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的闷热让人难以忍受,萧元昭将躺椅置于树荫下,借外面的微风驱赶热意。
太阳还没西沉,老顾踱着步子来到主院。
“去地里看看?”
他头上顶着草帽,手里摇着蒲扇,另一只手上还带着萧元昭的那份。
萧元昭却把头摇得如同拨浪鼓一般,拒绝了他的提议。
院子里都热成这样,地里的土被太阳烤过,渠里的积水蒸干,更是难以忍受。
“谷子明日收割,今天需把先前标记好的种苗先弄回来。殿下已走了前面的九十九里,这最后一里真要放弃不成?”
萧元昭在躺椅上翻了个身,想假装没听见,但她说服不了自己,不过片刻就坐了起来。
“去,当然要去。”她用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接过老顾递来的草帽,扣在了头上。
“我陪殿下一起。”青荇也起了身。
三人走出院子,顾实和黄秀芹已等在外面。
田里如萧元昭所料那般热得难受,纵使遮住了太阳,汗珠仍旧不断地顺着脸颊滴落。
谷子已长到半人多高,有的红绳被黄叶遮住,但黄秀芹还是能凭借着记忆找到种苗的位置。
不是每棵被标记的种苗都能留种,割下的谷子拿到老顾面前仔细检查一番后,合格的让萧元昭小心拿着,不合格的则扔给了儿子。
系上红绳的谷苗有几十棵,最后留下的不过十分之二。
一颗谷穗上的种子有两三百粒,留下的这些已经足够在育种田验证。
天边赤霞逐渐散尽的时候,三百亩的谷田全部转完。
萧元昭只觉得衣裳黏在身上,刚回到庄子便急着去沐浴。洗去一身汗水和草屑,她才好受了一些,接过一碗酸梅汤喝了下去。
“殿下算是体会到一点秋收的辛劳了。”老顾也端了一碗酸梅汤慢慢地喝。
“只有一点吗?”萧元昭随口问道。
“是的,只有一点。不到明日的十分之一。”老顾点头。
春耕秋收,自古以来便是耗费精力之事,农人一整年的力气要耗一大半在这两个时段。
萧元昭想了想,让人给厨房带话,嘱咐他们在接下来的这几天也都杀猪宰鸡,保证每个劳作的人都能吃上肉,一日三餐也都要扎实。
“秋老虎还在,地里出汗多,饭菜要多加些盐,免得脱力。”老顾在一旁补充。
次日,天刚蒙蒙亮,庄丁和佃户饱餐了一顿,各自拿着钐镰向地里走去。
四五十人全力收割,除了中午的时段日头太过毒辣,需要避暑,其余时间人手不停,一直干到傍晚。
谷子的茎秆硬,割着割着,钐镰的刀刃便有些钝。
孙庄头收到消息,忙派人带着工具去田间巡逻,遇到需要磨刀的便当场解决。
老顾将种苗在自己的小院中晒开,交待黄秀芹照看和记录,自己则每日都去田里走动,不时地蹲下来检查新收的谷穗成色。
吴大妮之前还从没有用过钐镰这样的大镰刀,最初的小半日不仅收割的速度慢,左手的虎口也被磨起了泡。
趁中午回去休息,她狠心用绣花针将水泡挑破,缠了几圈布,又去找庄上熟悉钐镰的庄丁请教了一番,下午便跟上了进度。
有萧元昭的特意交待,晚上的餐食准备得十分丰盛。吴大妮盛了一碗冒尖的饭,眼疾手快地夹起一块肉。
第一日还有筷子打架的情景,但干活的人发现饭菜的量是足够的,不用抢也能吃饱,第二日就从容了很多。
只是地里的活计不能耽误,每个人扒饭的动作飞快。
干到第四日,三百亩田里的谷子已经全部收割完成。
田庄门口的大路上铺了一层油布,一捆捆的谷穗装在板车上带回庄子,在油布上分摊开来,每日都要翻面,直到晒干晒透。
等谷壳变得坚硬,穗秆连接处也变得松脆,连枷便派上了用场。
从早到晚,庄子四处都响着敲打连枷的声音。谷粒受到撞击,从穗头脱落。
连枷的力度并不能精准控制,谷粒中还夹杂了一些细碎的秆子,这时候就要用木锨将混在一起的谷粒和碎秆迎风高高扬起。
谷粒重,只会落在原地,碎杆和尘土被风一吹,就飘到了远处。这样一铲一铲循环往复数次,杂质才能完全分离干净。
距收割完谷子过去了三四日,第一批脱壳的谷子便被送到了厨房,变成了一大锅香气四溢的稠粥。
庄子上的每个人都分到了一碗新米粥,当日晚餐的菜色也几乎能与有的人家过年的时候相媲美。
萧元昭举着一小碗米酒先干为敬,然后宣布这个月多加一倍赏钱。
话音刚落,场面立刻沸腾起来。新来的禁军侍卫面色紧张,生怕有人闹事,没想到大家都规规矩矩。
一声高过一声的夸赞和道谢接连不断地响起,孙庄头代萧元昭压住了欢欣鼓舞的庄丁和佃户。
主桌动了筷子,众人便热闹地开始享用这顿大餐。
等所有的谷子都收入粮仓,田庄四周才终于能够随意下脚。
不过这样的情况没有持续太久,接下来全庄的人又要抢收豆子。
收完谷子之后,部分劳力已经转到了豆田,将最初开垦的数十亩地收割完毕。
萧元昭跟着老顾到了豆田,一起检查今年开荒后的收成。她用手捏了捏黄褐色的豆荚,感觉到里面的豆粒已经完全变硬,与之前吃到的毛豆完全不同。
“豆子长得还可以。”老顾连续看过几亩豆田之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收豆子不需要钐镰,用普通的镰刀即可。吴大妮是其中好手,将镰刀抡得虎虎生风。
板车不一会儿就被放满,在田地和庄子之间来回奔波。
收好的豆杆三五棵扎成一捆,在木头搭的人字架上倒立着晾干,底下铺上了厚厚的油布,接取爆荚的豆粒。
一千八百亩豆田从开始收割到收割完毕,用了半个月的时间。谷子早在这之前就已经收归粮仓。
这些日子,纪三爷的车队虽然还没开始运粮,但也没有闲着。
萧元昭拨了些银钱用来采购新的车马,纪三爷这边也需要扩充自己的队伍。
他抽空回了一趟村子,招揽了十来个年轻的小伙子,正好让车队里的旧人一人带一个,做他们的师傅。
纪三爷的车队完全为萧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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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服务,什么时候出车,什么时候等待,都要听萧元昭的指令。
车队原本是做一趟生意赚一趟钱,并不能旱涝保收,但萧元昭将车队收编之后,每月都会给保底的钱。就算是不出车,也不会让他们喝西北风。
她给钱大方,加上纪三爷在村里也算是有些口碑,愿意报名的人不少,还能挑一挑。
待粮食全部都归于粮仓,庄子上的人准备着翻地施肥,好在接下来种冬麦,纪三爷的车队则是准备着启程。
“到了朔州,先送三千石粮食到朔方军,剩下的用来开铺子。”萧元昭对纪三爷说道。
她原计划从潘盛那里借人,但现在即使对方送人过来,她也得犹豫是否能用。
大理寺那边直到最后都没有审出潘家的伙计究竟是受谁的指使要谋害她,只得就这样报了上去。
潘盛虽未被大理寺查出问题,萧元昭却无法完全地信任他送过来的人。
幕后的黑手几乎可以肯定是太子一党,但潘盛究竟如他表现得那样清白,还是暗中与太子有了联系,她不确定。
“往后潘家送来的粮食,需得仔细检查一番才是。”她对钱信说道。
钱信最近为寻找掌柜一事可谓费尽心思。
从繁华的玉京跑到北边的朔州,不仅生活艰苦许多,还要面临开战的威胁。即使萧元昭将月钱提高了不少,也少有人愿意尝试。
刚联系上了一个有想法的,谈了半天,对方还是选择了拒绝。
钱信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田庄,正要同萧元昭汇报进展,孙庄头却突然凑了上来。
两人差事交集不多,除了议事的时候很少来往,钱信有些疑惑,但还是跟孙庄头走到了一边。
“钱先生,你要找的粮铺掌柜,找到了吗?”孙庄头低声问。
“还没有。”钱信摇头。他目光转了转,落到孙庄头脸上。“怎么,孙老哥有合适的人选?”
“是这样,我那不争气的儿子听说了这事,想着试一试。”孙庄头脸上带着赧色,心知此话有些突兀。“我可以先让他来给钱先生掌掌眼,若不合适,此事便不必再提。”
钱信没有拒绝。
虽然孙庄头的儿子毫无经验,但现在他连一个有经验的人都找不来。
至少孙庄头的儿子在忠心这一方面肯定是能满足要求的。
事不宜迟,他推迟了向萧元昭的汇报,让孙庄头抓紧时间喊儿子来面试。
孙庄头的儿子名叫孙朗,之前并没有在庄子里干活,而是在外谋生,直到萧元昭来了庄子,重用他的父亲,家里才让他回来跟着一起学。
孙家的日子相较于庄上的其他人来说算是不错,打小也让他认了不少字,学了珠算。
他在外面做事的时候,也曾在一些铺子里干过。钱信的问题他虽无法全部答出,但至少知道一些皮毛。
“好,就你了。”钱信了却了一桩心事,整个人轻快起来,疲惫一扫而空。“回去跟家里人好好道别,殿下的差事不能耽误,过几日就跟着纪三爷一起出发。”
孙朗不敢置信地走出了院子,见到等在外面的父亲,脸上才露出笑容。
“爹,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