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云村虽与玄剑宗离得近,可想要走过去,也确实需要十天半个月的脚程。
这个村子里,居住了不少人,大多数来此的外乡人都是奔着玄剑宗的名头来的。
他们在梦云村歇脚,然后准备上山求仙问道。
或是遭了宗门拒绝,却怎么也不愿放弃,在村里搭起了日子,继续练体问心,只求有朝一日能为宗门接受。
村民们为这些外乡人提供过路帮助,靠此生活、积攒家底。
当然,村中或许也有些从宗门上下山的人。
但要从宗门退出,过上平凡生活,就必须洗髓剔骨,剥去一身修为,重新沦为普通人。
这样的人并不多。
光是洗髓剔骨便能劝退许多人,这可比雷劫什么的更可怕,据说这感觉生不如死。
更何况好不容易练就了一身修为,延长了寿命,一旦剥去修为,容颜便会迅速老去,这也是许多人无法接受的一点。快速老去比缓慢老去更似利刃剜心。
“小姑娘,你终于醒了。”
女人放下手中的活,手在腰间的围裙上擦了擦,才走近云霁。
云霁此时已躺在床上。
这是一间茅草屋。
术法带给她的眩晕没持续多久,她很快就能起身。
但云霁却依旧躺着没有动作。
她有些不太适应如今这身体。
书兰靠近床边,蹲下,神色很是担忧:“可是还有哪里不适?”
云霁慢慢转头,看着书兰颦起的眉,消瘦的脸颊。
多么熟悉。
她心下判断是不是被拖入了幻境。
突然,一只手抚上她的额头。
书兰松了口气。
云霁这才慢吞吞起身道:“谢谢您,我没事。”
声音很是稚嫩。
说完她便下床想离开。
腿不够长,还是跳下床的。
“欸小姑娘。”书兰突然叫住她,犹豫道,“您可是玄剑宗的人?”
云霁转身定定地看她。
记忆里她没问过这样的问题。
书兰犹豫再三,然后像下定决心一样:“姑娘还是别回去了,玄剑宗没了。”
*
商闻述睁眼时,手里的斧头还没放下。
边上小孩正奇怪地盯着他。
他不自然地松了手。
下一瞬,斧头自上而下迅速掉落,差点砸到他的脚。
幸亏他在外门时干过不少活,躲起这种危险来手拿把掐。
小孩突然道:“哥哥,你眉心什么时候多了颗红痣?”
商闻述指着自己:“你叫我什么?”
“哥哥啊。”小孩不明所以。
院子里正好有个水缸,商闻述立即起身,跑到水缸前。
不太清澈的水面映照出了他的模样。
和原先一样,只是眉心多了一颗红痣。
“哥哥,你又发什么神经。”
小孩开始用牙咬着麻绳,继续捆起木柴,讲话有些不清晰。
“我叫什么名字?”
商闻述蹲在小孩面前,指着自己问。
小孩愣愣松了手。
手里刚要捆好的木柴唰唰从腿上滑落,掉在地上。
他眼里渐渐蓄起朦胧泪水。
“哥哥……”
哇的一声大哭了。
商闻述光是哄他便哄了很久,手忙脚乱了许久,才终于将人哄睡着了。
他坐在床边不停地叹气。
忽然瞥见旁边桌子上放了什么。
走过去,是一张玄剑宗的入门申请书。
上头写着一个名字:彭平。
*
云霁坐在门槛上一言不发。
书兰见不得这么小的孩子唉声叹气,最后还是忍不住走到她边上。
“这样的事我们谁也没想到,姑娘节哀。”
云霁潜意识里知道这都是假的,但还是忍不住问:“怎会这样突然?几道雷就将玄剑宗夷为平地了?那宗门里的掌门长老呢?”
书兰不忍再多说,怕是说多了又惹这孩子唉声叹气。
“许还活着呢,仙人们如此厉害,怎会轻易折于此地,别多想了,快些把身子恢复了吧。”
云霁本想早些离开,十岁时惨痛的记忆还在脑中打转。
可书兰一口咬定云霁身子还弱,不能长途跋涉,硬要留她在此地歇脚。
云霁推脱不得,才在这里住下了。
眼下腰间常挂着的碎云剑不见踪迹,自己也变成了十岁的身体,测试手中术法时,像被什么禁锢住了一样,用也用不得。
云霁也只能在这里暂且住着了。
但她还需要尽快找到其他三人。
如果这里是针对她的幻境,便需要她破了这幻境才能进入其他人的幻境唤醒别人。
但如果这是灵域……
其他人就面临着失去记忆和修为的风险,想要找回他们可能更加困难。
云霁坐在院子前的草垛上捏紧了拳头。
忽然,一个碎石子砸到了她头上。
云霁有些生气地转过头。
看见人时却愣了下。有种得来全不费工夫的欣喜。
“大师……祝年。”
她紧急改口道。
此时的祝年像是十几岁刚抽条的少年,穿着青白色的衣衫,依旧十足的贵气。
只是望着那张稚嫩的脸,云霁无论如何也喊不出大师兄三个字。
“什么大师!乱叫什么!”祝年身后突然跳出了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瞧着不过五六岁的模样,“你要叫大哥!”
云霁看见她,沉默了下。
小姑娘跳脚:“喂,新来的,懂不懂规矩啊。”
“那我该叫你什么?”云霁真诚问道。
小姑娘翘起下巴:“叫我媱媱大王。”
云霁点头:“嗯嗯,媱媱大王。”
听起来很敷衍。
就算六岁小孩也听出她很敷衍,气愤地摇着手里的狗尾巴草。
祝年按住她,转头问云霁:“你是新来我们村的想求仙问道的吗?但是真是不巧,节哀。”
约摸是在说玄剑宗覆灭的事。
云霁看着记忆和功力尽失的两人,认命地叹了口气,从草垛上跳了下来。
“你们是住在这里的?”
她站在两人面前问。
丁媱又要张嘴胡说八道,就被祝年拉到身后。
“我们在这儿住了好多年了。”
祝年笑着对云霁道:“村子常年受剑宗庇护,故而对剑宗熟悉些,只是前些日子剑宗突发状况,村子日后恐遭影响,所以我今日来是想和你说一声,此地不可久留。”
云霁想起什么,面上神情变幻,最终对他颔首:“多谢。”
祝年说完了话,拉着丁媱就要离开。
丁媱还在闹着要将新来的人收入麾下。
不过她还是被祝年拖着离开了。
书兰刚洗完衣服,拿着盆子往回走,远远就看见云霁在同村里的孩子说话。
她很是开心。因为云霁醒后这几日,一直闷闷不乐。不主动与她说话,她是绝对不会开口。
她走到站在院子前发呆的云霁身前:“是交到新朋友了吗?”
云霁正想着事,抬起头见是书兰,她问道:“姐姐可有看见我的一把剑?”
“剑?”书兰满脸疑惑,“什么剑?”
“就是我随身的一把剑,大概这么长……”
她七手八脚比划着。
书兰还是摇头:“你在院子前出现时,身旁什么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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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她想起什么似的,“是不是一把银色的剑,剑鞘上还雕着云纹?”
“对对对!姐姐可曾见过?”
云霁急切道。
书兰犹豫了下,摇头:“不曾见过,但不知为何,竟觉得有些熟悉,仿佛梦中曾见过一般。”
云霁愣了愣,小心问:“姐姐觉得熟悉?”
书兰见她神情,伸手揉她脑袋:“梦云村来来往往这么多求仙问道之人,我也因此见过不少人的剑,有些印象深刻的也不足为奇。好了,我要回去做饭了,玩累了早些回来。”
书兰还是将云霁当小孩一般。
但现在的书兰也好似孩童般清澈,仿佛什么烦恼也没有,同当年见到的完全不一样。
云霁鼻尖有些酸楚。
这个幻境,或者灵域,像一个套上了罩子的世界。
所见一切都如此真实,又如此不真实。
当年的书兰即便剥去了修为,成为普通人住在梦云村,却依旧每天心事重重的模样。
云霁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书兰是在一个雨夜。
她悄悄下山,选择雨夜更能隐蔽踪迹。
循着打探来的消息,云霁站在了茅草搭的小院前。
手中握着剑迟迟不敢上前。
粗糙的纸窗被瓢泼大雨打湿,忽然亮起了烛光。
有人合衣,在烛光前静坐了许久。
窗子“咔”的一声被推开。
云霁和屋中人面面相觑。
书兰给她擦头发时也一言不发,看向她手中的剑后不知为何停顿了许久,许久后才继续若无其事地继续给她擦被淋湿的头发。
“我这儿没有适合你的衣服,不若先穿我的中衣凑合一夜?”
那时云霁几次三番想开口说自己可以用术法烘干,但几次三番又闭上了嘴。
书兰什么也没问。
两人却像相识了许久般,过上了稀疏平常的日子。
就如同现在一样。
思及此,云霁忽然从被子中探出脑袋:“明日有些想吃烤鱼。”
“烤鱼?”书兰迷迷糊糊翻过身,眼睛睁开半条缝,“烤鱼……啊,我记起来了,不过你怎么知道我从前擅长做这个?村子里的小孩吃过都夸我手艺好呢。”
当然是从前吃过。
云霁心里默默答道。
但她还是扯谎:“今日同隔壁媱媱玩时她说的。”
“媱媱是谁?”书兰像是困极了,打了个呵欠,“哦哦,是隔壁兰婶家的小丫头啊……”
又打了个呵欠,翻了个身,睡着了。
*
云霁起了大早。
主要是夜里有些睡不着。
她站在河道里捉鱼。
虽然身体是十岁的,但人不是。
所以拿着鱼叉时还是有些不自然。
书兰说想要吃鱼就得自己抓,自食其力。
云霁有些后悔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书兰在边上找柴火,准备辅料。
路过的大叔大婶都诧异怎么让个小姑娘捉鱼。
没错,十岁的云霁不太高,打眼一瞧像七八岁。
她长高得晚,十三岁时才蹿高的。
大掌门有时打量她许久评价道:“像个拔节的竹子。”
书兰插着腰说要培养孩子独立的本事。
她话音刚落,不远林子里传来莎莎作响声,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在逼近。
突然,一声虎啸。
整个林子抖了抖。
云霁刚叉上的鱼一甩尾巴,啪嗒一声又掉进了河里,扭着全身奋力往下游游去了。
来不及反应,一只巨大的老虎从林中一跃而出。
直直向云霁迎面扑来。
伴着震天虎啸。
张着血盆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