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罗殿·纠集宫
纠集宫那透着冷白的瓷砖,隐约倒映出她裙下的空当。虞沐沫微微侧身,将裙摆拢入膝间。
就这么站了一会儿,鬼差才出来迎她。
只要犯下“杀害生命”的罪业,死后都要先到宋帝王处接受审判。助理鬼的杀业已成,胡诗诗的幽精碎裂是既定事实。
“你明明知道阿诗对你好,为什么要这么对她?”虞沐沫还未坐下便质问起助理鬼。
“你明明知道我是内奸,为什么不揪出我来?”助理鬼虽然对着她说话,但更像是在走神。
“我并不知道你是内奸。”
这是事实。虞沐沫只知道两个内奸,不包括助理鬼,也是他藏得最好。
助理鬼没有停止质问:“你为什么不早一点抓出我是内奸?”
虞沐沫慢悠悠地翻开卷宗,“你现在这个样子演给鬼看的?”
聻和地煞根本不分敌我。那个所谓的“被驯服”的聻,只会无差别攻击。
在聻扑向他的那一瞬,他把胡诗诗推了出去,替自己挡下了那一击。
“我只是恨你保护不了胡诗诗。”助理鬼隐忍着开口。
话落时,他的头已低了下去,像是不敢再正视自己那句指责的重量。
虞沐沫何尝不恨自己。她手握着地府最沉的兵权,地府铁军、鬼王阴兵、五营军马,动一动就能掀翻半座地府。可这把刀,也没能护住阿诗。
…
实在讽刺的是,助理鬼竟然说起他和亲妹妹的一些往事,还有他如何惨死的过程。
在走到金鸡岭时,一个灰袍鬼便给了助理鬼一个假的城隍户籍,这才帮他逃过枉死城的刑期。
虞沐沫听完这个故事,连眉头都没动一下。甚至觉得可笑。
他的妹妹已经死了,而且死了很久。在他惨死后,妹妹形同槁木,不到一个月,便在国外郁郁而终。
地府没有她的魂籍,是因为她化作地煞留在了阳间。而他,一直在守护一个早已不存在的生人。
若不是虞沐沫与修白整理出那份卖往国外的骨灰名单,又拿回了天庭的授权,黑白无常便无法与冥界彼岸交接他妹妹的魂魄。
事实上,她的骨灰正是被一家类似贞守堂的机构卖去国外的。
老千鬼也好,面试鬼也罢,都在骗他。
“我真的不知道你在保护什么。”虞沐沫将那份名单甩到他面前。
突然间,原本还佯装镇定的助理鬼猛然站起,挥手推开了名单,对着虞沐沫大吼:“你骗我!你骗我!你骗我!”
“并非我骗你。老千鬼骗你,所有鬼都在骗你。惟有胡诗诗没骗你,你却推着她罹受背叛。”
如果只到这一步,虞沐沫根本不解恨。
…
名单上这批客死他乡的亡魂,都是卞城王特批特办的。她的妹妹已经正式进入枉死城。
而助理鬼也将进去服刑。
“你会住在死牢…”她一字一句地念出来,比刑判更冷,比刀刃更密。
“…你永远也不知道你妹妹在何处服刑。”
“…她离你很近,很近。却永远不会主动来你。”
虞沐沫正欲起身离开。
“孟婆大人,你能帮助我妹妹……那胡诗诗呢?”
她不知道眼前这个鬼东西是在回击她,还是真的留有最后一丝人性。
“休矣。”
…
▼野鬼村
重新鼓起勇气来到野鬼村,天晓得虞沐沫经历了什么。
两耳不闻店里事,她又去抢着摆渡人的工作,舀了几天的汤。
像是约定,又像是真正的告别。
村口那间已经营业的仓店合一,店外围满了前往迷魂殿的亡魂。她没在往前。
虞沐沫沿着村外走了一路,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阵嗡嗡声,像是贴着她的后脑勺来的,忽近忽远。
冥湖支流的水面下,时不时冒出一串闷响,像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
天上有只毛球在飞,忽高忽低,看不出是活物还是法器。
还有野兽伏击时在草丛里发出的声音,简直跟咪咪和阿苟完捉迷藏的声音一模一样。
她停下脚步,回头扫了一眼身后那四个跟了一路的影子,“你们四个跟着我干嘛?”
“被狼群围猎,就要利用地形逃跑,比如陡峭的山崖。”豹尾清了清嗓子,“跑到山下找人类帮忙也可以,咬着尾巴卖萌就能有编制。”
黄蜂也凑了过来,“巢穴受到威胁时,必须即刻进入高度警戒状态,攻击靠近的任何目标。当然如果敌方把直接把本座的巢穴烧掉的话就得不偿失了。”
“投胎前一定要积攒功德。当观赏鱼能活久一点,就是你知道的,最好是有经验的主人。”鱼鳃在水里拼命追着虞沐沫的大步流星,“否则男主人只会哭,女主人只会问清蒸还是红烧?”
“没错。千万别投胎到城市里,不要选圆滚滚的皮肤,很容易变成猛禽的自助餐!”鸟嘴像是经验非常丰富的“自助餐”。
虞沐沫好不容易熬到了冥湖那边的村口,脚底板还发着软,耳朵却被那四张嘴轮番轰炸,“你们四个不要再讲地府笑话了!”
“我们是想安慰你。”
“我们也想鼓励你。”
索性虞沐沫请它们到冥湖边上的卫星店。点心一盘一盘地往上端,总该能堵住那四张嘴了。
…
一个脸熟的幼年鬼,拄着拐棍向她走来,“孟婆大人,诗姐姐呢?”
“她去投胎噜~”
千万碗孟婆汤售出,千万亡魂借汤入轮回。
直接或间接由她这位孟婆经手的魂,早已汇成一条奔流到人间的河。
唯独这一魂,她送得最难受。
…
在最安全的投胎线路上,胡诗诗的出事,也让孟婆汤背上不吉利的外壳。
这并不是流言蜚语,而是一名那些神神叨叨的村民亲自来访说的。结合之前虞沐沫。
两城一川中开始流传的说法,也传到了野鬼村。都说她孟婆不仅能够招来的洪水、花雨,还能控制神出鬼没的聻。
“孟婆大人,法力无边!稽首再拜!”
“恭请孟婆大人回銮,虔诚谢过!”
村里仍是两“派”并立。
一拨就地跪拜,伏身如潮。另一拨围着她跳踏驱赶,脚步杂乱如同斥退邪祟。
四位动物阴帅啃着花酥,看呆了眼。一整村的亡魂又拜又跳,像在进行什么古老祝祷的仪式。
…
▼酆都城
获悉戊土坊设了临时指挥中心,虞沐沫当即以九色土折返。
十殿阎罗和十大阴帅联手,正在清剿老千鬼盘踞在地府的网络。
这个临时指挥中心,专门负责围堵、检查、镇压各坊的罪恶渊薮。
楚江王联手鬼王,专查黑产洗白的癸水、壬水二坊,眼下正在全力攻坚庚金坊中的阳间走私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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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五官王则带着牛头马面的甲兵,围堵乙木坊暗市的非法交易与欺诈往来。
泰山王与城隍、黑白无常一路,倒查那批器官贩卖案的源头,线索已从暗处浮出,指向丙火坊。
原是想一并加入他们,好歹虞沐沫还有五营兵马可以从旁协助。
才到坊门,便被修白和崔判官请了出来。
“沫沫,五营的事暂时不动。时机未到。”修白往虞沐沫手里塞了一份新的布防图。
崔判官从旁搭腔:“孟婆大人,你想不想请我吃点心?”
…
“无事不登旗舰店,你非要来干嘛?”虞沐沫特意多捡了几样吃食才上的二楼。
崔判官也沏好了一壶茶,难道一次不卖关子:“自然是我知道胡诗诗投胎的家庭啦~不值得你请我吃顿好的吗?”
“丹丘大茗,你喝不喝?”这可是王母娘娘赏赐给虞沐沫的仙茶。
她知道,如若没有酆都大帝、阎罗王和转轮王的准许,崔判官根本不敢告诉她这个消息。
虞沐沫将仙茶分盒打包好,便托崔判官帮忙回礼,结果还被他打趣说是转性了。
“我想来很有礼数好吗!”
人情往来本就是常事,礼尚往来是她生存的标配。不值一提。
…
这个世界,离开了谁都能运转的。
诚如她一手搭建的系统。一周不在,发条和齿轮间,依旧运行良好。
阿兰已经全权接手了功德驿站的工作。虽稍有滞后,在婆婆鬼们的帮助下,“七月半”的准备基本妥当。
阿希和阿玄挑起了大梁。前者做了合作店利润的抽检,后者搞了个品牌关键词的舆情扫描。
每月总有几间店,在亏损线上吊着。一旦它们坚持不住关店,其他合作店的信心很有可能跟着崩塌。
为了再防此类信心崩塌,阿希开启了自动拉取五家随机门店的经营数据。
不提前通知、不打招呼,由会计婆婆和账房鬼负责计算其净利率偏差值。低于承诺标准八成的,标为红色预警,督导团队则会上门“把脉”。
当初虞沐沫那番话,显然阿希听进去了。他已经学会从被动应付升级为主动预警。
至于阿玄在做的,是为了提前拔掉“蛀虫”。
自从阿玄接管虞沐沫的部分情报网络后,信息滤过成了他的日常工作。
凡涉及孟婆汤的舆情,他只紧盯着三个关键词:“贵”、“变了”、“还不如”。
阿垣做的那块插件,能在这三个词的提及率在某个坊连续三日上升超一成时,则自动预警,提醒房东和虞沐沫他们注意口碑变化趋势。
他们像是各自为战,归根结底还是在为品牌价值服务。
…
久违的经营面板在眼前展开,门店即将破五千。她知道门店一直在“繁殖”,但不知道已经扩张到了这个地步。
她势必要重新站起来。不从椅子上,而是起身走出心底那团迷雾。
前面两公里坡,她半推半骑的才挺过来。中间的三公里负重前行也并非易事。到了最后这两公里,哪还有不走的道理。
蜡烛店提前痛击了虞沐沫最不在意的品牌价值和舆情问题。
阿希和阿玄大概也回过味来了。如果品牌无法为新开门店赋能,如果顾客并不是为了孟婆汤而来,那么千店万店,便只一场自我感动的数字游戏。
她花了那么长时间,才挤进榜单的前1%。这一步,不能是自己踩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