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地生活区(人间)

    这条铁院一巷,她走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自己从小就在这里读书,从幼儿园读到大学。路的尽头是学校,路的这边是家。

    有许多闪回的画面,书包里装着课本,兜里揣着饭卡,校服换了又换。她觉得生活区邻里和睦,彼此如同家人一般。

    却不知周围的地煞全在配合她演戏。

    …

    为什么这些地煞都听她的?

    虞沐沫的意识很清醒,知道这是游戏内的剧情。她刚刚只是感到手指逐渐麻木,直至失去触觉,满身疲惫地闭上双眼。

    “强制”开机后,她缓缓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修白皂衣上的云子纹饰,还有他起伏的胸口。修白右臂将她箍在怀中,左拳攥紧,他的视线对着同僚们打扫战场的方向。

    照幽灯貌似立在街道中央,她看不到灯树的形状。灯光所照之处,不是连枝灯的形状,更像是悬在半空的堂灯,周围的墙壁和树荫,都漫上了七彩水波的光影。

    周遭的声音逐渐清晰,她听到阴帅们讨论着,这附近的地煞,一万余众……

    “小白…”她暂时还抬不起手,声音也很虚弱,“…她是地煞吗?”

    修白低头,示意她阖眼休息。

    她被压到墙角后,明明没感到太剧烈的痛感,怎么会突然失去行动力?难道是“内伤”?爽灵还会内伤吗?

    “我为什么会这么累?”

    修白轻声在她耳边解释。黑白无常曾经借过照幽灯,一般念完“破暗救苦,照彻九幽”,再厉害的地煞都能够镇住,再由鬼差们制服即可。

    但是虞沐沫当时念的是“破九幽狱,破暗救苦。回照九泉,还生人道”。

    “这句话是收复亡魂,会耗尽一个人的三魂之力。你之所以感到累,正是因为这道损耗。”

    “你的意思是你让我开灯,是让我丢个控?结果我直接开了个大吗?”她的脖子梗了梗,试图坐起身子。

    修白在她的脑门上轻轻地敲了三下。

    “怎么又打我的头!”

    “你又说胡话了!”

    “你脑子才有问题!”

    他眉心微蹙,没有继续跟她拌嘴。

    沉吟片刻,他郑重其事地说:“我有问题。今后这种情况,由我和黑砸来查,你留在地府等我们的线索。”

    “不行!你自己说的不能抛下搭档的,要彼此信任,凭什么留我在地府。我的脑子那么好用,不用白不用。”虞沐沫的半边手臂已经恢复感知。她试图侧过身子,跟他正面“争论”。

    “你脑子好使就先喊五营上来!”他眉毛随着她的翻身,轻轻一抬,语气也随之放软,“…下次再有类似情况,可以先呼叫鬼王支援,那枚鬼王符这时候可以用,你的安全最重要。”

    “我已经掏出五营令旗了,还不是听你的,谁大喊我开灯来着!”她只是看到提示的那行字就念了,根本没想那么多……

    她试图调整躺卧的姿势,修白只顾着把怀里的“泥鳅”往身上捞。

    “你俩别吵了,再吵真的亲上了。”黑无常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虞沐沫被修白一把搂起。她的视线终于不是头顶的树荫,附近的鬼差都背着身继续工作。

    修白突然收紧了抱住她的手臂,耳语般地忏悔:“今天太危险了,是我们考虑不周。以后还是要按照章程来处理。”

    她根本听不进他念叨的阴司法度,只想着“你都抱我了,那我也要抱回去”。虞沐沫搂上修白的脖子,在他的脖子上深深地吸了一大口,“回地府之后,你好好教我怎么应对邪祟就好啦~教一些防御、控制和逃跑。我学东西上手得很快的~”

    虞沐沫心里有数。红篆黄伞和青纸白帛,黑无常的警觉,修白寸步不离的守护,加上她物品栏里那堆压箱底的保障。他们这次,是奔着万无一失来的。

    “我们都没有受伤,说明你们准备充足…”她看牢眼前的人,他的目光彻底暗了下来,像是满满的自责,又像是后知后觉的惊惧,“…你要是敢抛下我查案,我就在地府散播你始乱终弃!”

    还在他俩周围肃清与警戒的鬼差们,听到她突然拔高的音量,齐齐地绷直了身子,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修白原本黯淡的神色,也瞬间清亮。

    夜游神从一处黑暗中突然现身,那背光的脸上,看不出是在冷笑,还是在龇牙。

    虞沐沫指着夜游神,语气比刚才防御地煞时还冲:“你别过来,别靠近他的身后!”说罢,她拍了拍修白的结实后背。

    修白迅速抱起她,转身面向夜游神。

    三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谁都没再说话。直至黑无常上前,连拖带拽地“请”走了夜游神。

    …

    城隍的阴差也在。他们先去唤醒了沉睡多年的土地公,又焚香飞章,叫来了废弃车站的路头神。

    三界代表围绕着出现地煞王以及一万多只地煞这一问题,展开了激烈的“推诿”工作。

    随着城市变迁,这座车站被悄然抹去了规划图上的坐标,独留一座电缆厂曾在此坚守。大约十年前,这片地曾被规划为创意园区。

    那个被炼煞的地煞王,她只是看着,看到自己也成了风景的一部分。

    事实上,这里一直荒废至今。

    只要没有严重的煞气外泄,城隍不会插手具体的土地管理。土地公的香火断了,除了每年的述职,他基本都在睡觉。至于天庭派驻的路头神,这个车站依旧在册,但已不再是守护范围。

    更别说曾经聚集于此的中霤神们,随着门窗封死、灶台冷却,统统都离散了。

    虞沐沫整理着听到的信息,转头对黑白无常说:“不对。那个地煞,她不像是现代鬼。就算是现代鬼,她也是去过地府后又被带到阳间的。”

    “炼煞吗?”修白的眼底有思虑的痕迹。

    睡眼惺忪的土地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这里时不时还是有人来的,都是去办公楼。没有异常。”

    …

    黑无常带了一队阴差上楼检查。

    土地向虞沐沫和修白介绍,这栋凹形办公楼有六十多年历史了。虽然那个年代没有空调,但是盛夏时节,只有楼里凉快。可惜无人看顾之后,所有墙壁都返潮了。

    虞沐沫站在楼前,就已经感到有一股寒气上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此停滞不散。

    “阴气本重,日久积阴…..”修白低声说了一句,“这是凹风煞。”

    黑无常查探完毕,确认煞眼的灯油已灭。从楼顶往下看,是一个北斗七星灯阵。阴差们此刻正赶往不同的阵眼查探。

    “你俩别再打哑谜了!”

    北斗主生,南斗主死。

    正派拜斗,消灾延寿。邪修借阵,逆天续命。

    寻常的北斗七星灯,讲究人死灯灭,灯熄魂散。但炼煞之人偏要逆此天理。他们反复续灯,让阵法一遍遍反噬其中的亡魂。灯焰不熄,亡魂便误以为自己尚在人间。

    可灯中困锁的地煞一旦多起来,便是一场混战的开端。弱肉强食,互相吞并,时日一久,地煞王便从这一片残杀中诞生了。

    “可我在照幽灯里,看到的不是厮杀。而是...”她无论怎么捋清思路,总觉得哪里不对,“…那些地煞更像是在陪她演戏,演一段邻里和睦的戏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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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比起被她残暴虐杀,不如让她安稳地’活着’。”修白说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白眚的虫灾,是“视之不明”的显兆,地煞王仍沉溺在这场虚构的戏码里。然而青眚的羽祸、黄眚的草妖、黑眚的鱼孽,这些“以下犯上、阴行阳事”的妖异接踵而至,无一不在宣告:底下的地煞们,已经厌倦了这场拙劣的表演。

    赤眚更甚,预示着秩序早已崩塌,将有兵祸。

    黑无常:“大概是你带来的雨,打破了这一片虚伪的和平。”

    “所以,那些白影地煞,不是冲我们来的。它们想趁着地煞王被我们牵制,夺权吗?”

    修白微微颔首。

    她或许不止在这“生活”了几十年。

    上一任日游神尸位素餐,即便发现此地有问题,也未曾上报。新任的那位倒是勤勉,奈何一群地煞日日夜夜扮作生人,把整条巷子演成了一出生活戏,就此蒙混过关。

    而这个荒废的车站和生活区又成了三界的三不管区域……

    “这么说来,无主之地,化外之魂,逆天之阵,真是养蛊的好地方…”她抬头望着黑夜中逐渐消失的红线,“…小白,让我跟她说句话吧。”

    他避开她的目光,呼吸明显乱了。那双好看的柳叶眼低垂着,像在找什么东西,又像在等一个答案从心里走出来。

    “我隔着伞跟她说几句。”她也不想为难修白。

    他掏出黄伞,紧握在手,“不可打开。”

    她轻轻地将脸贴在伞面,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沉睡的孩子:“别困在别人的故事里了,这条街的’爱意’从来没有真正拥抱过你。”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你’毕业’了,去投胎吧~”

    ...

    ▼某地生活区(人间)

    “沫沫,你用九色土查验一下。阴差们找遍了这片区域,还没找到关键的阵眼。”

    她一边掏着九色土,一边问道:“有什么不一样?”

    “阵眼很有可能藏着秘密。”

    虞沐沫蹲在办公大楼前,手里攥着九色土。

    泥土的微光融入她的掌心。她闭上眼睛,脚下的土地像一张网,每一条地脉都清晰可见。

    唯独通向后山的路,地脉是断的。

    土地公指了指那座山岭,“后面还有有一个废弃火车洞口,我跟你们一起去,这座山神我认识。”

    生活区正前方的站台是客运站。后方还有一个小站台,是货运站。土地口中的火车洞口,曾经是防空洞,打通两面后,接入了一条轨道。

    葛藤停在了洞口,只有那条铁轨链接内外的世界。隧道口比她想象中小很多,她打开照幽灯,粗粝的洞壁上,贴满了黑色的符箓。洞口微风吹过,轻盈的铃声,像一滴水没入大缸之中。

    土地唤着山神,回音顺着微风就飘走了。

    黑无常:“不用喊了,这是金墨纸,上面是血字殄文。山神被禁言了。”

    黑无常示意众人别再靠近,便消失在洞中。

    “他去哪了?”

    “别担心,沫沫。他能行,我们在这里等着。”

    一阵风狂吹了过来,虞沐沫闻到了,没有腐臭,没有血腥,只有一种“什么东西终于合上了”的味道。

    那阵风还没停,黑无常扶着一位缠满葛藤的老头从石壁中走了出来。

    在石壁内有一座谜窟。黑无常命令阴差们拆掉这些金墨纸,找到真正的入口。疑似是老千鬼在阳间的老巢,他要求阴差们注意收缴物资与收集情报。

    //请前往纣绝阴天宫//

    “小白,酆都大帝召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