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秋收以来,沈砺已经有段时间没有再去过田庄。
这些日子倒是时常有关于萧元昭的消息传到他耳中。
码头案最后是一个无名小卒扛下了所有罪责,但明眼人都知道,其不过是被舍弃的卒子。
书院里世族的学子大都对此不以为然,毕竟崔家也有人因此丢了官位,已经算是有所交代。
至于那个数百里奔袭至泗州,将无名小卒带回大理寺受审的主簿,则因为宜阳公主在御前随口一句感谢,当即便被皇帝擢拔了一级。
从主簿升至评事,听起来容易,却可能是寒门士子一辈子也无法逾越的一道鸿沟。
沈砺听罢整件案子的进展,苦学之心愈加坚定。
大璟取士,除了殿试前三名之外,其余的人都会按照吏部分配的岗位履职。
吏部已是世族把持多年,对于寒门学子一向看不上眼,多是派往无关紧要之处,让他们蹉跎一生。
就算是有人想出什么好的策论,等一层层呈上御前,落款也早就被人抹去。
只有在应试的上百人中位列一甲,才有机会博取圣心,从这些桎梏中跳出来。
沈砺的年纪与陆含章相仿,才华也不相伯仲,在青崖书院一直牢牢占据月考前二的位置。若同场竞技,互相便是最大的对手。
不过陆含章自幼受祖父教诲,在探讨学问的时候从不藏私,两人切磋时总会各自有所收获。
今日到了约定的时间,沈砺在自己的宿舍里等了陆含章好一会儿也不见他来,不由得有些奇怪。
外面蝉鸣阵阵,树荫笼罩的步道上空无一人。
沈砺先去隔壁房间看了一眼母亲,见她已经睡下,便拢上房门,将草稿收至袖中,出门去寻陆含章。
等到了地方,他才发现陆含章的房门紧闭。尝试着敲了两下,旁边探出一个同窗的脑袋:
“陆院长刚回来,身体不佳,子韫去照顾了。”
陆广川不仅是他的授业恩师,平日里对他也多有照拂,更像是亲近的长辈。沈砺没有犹豫,径直去了陆广川的住处。
陆含章将布巾在铜盆中沾湿后,搭在祖父的额头上。
老人双眼半闭,脸白如纸,双颧却浮着一层异样的赭红,呼吸带着明显的急促。
突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将老人额上布巾揭下。
陆含章正沉浸在忧思中,冷不防被吓了一跳,回过头才看到熟悉的人脸。
“见微,原来是你。”他松了口气。
“何人惹老师生气,竟这般严重?”沈砺将布巾折起,放在陆广川的手心。“此时需引热下行,敷在额头反而会引邪内陷。”
“你连这都能猜到。”陆含章有些惊讶。
见沈砺的动作极为娴熟,陆含章往旁边让了让,将近前的位置留出来。
“祖父有事回了一趟族里,去的时候脸色便不太好,回来的时候更是连车都下不了。他说起话来容易气喘,我不敢让他再开口,因此来龙去脉我也不知。”陆含章说完,轻轻叹了一口气。
此时,从玉京请来的御医也到了榻前。
诊脉过后,御医让人去打一盆温热的姜艾水,将陆广川的双脚浸入盆中,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他额角的浮汗才逐渐收住。
御医又让人取了凉帕子将他的双掌包住,再轻揉他耳后筋脉,这样做了好一会儿,陆广川脸上的红色终于慢慢褪下,整个人看起来平静了许多。
青崖书院崇尚俭朴,不论是随从还是书童都不允许进来,就连陆广川身边也没有专门的仆人服侍。
沈砺陪着陆含章一起听完医嘱,让他守在榻前,自己则是去取炉煎药。
“我都做惯了,不妨事。”面对陆含章的感激,他只摆了摆手。
陆广川在榻上躺了小半个时辰才悠悠转醒。一睁眼,映入眼帘的便是孙子焦急的面庞。
“子韫。”他的声音虚弱而嘶哑。
“我在呢,祖父。”陆含章之前从未见过祖父病得这么严重,一时间失了分寸。
“我没事,还能再苟延残喘几年。”陆广川示意他将自己扶起,强撑着精神,把这次在族中的经历同他一一道来。
尽管有陆广川这样一个异类,陆家本质上还是一个百年根基的世家大族,族中之人也大都倾向于维护世族的利益。
夏初,陆广川上书朝廷,请求从明年开始统一世族与寒门的取士及分配标准,不得将寒门士子的出路局限在少数部门。
这份奏折虽然被留中不发,知道消息的人极少,但陆家恰有人在中书任职,借职务之便窥得了其中内容。
一颗石子激起千层浪花,族中反对的声音之大,以至于身为族长的陆广川都要亲自回去吴州一趟,向族人解释。
他的初衷当然是为了朝廷,为了大璟,但这样的高风亮节只存在于族人的口中,并未根植于他们心底。
有利可图的岗位并不多,分给了寒门,世族的机会就要变少。
“我没有将这消息透露给其他世家,没让你被群起而攻之,就已经是仁至义尽了。”陆广川还记得族人对他说的话。
他办青崖书院的时候,族中反对的人也不少,但皇帝的赞赏一出,他们便敏锐地察觉到这是陆家扬名的好机会,因此争论逐渐淡了。
但现在陆广川在他们眼中变本加厉,获取的好处已经弥补不了带来的损失,反对者便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你别忘了,青崖书院花的可是陆家的银子。”
“你用陆家得到银子补贴寒门,我们也就认了,你现在还想让他们抢我们的饭碗?”
“你有没有良心?配不配当这个族长?”
这些言辞在陆广川的脑海里转了一圈,最终还是没有复述出来。
眼前的孙子还太年轻,要趁他还能吊着一口气将这些族人镇住的时候,先站稳脚跟,才能不被其他人裹挟。
以子韫之才,不论是乡试还是会试,都不在话下,至于殿试时能定何等名次,就要看皇帝的意思了。
陆广川的目光落在孙子身上,正要说几句勉励的话,一旁的竹帘却被人掀起。
“药熬好了。”沈砺走了进来。
“老师,您醒了!”
他脸上带出了一丝笑意,将手中的碗递给陆含章。
陆广川的目光扫过得意门生被汗水打湿的额发和端正挺拔的肩膀。
罢了,既生瑜,何生亮?他在心中暗叹。
有沈见微在,子韫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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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很难独占鳌头。好在沈见微的户籍并不在此地,子韫的解元能少一个竞争对手。
喝过药后,陆广川精力不济,沉沉睡去。
陆含章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突然想到了沈砺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他原本同沈砺约好要在今日切磋讨论,却因祖父病倒而爽约,没来得及告知,对方才寻了过来。
还好有沈砺在,帮了他不少忙。
现下祖父已经安歇,他带着沈砺去了外间,却不急着讨论。
“见微,你可知,祖父已上书请求寒门与世族在殿试录取后平等分配职务。若能成行,自明年始,不管是吏部还是户部,你都去得。”
这政策若真能推行,的确可以让沈砺多些退路。但他自从带着母亲离开村子的时候就已经下决心,一定要拼尽全力考取一甲。
只有站在这样的起点上,才能少去掣肘,不必看世族的脸色,闯出自己的一条路。
“怎么,子韫不信我能夺魁?”他从袖中取出了草稿,递给陆含章。
“不信。”陆含章摇头。“有我在,必不会让见微独美。”
两人均是心高气傲之辈,相视一笑,将先前的忧愁冲淡了几分。
田庄这边,却是故人复归。
潘盛亲自带着一名掌柜来拜访萧元昭,想要履行之前的承诺。
见孙庄头没有将他拦在外面,潘盛的心才稍微放下。
“殿下,这是我手下最得力的掌柜,不论是账目核算还是粮价行情都十分熟悉。”刚一到主院,潘盛就迫不及待地介绍起身边的人。
钱信今日不在庄上,但他已经将孙庄头的儿子举荐到萧元昭面前,过了明路。
纪三爷的车队还有两日便要启程,不管是要运的粮食,还是随行之人的行李,都已经收拾得差不多。
“不巧,潘老板来迟了一步。粮铺的掌柜我们已经定下来了。”萧元昭面对他的时候,脸上不似平时那般带着笑。
潘盛心底发沉,腰也不敢挺的太直,连带着身边的掌柜也战战兢兢。
“殿下,不知您选了何人,但我家的掌柜在经营粮铺上很有经验,潘家最大的铺子便是他在操持,绝对能让殿下放心!”他保证道。
“潘家的人,真的能让我放心吗?”萧元昭的目光带着探究,扫过两人,停在了潘盛的脸上。
潘盛下意识地想要低头躲避,但妻子的嘱咐在他脑海里闪过:
“面对着公主殿下,绝对不能躲躲闪闪,表现得像是心里发虚,这样谁还敢相信你?”
他极力坦然地面对着萧元昭的审视,一边信誓旦旦地表明自己与那个被判了斩立决的伙计绝无干系,对他所做的一切都毫不知情。
当时从第一艘船过来之后,他便一直待在庄子里,每日的行动都在萧元昭的眼皮子底下,确实没有机会向伙计下命令。再加上大理寺也未查出他的问题,萧元昭便暂且相信了他的说辞。
“人可以留下,但铺子的事情,还是要我的人来管。”她面不改色地说道。“你这掌柜既然经验丰富,便由他来指导。三个月后,我会把他送回泗州。你可愿意?”
“愿意,愿意!”潘盛将此视为与萧元昭修复关系的契机,忙不迭地答应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