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河·奈何桥
忘川河畔,亡魂如潮水般日复一日地涌来,又日复一日地被送走。
一个亡魂上前:“我不用喝孟婆汤,我的记忆力,根本记不住。”
“不妨碍你喝下去巩固病情。”虞沐沫敲着汤锅催促着。
亡魂往来,纷错如织。
“孟婆大人,你已经在桥头舀了三日了。”
虞沐沫手中的长勺停在半空,“这三日你兼的职费用,我照算。”
摆渡人轻叹一声,便收拾起醧忘台。
另一个亡魂几步抢上前来,接过汤碗便仰头灌了下去。
“我从土地庙一路喝到这里,还在鬼界堡旅居了一个月,一边做义工攒功德,一边喝得醉生梦死的。”他继续喊道,“但是我还是想投胎。”他用手背抹了抹擦嘴角的汤汁,笑了起来。
“百年之后再回来喝!”他说。
目送那个亡魂离开,虞沐沫把长勺递给守在一旁的摆渡人。
阿思用力挥舞的手臂把虞沐沫的目光吸引过去,崔判官和阿思像是在孟婆亭等了她许久。
“转轮王邀请你去送送她。”
…
▼忘川河·银桥
东极宫准了:胡诗诗不必入鸦鸣,魂籍也保住了,只是要重走一回轮回。好在轮回之后,还有机会飞升。
虞沐沫听懂了,这是天庭给了机会。
转轮王站在银桥上,约莫百来个亡魂站在银桥闸机口。
熟悉的鹅黄色连衣裙在亡魂中出现。胡诗诗没有张望,过了闸机,径直走上了银桥。
虞沐沫紧紧攥着阿思的手臂。像是被攥疼了,阿思轻轻抽出手,转而覆上她的手背,一下一下地抚着。
在烛阴衔火的照射下,她们看见胡诗诗走到银桥一半时,闪了一下,马上就不见了。
这转瞬即逝的一幕,虞沐沫和阿思都难以确凿地相信,然而胡诗诗确实是轮回了。
崔判官没有情绪:“人各有命,鬼亦有数。强求无益,各安其数。”
他也是个权衡利弊的。虞沐沫知道他在安慰自己没有算错账。
黄泉水的倒下,整个营商环境都坏了。她救的不单是自己。
孟婆汤的口碑,有一大半都是胡诗诗挣来的。虞沐沫拼命求来的,是她本就该还的。
没有逼五官王动用私刑,她不是放过恶鬼。而是她相信业称的重量,她愿意等待业称的审判。
至于阿诗,虞沐沫不是没想过尽可能留下她。但一次轮回,便能换来飞升的机会,虞沐沫不想拦着。
她察觉到这几日身边的目光多了起来。无论是谁经过,总会在她身上多停一瞬。大约是怕她再干出什么无法收场的事。
跑去巡店,阿希他们轮流跟着。
在桥头舀汤,摆渡人陪着。
啥也不做时,阿思寸步不离地守着。
刚出银桥,修白也一副等候多时的样子。
…
▼黄泉路
在金灯花田中央,立起两座瞭望塔。其中一座离她的氛围店并不远。
修白只说是安保例行升级。黄泉路上,拆除多年的瞭望塔,重新立起,巡夜的身影也多了几重。
她望着两座高塔,心里只剩:军队布防这事,被动堵截远不如主动出击。既然围捕老千鬼才是釜底抽薪,那她便不再犹豫了。
“小白,我能上去看看吗?”
…
从空中俯瞰,这片花海依旧望不到头,万顷连天,簟纹如浪。
“鬼死为聻,聻死为希,希死为夷,夷死为微,微死无形。”虞沐沫低吟背诵着这句写在墙上的标语。
她曾以为,死就是把数据抹干净了。可那些数据从来删不干净,它们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占着你的内存,像某种赖着不走的痕迹。
恍然间,虞沐沫想通了许多。
脑机接口像是“输入”她意识的端口。
开放世界则是她意识的“试验场”。
人工智能体响应她意识,“输出”的内容便是META。
如果这个世界就是她的意识本身,那么META就变成了“她的意识与游戏引擎的意识”之间的对话和博弈。
或许脑机引擎学会了用她的大脑神经电信号所表达的“语言”,正在直接跟她对话。
当然,这些都是直接在意识层面操作的。
还包括游戏中她所遇到的NPC们。
也许她想遇到谁,脑机引擎便会安排“那个人”帮助她、守护她。
她越惧怕什么,脑机引擎就让那些心魔成为她的对手。
如果META真的在配合她,她何不刻意保持某种脑波状态,以此训练这个“世界”。
如果游戏难度提升了,体现又会是什么?她对世界的掌控感在流失吗?抑或是,她是否会逐渐记不清主线任务?
又或者,她对友好NPC的信任感被系统悄悄削弱呢?
“我终于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招惹你了。”
虞沐沫说得轻描淡写,像是终于想明白了什么,却又不准备告诉任何人。
修白像是在等着她的后半句。
沉默对视半晌,虞沐沫突然说道:“你们真的好年轻。”
“我们?”修白的语气中也有犹疑。
虞沐沫只是突然意识到,无论是修白,还是胡诗诗,以及她这些时日里她遇见的所有年轻鬼,他们尚在盛年,便已兰摧玉折。
“你总来招惹我,是因为我年轻?”修白的语气里没有质问,倒像是一句搁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可以说出来的缝隙。
虞沐沫指了指他的帽子。
脱下帽子的一瞬间,他的完全体显现,“就为了’一见生财’这几个字?为什么不是‘天下太平’?”
修白像是有些失望。
“天下太平要很多很多人的努力,不是一句口号。”虞沐沫看着他胸口起伏越来越明显。
天道,人伦,鬼戒。
…
虞沐沫的思绪在地府布防图上打了个转,忽然停住了:“小白,你说酆都大帝让我一个人去鸦鸣之地,偏又塞给我五令旗……他当初为了捞你们,是不是也在宛奇面前跪过?”
这个宛奇肯定是怕什么东西的。但她又不好去问酆都大帝,怕令旗吗?黄金傩面?还是什么?
“你笑什么?”虞沐沫抬手,不轻不重地捶了下修白的胸口。
修白以双臂为枕,笑着躺下,“看到你恢复了原来的样子,真好。”
“你没被宛奇收走,才是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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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沐沫趴在修白的胸口上。
花丛中隐约传来窸窣的惊呼声。
被撵到氛围店的那个鬼差,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吼了一嗓子:“就咱俩在这儿守夜,好安静啊!”
“就是嘛!好像还起风了,呜~~~”对面塔上的那位鬼差配合着,最后一个音拖得老长,也不知道是在学风声,还是在唱给谁听。
“花丛中有鬼影在动。”虞沐沫扒在栏杆旁,望着下方红叠如浪,又推了推身旁的修白,“该不会是有聻在地上爬吧?”
修白将她整个人拽了回来,正色直言:“我其实是想提前告知你,五官王那边调查的结果。”
虞沐沫沉吟片刻。
前几日五官王的话,此刻又浮了上来。那是她最不愿听到的那个结论:胡诗诗的遭遇,并非意外。
只是她没想到,害得胡诗诗差点香消玉殒的“鬼”,竟然是功德驿站的助理鬼。
那日封锁现场后,修白又回到胡诗诗变聻的现场,那些托住虞沐沫的黑色金灯花,为他指了另一条小路。
在道路尽头,是几朵像被踩踏过的黑花,安静地躺在地上。
随着修白的靠近,那几朵黑色残花打开花蕊,里面是一些衣料。经过供养阁的鉴定,可以确定来自于面试鬼和助理鬼。
修白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温沉的笃定:“许是这种金灯花,天生就能感知人心。它们也想替胡诗诗出一份力。”
“伤害阿诗的,究竟是谁?”
是聻。
那聻不是自己冒出来的。而那只聻,是老千鬼卖给他们的。
面试鬼已经没有牌可打了,他把助理鬼在阳间的妹妹攥成最后一张底牌。他只要拿住这张牌,助理鬼就得替他走完这最后一步:绑胡诗诗,没得选。
助理鬼不想动,但妹妹在面试鬼手里,他没得选。他把胡诗诗引到小路,让聻替自己动了手。
从一开始他对胡诗诗言听计从,就是要潜入孟婆汤,获取她们的信任。
助理鬼一直假装自己不记得阳间的事情,实则是要保护被面试鬼控制的阳间妹妹。
至于虞沐沫给他重回阳间的机会,他并不是去城隍查户籍,而是替老千鬼办事。
助理鬼确实为了妹妹在默默努力,但不是为了胡诗诗。什么把胡诗诗当成亲妹妹,都是假的。
五官王的业秤落定,只认因果。锤声一落,便是全地府最硬的公道。
虞沐沫抬眸,望见幽冥之上那层幽深的烛阴之色,随口叹了一句:“遇到善良的鬼多了,也是放松警惕了。”
她想起那次野鬼村团建,助理鬼那个手伤,跟阿诗练习所受的伤分明不一样。
很显然,助理鬼是被聻弄伤的。
也许那日他和面试鬼就想对自己下手了。
…
这几日,哪怕要去巡店,虞沐沫不曾踏足野鬼村。她没法面对那些询问的眼睛。
她把自己压在桥头上,舀汤、递汤、再舀汤,像一台不会停的机器。
他们守着她、关心她,旁人看着她似乎是松懈了下来,兴许还期望着时间能冷却她想要复仇的业火。
事实是,这被虞沐沫压制的恨意,不仅没有熄灭,反而燃得更狠了。
“小白,你能陪我去一个地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