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镇国长公主 > 17. 他山之石
    玉京城内,替萧元沁送信的内侍刚到崔府,被人引着直接去了二公子的书房。

    崔瑾坐在书案前,听得下人禀报,也不见起身,等着内侍将桃花小笺连同一个锦盒双手奉上。

    “殿下给您绣了一个荷包,正适合春天。”内侍说道。

    崔瑾接过信,目光匆匆扫过,便随手丢在了桌上,连看都没看锦盒一眼。

    “五公主呢?”他问。“前几日五公主回宫,都干了些什么?”

    “宜阳公主殿下这次回来是为了谢恩,被圣上留下来谈了大半个时辰,后来又在永宁宫住了一晚。”

    内侍深知崔家的权势滔天,不敢得罪,但萧元沁这里确实没有打探到什么消息,只能战战兢兢地回禀。

    崔瑾冷哼一声。

    “她是不知道,还是不肯花心思去查?”

    内侍的双腿都在打颤,好在崔瑾也没有太多心思理会他,便让人送客。

    临了,崔瑾又从库房挑了些玉京城时兴的珠花首饰,装了满满一盒,让内侍带给萧元沁当作回礼。

    昨日御史上书参了萧元昭一本,说她采买粮食,囤积居奇,却被皇帝斥责,甚至还借此申饬了户部的人。

    朝堂之上,一时间无人再来找萧元昭的麻烦。

    田庄的各项计划有条不紊,运粮的队伍也即将启程。

    既然将买粮之事摆在了明面上,萧元昭便不再遮掩,从玉京最好的酒楼叫了一桌席面,为周平、阿顺,还有纪三爷践行。

    钱信早向纪三爷透露了东家的身份,还暗示他抓住机会。纪三爷并不想一直在中州打转,原本这念头已经随着岁月的消磨慢慢变淡,现下又重新燃了起来。

    如今他刚到四十岁,正是身强力壮的时候,既有贵人相助,若能将探路一事办的漂亮,以后便可以带队去更远的地方。

    “你手上的车马还不够。往后要运的粮食会越来越多,我会给你添置一些。”萧元昭道。

    “你此次去朔州,一方面是记路,另一方面,也要学习沿途的打点处置。”

    纪三爷难掩面上的喜悦与激动,豪饮下三大碗酒,向萧元昭展示着碗底。

    “我纪三定不辱命!”

    等酒过三巡,夜色渐深,纪三爷先回了客房,阿顺和周平却被萧元昭留了下来。

    “你们两个在路上互相照应。若是纪三爷有什么异动,不要急着处置,等到了朔州,见了哥哥再说。”

    “如今我们兄妹身边可用的人不多,你们首要注意的是自己的安危。只要人在,来日方长。”

    她嘱咐周平在路上多照顾阿顺,又取了些银票和散碎的银子给两人傍身。

    送行的时候,阿顺的爹娘也赶了过来。

    阿顺娘拉着儿子的手,红着眼眶不断地嘱咐他路上小心。

    周平自幼失恃,见此情景也有些难受。周全作为好兄弟,用力地抱了抱他,拍着他的肩膀让他早日归来。

    阿顺爹站在一旁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催促阿顺娘莫再耽搁。

    商队离开拱辰门,一路向着北面去了。

    阿顺爹用袖子飞快地摸了一把眼睛,拱手向萧元昭行礼道别。

    两位老人来的时候是一路步行,返程时,萧元昭自然不能再让他们继续跋涉,从附近叫了辆马车送他们回去。

    过了两日,孙庄头刚从田里回来,就见一青衫学子立在庄子门口。

    来的人他认得,是那个带着母亲一起投宿的少年人,沈砺。

    在书院待了一段时间之后,他的脸颊不再同之前那般瘦削凌厉,但脊背还是挺得笔直。

    “孙庄头好。”沈砺对着他拱手施礼。

    孙庄头心中对读书人还是充满敬意,连忙还礼,将他带了进去。

    “我原想寻周大哥接引,刚才听庄子上的人说他近日不在,又道庄头即将回来,便等了片刻。”

    沈砺在见到熟人之后,身上的锋芒才收敛了些,眉眼间也带了些温和的笑意。

    “庄子上识字的人太少,殿下有些差事找不到合适的人干,托了陆院长帮忙寻人,我们都怕到时候没人愿意过来。”孙庄头道。“沈公子能来,再好不过!”

    “殿下报酬给得丰厚,我有幸抢到了这个机会。”沈砺笑道。

    他并未告知孙庄头实情。

    书院里寒门学子虽有人手头拮据,但一听是来田庄给泥腿子上课,都犹豫着无人报名,怕遭到耻笑。

    陆广川对书院里的学子言谈约束严格,可还是有些出身世族的学子,明里暗里地对寒门学子出言讽刺。

    沈砺刚到书院的时候,就有人挖苦他,还带上了他的母亲。

    他倒是没有惯着对方,不管对方什么身份,他的拳头都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对方脸上,因此一战成名,吓退了不少意图挑衅之人。

    有陆广川护着,他也没有受到太多惩罚。

    沈砺为寒门学子出头,但其他同样身份的人反而不敢表现地对他亲近。

    毕竟,很多人之后踏入仕途,想谋得一份好官职,或许还得要看曾经同窗的世族子弟脸色。

    以沈砺的成绩,取得季考的奖金如探囊取物,原本不必专门来赚这份零用。

    此次前来,主要是为报恩。

    宜阳公主来过青崖书院之后,陆广川便公布了招人的消息。

    公主亲自来提,应当是要紧之事。

    既然无人愿意来,那便由他来。

    萧元昭没有露面,等孙庄头来报之后,便让人将青崖书院的先生带去早已收拾好的学堂。

    学堂里面能坐下二三十人,不过现在只有部分庄丁。

    墙上钉了一块三尺见方的木板,上面铺了一层宣纸,用糯米将四角糊在木板上。

    笔墨已备在桌案上,比沈砺自己用的还要好上一些。

    他先简单地问了几个问题,得知堂下众人大都学过几个基础的常用数字之后,便不再浪费时间,提笔在纸上写下“晴”与“雨”二字。

    “种田的时候,天气极为重要。”

    “这两个字,左边带着‘日’的,是晴天的晴。另一个带着雨滴的,便是下雨的雨。”

    他没有按照蒙童识字那般,从《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教起,而是选了离种地最近的字作为开始。

    等底下的人学会了晴雨,他又写下“田”、“地”,教他们辨识。

    虽然这份差事是按天算钱,但一次教的生字太多,这些庄丁消化不了,沈砺又只能在旬假才能过来。

    于是他想了个办法,将庄丁分成四组,每组教授不同的生字。接下来数日,这些小组将轮流为其他组讲解自己学到的生字。

    这样过完一轮,就到了下次旬假的时间。

    沈砺上午教学,下午则是要帮忙抄书。

    萧元昭从宫中借出的农书有三本,有新有旧。沈砺用裁好的纸端端正正地抄录了四十余页,等抬头时,外面天色已然渐暗。

    “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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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请慢用。”有仆从为他呈上晚膳。

    菜色不多,却十分精致,碗中白米粒粒分明,香甜可口。

    沈砺细嚼慢咽,添了一碗饭,将盘中菜都打扫干净。

    孙庄头将他送到庄子门口,一辆青蓬马车等候在道前。

    “沈公子请。”孙庄头道。

    沈砺推辞不过,只好上了马车。

    回到书院,沈砺还未同母亲讲起今日经历,就听到外面有同窗在喊自己。

    来的都是之前有些意动的寒门学子,见田庄派马车送他回来,便知他得到的礼遇绝不会差。

    “沈兄去田庄后,感受如何?”

    “沈兄教授的都是些什么人?”

    一群人将他拉到僻静处,七嘴八舌地问道。若沈砺挑不出什么毛病,他们便打算在下次旬假的时候,也去田庄上体验一番。

    “田庄的人对授课先生极尊敬,听课的学生如之前院长所言,是庄上的一些不大识字的庄丁。”沈砺解答了他们的疑问。

    “沈兄见到宜阳公主了吗?”又有人问。

    萧元昭上次来书院的时候,正值讲学时间,除了一个帮忙接引的高年级学生之外,就只有陆含章见过公主真容。

    有封号的公主,对他们这些人来说已算得上大人物,好奇之心在所难免。

    “我从未见过殿下。”沈砺摇头。

    他没有告诉书院里的任何人在田庄借宿之事,而且他的回答也并非作假。

    公主不愿见他,自有其缘由。他现在身份低微,就算见到了殿下,也只能索取而无法回报。

    沈砺只将这份恩情收在心中,不愿示人。

    “包两顿饭,还给一百文钱,公主殿下当真慷慨。”听沈砺说完,不少人跃跃欲试。

    还有人拉着沈砺,想打探更多消息,却被他眉宇间的疏离劝退。

    他到书院的时间不长,打架后一直保持着独来独往,未曾与人交心。

    每日除了苦读之外,他几乎没有什么旁的乐趣,也不参与其他人的活动。

    若旁人释放善意,他也会礼貌回应,但若对方怀着别的心思,他说起话来便如刀刃一般锋利。

    田庄之事不知何故在书院传开,课余来找沈砺的人除了寒门学子之外,甚至还有些世族子弟。

    这些人至少在明面上没有参与过对沈砺的攻击,因此沈砺也简短地回应了他们的问题。

    令他奇怪的是,这些世族子弟对工钱和任务内容毫无兴趣,反而在细问他的午膳和晚膳都吃了些什么。

    “八成和圣上吃的是同一片田里的菜。”听完他的答复,有人说道。

    听闻他没见到公主,这些人只当是情理之中:“他不过一介寒门,公主不见他也是正常。”

    “宜阳公主又没什么背景,以我们的身份,去了田庄,至少能向公主请个安。”

    这些人将沈砺抛到一旁,激烈地讨论起来。

    沈砺藏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扎进掌心,才忍住开口的冲动。

    他与宜阳公主明面上毫无交集,以他的身份,有什么资格为她说话?

    而且,眼前这些人非富即贵,他莽撞地开口,或许会为她在背后树敌。

    沈砺垂下眼眸,扭头离开。

    世族子弟们只奇怪地瞥了他一眼,就继续着刚才的话题。

    要努力往上爬,一直爬到最高处。

    皎洁月色下,沈砺收起手中的书,吹熄油灯,在心中对自己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