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酆都城·酆都烛影
虞沐沫脑子空白了一瞬,根本没有理睬黑无常的补充说明,而是照直走到晕在门口的黄蜂跟前,“你说清楚!谁变聻了?”
黄蜂晃着脑袋:“你员工…..女的……”。
“易苏笙吗?你不是认得她们的名字吗?”虞沐沫拍了拍它毛茸茸的头。
“不是……”
“在哪?枉死城吗?”虞沐沫已经顾不得黄蜂的答案,只想亲自去看。
“不是……在黄泉路……”
九色土从她掌心扬起的瞬间,她便跟着那阵风一起散了,像是被土粒卷走的。
…
▼黄泉路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殿。
谁会这个时候来黄泉路?
虞沐沫在花田中逡巡徘徊,不详的预感几乎将她淹没。她仿佛听见那日阿思捡花时哼唱的子夜歌。
波浪般起伏的金灯花,像无数双手拦着她走进小道中。
事实是,无形的桎梏不仅没有松开,反而缠得她进退不得。
鬼王的背影就在不远处,他手中抓着一团聻气。虞沐沫瘫软在地。
“她已成聻,按规定应交由鸦鸣之地处置。”
“可不可以告诉是谁?”她低下头去,声音也低了下去。
“鬼界堡,毕月乌坊,胡诗诗。”
胡……诗诗?
十多朵黑色金灯花缠了上来,扯衣领、顶肚子、拽腰带,把她死死钉在原地。直到修白接住几乎昏厥的她,那些花才缓缓松开。
虞沐沫死死拽着鬼王的裤腿,“能不能让我确认一下?”
“鬼王大人,可否通融片刻,让她做最后的道别。”修白也伸手阻拦。
虞沐沫要的,自始至终只是那团聻气。确认也好,道别也罢,都不过是抵达的手段。她原非守信之人,切了三魂,便径自回了孟婆亭。
…
▼酆都城·纣绝阴天宫
酆都大帝:“混账!你可知非法携带危险之物入殿,按律当处极刑?!”
“实在对不住,酆都大帝……她绝不会伤您分毫的。斗胆求您,能否指点我用轮回珠救她一命?往后我必定谨守规矩,甘愿为您效犬马之劳。”
阿诗的聻气死死地抵在她胸口,她勉强腾出双手合十,指尖抵在聻气上,朝酆都大帝连连作揖。
兴许是没见过她这副客气模样,酆都大帝只答:“这么久了,说明书你一字未看?轮回珠无法救回聻。”
廊外是鬼王部队在列阵的声音。
如果不是酆都大帝的禁卫守着,此刻鬼王已经攻入大殿缉拿虞沐沫了。
“那黑白无常呢?您当时是如何救回他们的?”
殿内忽然静得落针可闻,酆都大帝没再开口,虞沐沫抱着聻气也没动。廊外集体屏息的压迫感,呈蓄势待发之势。
“聻留下…”
“她叫胡诗诗!”
“胡诗诗留下。你先去找五官王,拿上青令旗,只可一个人去鸦鸣之地。鸦鸣之主若松口,后续我来处理。”酆都大帝神色如常。
理智渐渐回笼,虞沐沫开始逐一掂量酆都大帝那番话里的每一环。
酆都大帝这会不会是调虎离山计?
若真是调虎离山,那第一步就错了。
她从未与五官王打过交道,那面从不现世的青令旗,当真会给她吗?
即便给了,她又如何只身前往鸦鸣之地?
更何况,宛奇与她势同水火,怎么肯在这个关口松口?
虞沐沫搓着裙摆褶皱处,越揉越紧,布料在她的指间绞成一团褶皱。
“还不快去?”酆都大帝催了一声,“你且放心。你不守信,孤却是重诺的。”
…
▼阎罗殿·太和宫
虞沐沫站在五官王的面前,令五官王深感意外的,正是她所反映的情况。
五官王仪态娴雅,一身银黑山文甲更衬得她英气逼人,“你想要青令旗,就自己从业秤之上拿下来。”
这样的场面已经不是头一遭了,十殿阎罗本就没几个按常理出牌的,各有各的怪处,谁又比谁正常呢。
虞沐沫不疑有他。她拔出青令旗那一刻,五个重叠的女声像凭空插进来的画外音,贴着她的耳廓钻了进去。
“业秤只认心念的感应,拥有全知视角,看得见因果链上的每一缕幽微波纹。”
“青令旗长期与业秤交感呼应。”
“业秤认可你,令旗认可你,九夷军也会认可你。”
“九夷军马,九千九万。”
“青令旗为你开道,五营自会为你殿后。”
九万九千?
虞沐沫忍不住又复述了一遍,像是怕自己听错了数,“九千九万?还是…九万九千?”
五官王垂眸含笑:“九千九万。”
将近一个亿的阴兵?
…
▼宛奇坊(人间)
按酆都大帝的要求,虞沐沫不论五营是否护驾,都要独自前往鸦鸣之地。
她本就纤细,黄金傩面一戴、干戈在手,骨架上还撑不起那身威风。
可若再套上五官王的铠胄,倒真像是从壁画里走下来的金光圣母。
修白从旁整理她的铠胄,“我还是陪你去!”
“鸦鸣之地是法外飞地,天律都管不到。你别去!”
虞沐沫紧紧握着修白的手,“我今天已经害了你一次了,你别去了……”
…
一只黄色卷尾的细犬在前方引路。
兰黑色迷雾不断撞向路旁的苍玉壁,耳畔不时传来冰架崩裂的声响。
突然,一团迷雾擦着虞沐沫的肩旁而过,洞穿苍玉壁,狠狠地钉进了“墙”内。
即将走到道路尽头时,数千团迷雾如冰雹般骤然砸落。
若非“干”及时撑起三角结界,虞沐沫便已折在此处了。
“退。”宛奇的声音从上方而来。
迷雾变成白气沉入地面,虞沐沫身后的苍玉壁褪色呈金色白。就连那只细犬也变成了白毛红眼的野兽。
蓝色茔火之下,那袭鸦氅如山丘般隆起,折出冷冽的金属光泽。宛奇露出的脑袋,像是黑色酥酪顶上的点缀。
“鸦鸣之主,我有事相求。”虞沐沫直陈来意。
宛奇的笑声得意,“卸甲。”
虞沐沫的双手颤抖,将面具和铠胄一一褪去后,她像是被剥去了所有尊严。
“跪下叩首,七声。多一声不可,少一声不成。”宛奇的脑袋已经从鸦氅的“12点钟”方位,挪到了“3点钟”的位置。
虞沐沫缓缓取出五令旗与鬼王符。这一刻,她必须卸下长久以来绷着的戒备。
宛奇倒吊着脑袋,“你先用黄金四目吓我,现在又搬救兵示威吗?”
“鸦鸣之主,您的礼数比我周全。介者不拜,我更不能带着整个地府六军向您跪。”
宛奇的脑袋自转一圈,又向两侧各歪了歪,最终滑向了“9点钟”的位置。
虞沐沫一叩首:“尊敬的鸦鸣之主……”
二叩首:“地府六军无意冒犯,只为护我离开。”
三叩首:“此番前来,是为一位阴德深厚的亡魂。”
四叩首:“鬼界堡,毕月乌坊,胡诗诗。”
五叩首:“她因意外,幽精俱碎。”
六叩首:“求您免她聻刑,归其灵明。”
七叩首:“求您成全。”
虞沐沫伏在地上,没有起身。
那些“白气”从地下涌出,像是一条条绳索,狠狠地将虞沐沫的身体拉向地面。
在她身体几乎要折断之际,宛奇厉声斥退了“它”们。
虞沐沫侧躺在地面,傩面和铠胄像认主似的重新回到她的身上,鬼王符也不知何时护在她胸口处。
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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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灯闪着她熟悉的光芒,令旗悬空停在她的五方,像是随时听候指令。
“我只留七日。你拿到天庭敕旨,我便将她除名。逾期一日,她便必须入籍。”
想到还要回到这个比地府还“鬼地方”的地界,虞沐沫胸口那道阀门像是彻底锈死了,气吸到一半就断了,眼前瞬间黑屏。
…
上次如此两眼一黑,还是对着地煞王放了大招。
脑机游戏是无法在游戏内哭的,只能憋着那股恨意,任其汹涌。
虞沐沫极少哭,或是说没什么值得哭的。
只是不知摘下脑机那一刻,她会不会真的泪流满面。她的脸上已经有水流划过的触感了。
“原来是我的风带来的雨啊……”虞沐沫终于能睁开双眼。
修白将她圈在怀中。原来是落在她脸上的雨水,是替他挡下来的。
那只绿色小纸人拼命扫着门口,像是在赶客。
“告诉你的主人,如果有政令不顺,那是因为白眚。”虞沐沫向绿色纸人留下最后一句话。
…
▼阎罗殿·太和宫
黑白无常没问她为何要好意告诉宛奇白眚的预示,只默默将她护送回到太和宫。
五官王已经在审问陷害胡诗诗的元凶了。
“不是意外吗?”虞沐沫深吞一口气。
那多半是冲着她而来,却害了阿诗……
只是五官王此刻要保持缄默,不予置评。
虞沐沫想起阿诗笨拙学舞的样子……
之所以虞沐沫能推着主营业务往前走,甚至有余力去查案,多半得益于阿诗替她兜住了太多琐碎。
阿诗几乎没向虞沐沫开口求助过。功德驿站初期那些难处,她也硬扛下来。与阿兰分工管理功德驿站,阿诗也抢着最危险的前几站。
虞沐沫为什么从来没想过,哪怕这一路重兵把守,阿诗依旧时刻在面对风险……
看着手中的青令旗,虞沐沫对召集地府军队便失了最初那种兴奋感。她欲归还令旗,却被五官王抬手拦下。
五官王只取回了那副铠胄。
“留着抓到老千鬼那日,连鬼带旗,交到我这儿。”五官王身后出现了四位同样英气逼人的阎罗。
若不是她们穿着不同,虞沐沫真要以为自己眼花了。
眼戴叆叇的阎罗是地府精通疏文的冥官,曾在天庭任职。她已为虞沐沫拟好了一篇天疏文。
另一位身着青绿色宗彝祭服的阎罗,隔空挪来一鼎甪端炉,这是十殿阎罗专用的焚香飞章。
尽管虞沐沫的心中除了复仇以外已经容不下任何别的东西了。但铠胄阎罗的劝解,确实起了作用。
“再这样胡来,你还如何救回胡诗诗?”
…
“具位臣孟婆虞沐沫,稽首顿首,谨拜表上奏:
昊天金阙玉皇上帝陛下、东极宫中太一救苦天尊麾下:
臣伏见幽冥善魂胡诗诗,阴德深厚,殒身成聻,恳乞圣慈恩赦。
臣闻,鬼道有尽,聻途难返。
今有亡魂胡诗诗,生于庚辰,殁后济度群生。
于奈何桥、酆都城、鬼界堡、野鬼村、枉死城中,赈济孤魂、平复执念,功德昭昭。
该魂于幽冥丙午年,为奸佞所害,幽精俱碎,堕为聻类,情实可悯。
臣思该魂,利济幽冥,其功不在敕封之神下。若任其沉沦,恐伤好生之德,亦失幽冥良佐。
伏望圣慈垂怜,赦其聻厄,复其灵明。或令归地府,或赐飞升善道,免遭轮回。
臣不胜惶恐,冒昧上陈。谨疏以闻。
幽冥丙午年
具位信女孟婆虞沐沫百拜上申”
疏文青烟在炉中散开,没入幽冥。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甪端炉上浮现一道金光。
落款写着东极宫敕封司。
“疏文已阅,三日内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