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青春兴亡 > 12. 事发
    殷觉言一听这话,呆愣了两秒后瞬间乐了,眉开眼笑地坐在了沙发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卫泯,准备看他露出遭受打击后的灰心模样。

    卫泯却面不改色,表情看不出一点裂痕。

    他本来就没奢求殷桃同样对自己有好感,她肯一次次地帮助他,也肯一次次地帮助别人。

    她对他好,并非对他有意,而是她本来就会对很多人好——她本身就是足够好的人,也恰恰是这点吸引了卫泯。

    “你们聊,我先走了。”卫泯起身走到门口,很礼貌地说。

    殷觉言都大马金刀地坐在沙发上了,殷桃看了一眼舅舅,挽留卫泯说:“说话不方便,吃饭还是可以的,我喊你过来吃饭,你这么走了,我不太好意思。”

    卫泯准备走出门去的身形一滞,转过身来,认真地建议:“不用了——你这两天还是不要自己做饭了,伤口别碰水。”

    说完,他就开门走了。

    殷桃低头,看了眼裹着创可贴的手,愣怔了几秒,而后别开目光。

    殷觉言提来的食物摆在桌上,香气四溢,惹得殷桃三下五除二就拆开了包装。

    她问殷觉言:“你吃了吗?”

    殷觉言点点头,殷桃便去厨房翻了筷子,大口地扒拉起来,评价说:“味道不错,你在哪儿提的饭?”

    在你妈家。殷觉言心说。

    他有回答这个问题,犹豫了一下,还是语重心长地开口问:“你什么时候回家?”

    瞬间,殷桃觉得手里的饭不香了,也敏锐地察觉到了这顿饭的来源。

    她放下筷子,问:“来当和事佬?”

    被一眼识破的殷觉言很尴尬,讪讪地说:“我就随口一问,但你和你妈这三天两头就闹一场,这也不行啊。”

    “我没错。”殷桃绷着脸说。

    “听听,你这话首先就错了。”殷觉言连连摇头,试图感化殷桃:“家人之间怎么能计较对错呢?你非要争出个对错,你对了,但你和你妈一直不说话,这难道好吗?”

    “酒吧不忙吗?”殷桃话锋一转,问。

    话题的跳跃度让殷觉言感到猝不及防,回答说:“挺忙的,先不说这个,你和你妈——”

    “忙的话就早点去店里吧。”殷桃起身说,自己回了房间。

    敢情这是下了逐客令。殷觉言望着她紧闭的卧室门,叹了口气,起身离开前,朝着卧室门喊道:“我走了,你出来把饭吃了,就当是我做的,别浪费粮食。”

    卧室里传来殷桃闷闷的应答声。

    劝和的任务失败,殷觉言出门后很惭愧地给姐姐拨通了电话,说:“姐,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丫头倔得跟牛一样,不肯听我说话啊。”

    殷翠玲本来是满心期待地接通电话,一盆冷水泼下来,她也生气了,气吼吼地说:“那你别管了!三天两头地摆脸色给谁看,她爱咋咋!”

    *

    殷桃拒绝回家,然而几天之后,她遇到了一件很棘手的事情,想给父母吐槽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和母亲还在冷战中,只好又很憋屈地话咽了回去。

    这件事颠覆了殷桃对教学生涯的想象,让她意识到教书育人的阳光之下,现实的土壤里还有各种龌蹉。

    这是殷桃上班以来的第一节公开课。

    因为她年级第一的教学成绩,这学期的公开课便从她开始讲,校内不少老师听说过殷桃的传奇与八卦,纷纷慕名前来,教室后方坐满了,还有不少老师挤在过道里。

    学生看见这架势,小声嘀咕着老师怎么不事先告知他们。

    不应该提前把谁回答什么问题都内定好,然后排练一遍流程吗?

    有学生为殷桃担心,小声和同桌嘀咕:“语文老师不会还不知道吧?”

    殷桃当然知道。

    预备铃响后,她和往常一样走进教室,也没有介绍后面来听课的老师,只是照常让学生进行课前朗读。

    一节课照常进行下来,殷桃照样旁征博引,洋洋洒洒,把课文讲得十分精彩。学生照常听得入迷,回答问题的时候也没有顾忌。

    殷桃总是鼓励他们在回答问题的时候畅所欲言,尽情表达自己的观点。

    自己是个学生的时候,殷桃就很反感打错问题不许坐的规定,于是自己成了老师后,她便直接让学生坐着回答问题,去掉莫须有的仪式感,专注于回答问题本身。

    在这种自由轻松的氛围里,殷桃所带两个班的学生不约都爱上了回答问题,总能在课上积极地思考。

    课上能思考,考试自然也能。

    成绩不就好了吗?

    这堂公开课,殷桃讲的是《卖油翁》。

    她提问“你觉得卖油翁是一个怎样的人”的时候,踊跃举手的同学也很多。

    “技艺高超。”

    “不卑不亢。”

    “谦虚。”

    殷桃对这些答案都报之以微笑。

    “狂妄自大,没礼貌。”王亚洁说。

    不少同学投来好奇的目光,没想到王亚洁会这么说。

    殷桃脸上笑意不减,没论对错,引导说:“分析人物形象的时候要给出结论来源的哦。”

    王亚洁本来觉得自己的答案有些大胆,但老师没有批判,于是她继续说:“‘睨之久而不去’,斜着眼看人,很没礼貌。他自己并不会射箭,草率地就把射箭等同于倒油了,很自大。”

    “很不错。”殷桃说,然后转而问其他同学,“还有更多答案吗?”

    过道里,年级主任何普举起了手。

    殷桃以为他纯属喜欢参与课堂互动,示意他回答。

    何普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开口说:“我觉得殷老师的教学方向有点儿出错啊。”

    在坐的学生纷纷倒吸一口凉气,骚动不安起来。

    殷桃没什么大的反应,礼貌地说:“还请何老师指正。”

    “刚刚有学生说卖油翁是个自大不礼貌的人,你没有纠正。”何普说。

    殷桃沉稳应对,说:“她给出了她的理由,何老师觉得她的理由有什么问题呢?”

    本以为殷桃会当即惶恐道歉的何普一噎,磕磕绊绊地说:“你这——这篇课文就是赞美卖油翁的,赞美熟能生巧的,怎么能解读成负面象形呢?”

    殷桃笑了,强忍讽刺人的冲动,尽可能谦卑地回答说:“我没有找到任何文献资料能证明欧阳修的写作目的是赞美卖油翁。”

    何普的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却无法反驳。

    殷桃没有和他继续对话,面向全班学生,也面向所有听课的老师,解释说:“因为我们谁也不是欧阳修,所以问题本身不存在绝对的回答,不存在对错。唯一能批判对错的欧阳修已经逝世很多年了,我们上语文课,不是为了争论谁对谁错,而是为了鼓励大家思考。”

    “王亚洁同学能有自己的思考,也能清晰的表达出自己的观点,说出论据,我并不觉得她有任何问题,相反,她很棒。”

    短暂的沉默过后,有老师自发鼓起了掌,整个教室瞬间被点燃,掌声雷鸣。

    只有何主任黑脸坐着,很是尴尬,气愤地攥紧了手中的笔。

    下课后,有同事告诉殷桃,何主任给她打了低分。

    殷桃一怔。

    好心的同事提醒她:“何主任上次的成绩——不太好。”

    殷桃反应过来,被气笑了,才意识到何普不是蠢,而是纯粹在给她找茬。

    她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只当一个跳梁小丑蹦跶了几下。

    但最近的校园生活不太平静。

    又几天后,殷桃正在办公室备课,忽然有学生风风火火地冲进办公室喊她:“老师老师,不好了,卫小嘉和王亚洁吵起来了。”

    *

    卫小嘉和王亚洁的关系本来是很不错的。

    这天体育课上,两个人和其他两个同学组队打羽毛球。

    活动量大了难免热,卫小嘉便把校服外套脱了下来。

    王亚洁手中的羽毛球拍没握稳,“啪嗒”一声掉了,傻傻愣在原地,视线在卫泯身上一动不动。

    等卫泯发觉王亚洁的奇怪时,她已经突然扑了上来,像发现猎物的狮子,一把攥住卫泯脖子上挂的小老虎项链。

    卫小嘉被勒得后颈火辣辣的疼,大声质问:“你干什么!松手!”

    王亚洁却不肯撒手,问:“你的项链是哪里来的?”

    卫小嘉不明所地说:“我妈妈给我的。”

    “你胡说!”王亚洁大声道,她在小老虎的肚皮上找到了一个大写的“W”,瞬间气红了眼:“这是我给我妈妈买的!”

    对面的李子晨丢下手中的球拍,匆匆跑过来调解气氛,开玩笑说:“万一你俩的妈妈是一个人呢。”

    “胡说!”王亚洁狠狠瞪他,转头对卫小嘉怒目而视。

    卫小嘉也不甘示弱地瞪着她。

    殷桃赶到操场,勉强中断了两人的交锋。

    听见两人争吵的原因和各执一词的说法,殷桃严肃起来。

    事件涉及多方势力,贸然开口,对两个孩子都会造成一定打击。殷桃安抚了两人,让他们暂时放下这件事情,先去上课,下课之后一定给他们一个交代。

    好在两个孩子都很听殷桃的话,互相朝对方冷哼一声就散开了。

    *

    双方家长到校后,殷桃找了间没人的社团教室。

    舞蹈教室很大,教室前方是面巨大的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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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泯和殷桃站得近,朱菀站在旁边,一直心虚地低着头。

    殷桃把视线从镜子中收回,落在朱菀身上,问:“项链是你的吗?”

    朱菀不好意思地开口说:“是。本来是亚洁送我的,我……我忘了,顺手给小嘉了。”

    卫泯冷声警告她:“小嘉不是你的狗,别把不要的东西随便丢给他。”

    朱菀大气都不敢出。

    随即,殷桃问出了一个让她更加窒息的问题。

    “如果小嘉和亚洁彼此不知道对方的身份的话——”殷桃难得露出严肃的神色,“那么这些天,小嘉住在哪里呢?”

    朱菀嗫嚅着,攥紧的手心湿漉漉的。

    殷桃不肯让步,继续发难,问:“小嘉前两天总是迟到,上课也在犯困,你知道原因吗?”

    听到小嘉状态差,朱菀猛然抬头,为自己辩解说:“这我不知道呀,他说他不害怕的。”

    “不害怕?”卫泯质问。

    朱菀的声音越来越小:“我还没和家里人说,就先给小嘉租了一个月的酒店……”

    卫泯几乎是目眦欲裂地看着眼前的女人。

    从未一个在家过夜的弟弟,在酒店,独自度过了将近二十个夜晚。

    “你既然不肯要他,还把他接走干什么!当初把他丢在家里,现在把他丢在酒店,你到底要干什么!”卫泯气红了眼,一把揪住了这个他以前称之为“妈妈”的女人的衣领。

    殷桃连忙喊道:“卫泯!”

    她第一次喊他的名字。

    卫泯的理智回笼,松开了手,用想杀人的目光盯着朱菀。

    怎么说,卫泯毕竟也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被亲生儿子揪住衣领,朱菀恼羞成怒,也破罐子破摔起来,嚷道:“谁说我不管小嘉的!我本来打算今晚就给我家人说!”

    卫泯冷笑一声,问:“你说了他们就一定同意?”

    朱菀涨红了脸,强装硬气:“怎——怎么不同意?我那都不叫商量,我今晚就通知他们!”

    *

    晚上,饭菜摆在餐桌上,三菜一汤,很是丰盛,但没人动手。

    王亚洁硬邦邦地问:“妈妈,项链是怎么一回事?”

    朱菀双手绞在一起,准备通知了。

    她不敢直视丈夫和女儿的眼睛,只能盯着面前的饭菜,一句三结巴地交代了自己和卫小嘉的关系。

    言尽于此,一室沉默。

    过了很久,王亚洁突然剧烈起身,把凳子不小心带翻在了地上,发出巨大声响。

    但她没有管凳子,径直跑回了自己的卧室,砰地关上门。

    过了一两分钟,卧室了传来隐约模糊的哭声。

    丈夫王寸许板着脸,端起饭碗,一言不发地吃饭,朱菀一直提心吊胆地看着。

    她也饿了,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王寸许突然开口,问:“然后呢?你准备怎么做?”

    朱菀小心翼翼地说:“我打算把儿子接回来……”

    王寸许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但朱菀并没有看到。

    “好。”王寸许说。

    朱菀惊喜地问:“真的?”

    王寸许没看她,又给自己夹了一筷子菜,问:“我们几号去民政局?”

    “什么?”

    “离婚。”

    朱菀瞬间傻眼,半晌,呆呆地摇头:“不,我不离婚,为什么要离婚?”

    “啪”的一声——

    王寸许忍不可忍地把饭碗摔在地上,半碗米饭和陶瓷碎片一起飞溅。

    朱菀吓得浑身一激灵,脸上血色褪尽。

    在卧室里痛苦的王亚洁听到响动,忍不住打开门,透过门缝,抽抽搭搭地看向这边。

    她怕爸爸妈妈动手。

    好在王寸许和朱菀之间也是有感情的,不至于到互相撕扯的地步,骂了很多难听的话后,他突然平静了下来,只是执意要离婚。

    朱菀靠着丈夫的工资生活,离婚了要怎么办?她绝望地想:难道我要和那些在街上摆摊的女人一样吗?

    职业不分高低贵贱,但朱菀,从前养尊处优的朱菀眼里的职业有高低贵贱。

    她想,不,我绝不离婚,我绝不要和他们一样!

    朱菀声泪俱下地恳求王寸许的原谅。

    在她即将要崩溃地下跪时,王亚洁从卧室冲出来拦下了她。

    王寸许看着脸上还挂着泪的女儿,又看着哭得绝望的妻子,叹了口气。

    他疲惫地开口:“不离婚也可以。”

    朱菀将信将疑地停止了哭泣。

    “但是,有条件。”王寸许说。

    朱菀抽泣着保证:“只要不离婚,什么条件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