到了房间外,卫小嘉把餐盘端进房间,放在了窗边的小桌上。
窗外天色逐渐暗沉,灯火星星点点地亮起。
卫小嘉味同嚼蜡地吃完饭,在彻底降临的夜色中,打开了电视。
十几天来,他每晚都开着电视入睡——好让自己不那么害怕。
他从来没有一个人待在家里一整晚。
从前在家,虽然和卫泯分房睡,但家里有哥哥,无论发生什么,他只要一喊,哥哥就会立马出现在身边。
之前李子晨说他怕黑的时候,卫小嘉还嘲笑过他。轮到自己被丢在酒店,卫小嘉才发现,原来自己也是怕黑的。
早晨迷迷糊糊醒来,飞奔到校,中午拿着妈妈给的钱在学校附近吃饭,晚上回到酒店,担惊受怕地睡去。
这是卫小嘉这些天来生活的常态。
偶尔朱菀来的时候,卫小嘉问:“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朱菀扯谎说:“房子还在装修呢,过段时间,等你的卧室装修好了,妈妈就接你回去。”
卫小嘉只得点头称好。
电视的音量很大,今晚,卫小嘉的心里却不是很害怕。
他在疑惑。
疑惑那条项链,疑惑王亚洁,还有不见踪影的班主任。
咚咚咚——
房间外,有人在敲门。
卫小嘉警惕又小心地问:“谁。”
“小嘉,是我。”朱菀摘下口罩,喉咙干涩地说。
听到妈妈的声音,卫小嘉飞奔下床。
打开门,看到妈妈憔悴又满是泪痕的脸,卫小嘉一愣,呆呆地站在门口。
朱菀也没有进来的意思,目光移向别处,飞速说:“我刚刚办了退房,你赶紧收拾东西吧。”
卫小嘉闻言已经开始幻想美好生活,立即把摊开的作业本往书包里塞,兴高采烈地问:“妈妈,我的房间装修好了?你上次不是说还需要半个月吗?”
“你先回哥哥家。”朱菀含糊不清地说,“你给他带个话,让他给我八千六,是这些天住酒店和其他的钱。”
卫小嘉收拾书包的手愣在半空中。
“你收拾好了就自己回去,我还有事。”朱菀重新带上口罩,把门关上,匆匆忙忙坐电梯走了。
泪水模糊了视线,卫小嘉突然想到多年前妈妈拖着行李箱离开家时的身影。
透过窗户的倒影,卫小嘉看见自己独自一人。
他意识到,自己又一次被抛弃了。
他该怎么办呢?
去找妈妈?不,妈妈已经不要他了。
回去找哥哥?不,自己选择了妈妈,哥哥也已经不会再要他了。
要去哪里呢?卫小嘉看着电视上播放的令人捧腹大笑的憨豆先生,终于绝望地哭了,该去哪里呢?
*
第二天,期中考试,早自习结束后,殷桃发现卫小嘉没到校。
还剩十分钟就开考了。
殷桃以为这是一次眼中的迟到,一直等到了考试铃响,卫小嘉还是没来。
她立即给朱菀打去了电话。
“老师,以后关于小嘉的事情,你不用给我打电话了。”朱菀说。
殷桃很惊愕:“什么?”
“你找卫泯,昨天我已经让小嘉回去了。”朱菀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听朱菀的口气,殷桃猜她大概通知失败了。
而在家庭和儿子中间,朱菀选择了前者。可——
如果小嘉回到了卫泯身边,那今天就不会缺席考试,如果真的有什么紧急的事情,卫泯也一定会事先发来消息请假。
结合卫小嘉的处境,殷桃想到了一种糟糕的可能。
她连忙又给卫泯打电话,响铃很久都没人接。
办公室里,墙上的钟表哒哒哒地走着,殷桃余光看见了表,意识到现在是上课时间。
她抓起桌上的包,对刘佳说:“刘老师,我有急事儿,麻烦你帮我看一下我们班的学生。”
刘佳一头雾水地应好。
期中考试,没有什么课需要换,殷桃的今天的两场监考刚好都在下午。
她冲出校门,匆忙叫了一辆车,直奔苍鱼三中。
以家长的身份进入苍鱼三中后,殷桃直奔高三教学楼。
一级一千人的学校里,找一个学生,殷桃已经做好了大海捞针的准备。
不料刚推开一个办公室的门,里面的老师听她要找卫泯,不假思索地说:“三楼大办公室,找方彩霞老师。”
三楼的大办公室里,方彩霞老师不在。
殷桃得知她正在给卫泯所在的班上课,还有五分钟下课,殷桃就在办公室里等。
旁边的老师好奇地问:“你是卫泯的?”
殷桃一愣,在老师和朋友中间纠结了半天,最后说:“姐姐。”
老师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卫泯有意对老师隐瞒自己的家庭情况,带他的老师基本都不清楚事实。
办公室里的这位老师以为殷桃是亲姐姐,感叹地问:“你们家怎么培养的啊?这孩子真优秀。”
殷桃才知道卫泯的成绩是年级前几的优秀。
她不想过多解释,随口说:“他自己厉害,和我们家长没什么关系。”
“谦虚了嗷。”旁白的老师说,“俗话说龙生龙,凤生凤的嘛——你是已经工作了,还是在念书啊?”
“工作了。”殷桃尴尬地说。
“什么工作哇?”
殷桃言简意赅:“老师。”
旁边的老师遇到同行,八卦之火烧得更旺了,好在下课铃声像一盆冷水。
他给殷桃指了指推门而入的方彩霞:“那位就是方老师。”
殷桃赶忙迎了上去,方彩霞一听有不方便说还需要请假的急事,赶紧去教室喊来了卫泯。
“你姐姐来给你请假了,说有急事儿。”方彩霞说。
卫泯疑惑地跟着班主任:“姐姐?”
他心想:老师,您可能遇上骗子了。
进了办公室,卫泯和“骗子”四目相对,瞪大了眼睛。
殷桃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带他往外面走,边走边说:“这里不方便,到外面再说。”
“好。”卫泯顺从地被她拽着走,回头给班主任告别说:“老师再见。”
着急忙慌的殷桃也跟着回头感谢:“方老师再见,麻烦您了!”
走出教学楼,殷桃依旧在前面维持着拽着卫泯胳膊的姿势,健步如飞。
卫泯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头被牵着缰绳往前走的驴。
他轻咳了一声,问:“老师,是什么事情?”
殷桃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仔细观察着卫泯的神色。
半晌,她神色凝重地说:“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卫泯垂眸说:“好。”
“卫小嘉被朱菀抛——”殷桃顿了一下,更正措辞道:“被朱菀遣返了。”
卫泯瞬间有点哭笑不得。
朱菀会再次抛弃卫小嘉,这是他意料之中的事情,但听到的时候还是会生气,另一方面,他又失笑于殷桃的遣词造句。
“是昨晚的事情。”殷桃补充说,她紧张地问卫泯:“小嘉——来找你了吗?”
卫泯摇头。
殷桃连忙又拽着他往出走,风风火火地安慰说:“你别紧张,我们一起找,苍鱼就这么大,他能去的地方也就这么一点,我,我去报案,你去他可能去的地方看看——”
卫泯停住了脚步,另一只手反过来轻轻扒拉掉了殷桃的胳膊。
看着眼前一脸着急的殷桃,他轻声说:“你也别紧张。”
殷桃一愣。
卫泯摸出手机,说:“我看看定位。”
“定位?”殷桃惊喜又震惊。
卫泯“嗯”了一声,说:“电话手表的定位。”
手表还有电,定位显示在湿地公园。
卫泯试探性地拨了个电话过去,在电话响铃马上要结束的时候,那边迟疑地接通了电话,却没有声音。
卫泯问:“在公园?”
饥寒交迫的卫小嘉犹犹豫豫地说:“嗯……哥,我……”
“没事儿。”卫泯说,“在那儿等我。”
公园长椅上,卫小嘉饿了一晚上,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他以为的走投无路,他以为的对哥哥的被背叛,妈妈的抛弃,所有棘手困难的问题,都消融在那句能包容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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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的“没事儿”里。
得知了卫小嘉平安无事,殷桃松了口气,在校门口准备和卫泯分道扬镳,说:“你去吧,我还要回学校。”
卫泯知道她是在给自己和小嘉留说话的空间,点点头,替她拦车。
“谢谢你。”给殷桃打开车门后,卫泯对她说。
殷桃钻进车里,摆手:“我又没帮到什么,不客气。”
卫泯没有说话,目送车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他喃喃自语:“谢谢你。”
剩下的话他没有说出口,只是心想:我没有在谢谢你帮了我,没有在谢谢你对小嘉的关心。
谢谢你的存在,谢谢你。
*
年级主任的办公室外,王寸许敲了敲门。
看清来人,本来懒洋洋窝在办公椅里的何普瞬间起身,态度恭敬。
谁让来人比他级别高呢?和各个大领导的关系还特别好。
王寸许也很精明,两个老狐狸碰面,彼此前把对方吹得天花乱坠,然后假模假样地关心一番。
流程走完,王寸许终于步入正题,说:“我想给一个学生转班。”
“哎呦,那你发个微信就行啊,还过来跑一趟。”何普说,“哪个学生?”
“三班的,叫卫小嘉。”王寸许说。
何普对三班印象深刻,前几天他还刚在那里听完课。他心里一激动,以为王寸许也对殷桃有意见,不愿意让学生留在那个班。
他小心翼翼地试探:“好勒!这学生--是亲戚家孩子?”
精准踩雷。
王寸许的语气罕见的不耐烦起来:“不是,和我没关系,你转了就行。”
“转到哪个班?”
“随便。”王寸许说,“别让他继续在三班待着就行。”
何普云里雾里地应了下来。
王寸许不可能让妻子的儿子和自己的女儿待在一个班,他不傻,知道殷桃的教学成绩好,断然不会把自己女儿转出去。
给卫小嘉转班的时候,他也刻意地隐瞒了自己女儿在殷桃班上的事情。
毕竟他是个德育处主任,三天两头教训各种刺头,那些其中某个刺头万一知道了王亚洁是他女儿,报复到王亚洁头上了怎么办?
王寸许交代说:“班主任问起来,你就说是级部安排的调动,没有原因。”
何普连声应好,还很聪明地自己发挥了一下:“那我再调几个学生?障眼法嘛。”
王寸许笑了:“还是何主任聪明!”
*
得知级部突然安排卫小嘉转班,殷桃很不解。
她在办公室里纳闷地问:“怎么突然让学生转班?”
刘佳也疑惑:“谁知道呢?我带的九班也有学生被要求转班。”
“转的人很多吗?”殷桃问。
刘佳递给她一包小零食,说:“听说转了四五个。”
殷桃心里的一丝疑虑被打散了。
级部的统一安排,她也不好说什么,只能服从命令。
班上有很大一部分同学不舍卫小嘉这位班长的离开,卫小嘉自己也同样不舍。
殷桃安慰他:“没事,就算你和同学们不再一个班,但是课间可以拉找他们,也可以来找我的呀。”
卫小嘉只好撇着嘴收拾了书包,闷闷不乐地走了。
班长转班,群龙无首,殷桃只好重新选一个。
同学们喊着王亚洁的名字,在殷桃询问的目光中,王亚洁却起身拒绝了。
她说:“老师,我不想当班长。”
殷桃没有逼问缘由,只是点点头,继续问其他人。
王亚洁心情复杂地在座位上出神。
她和卫小嘉本来是好朋友,可卫小嘉居然是妈妈的孩子,妈妈还背着她偷偷地带卫小嘉玩儿。
王亚洁的亲妈病逝得早,幼儿园儿童节跳舞的时候,别的小朋友的妆都是妈妈化的,王亚洁顶着在化妆店粗制滥造的妆造,很羡慕那些小朋友。
后来她有了妈妈,妈妈还很温柔,不但会给她化妆,还会给她买各种漂亮的小裙子——比爸爸买的好看多了。
王亚洁不想失去妈妈。
她讨厌卫小嘉,讨厌这个和她抢妈妈的人。
可是——他们从前是朋友。
看到卫小嘉背着书包闷闷地离开教室,王亚洁的心情也不好,她可以猜到,这一定是爸爸的手笔。
设身处地想一下,王亚洁也不想离开殷桃,不想离开一个自己熟悉的班级,去坐在很多陌生人中间。
*
这天,殷桃下班回家,一下电梯,她听到走廊里有很激动的人声,骂骂咧咧的,偶有“卫泯”这个字眼出现。
她走到家门前,发现是一个和卫泯差不多年纪的学生,还穿着校服,正掐着手机在门前骂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