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萧元昭拦着,阿顺差点要冲进老顾家里,将他打上一顿,再拎出来。
“没关系。既然已经知道他家在哪,我们明日再来。”萧元昭没有动怒。
“就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阿顺说道。“反正我家就在附近,明天一定把他拦在外面,让他门都进不了!”
“不可对顾大人无礼。”萧元昭摇头。
“我看顾大人家中不太宽裕,明天备些礼来。”她对青荇道。
刚一回宫,德妃便差人请萧元昭一起用晚膳。
母女俩有些日子没见,在看到萧元昭瘦了一圈的脸时,德妃眼眶微红。
“翊儿也要离京了,你又常在外面。”德妃叹道。
永宁宫近日开了小厨房,做的菜无一不合萧元昭的口味。宫中的手艺远胜田庄,萧元昭多吃了一碗饭。
德妃看到后,又悄悄背过身拭泪。
“母妃,我那庄子上也产不少新鲜蔬菜,不如隔几日给你的小厨房送些来,顺便再汇报一下我的近况,也少让你担心。”萧元昭提议道。
“好,这样甚好。”德妃连连点头。“我明日就去跟你父皇说这事。”
饭后,两人又说了好一会儿体己的话,德妃才依依不舍地放女儿回去。
许是德妃的盛宠已经持续了一个多月,先前还在观望的人现在也放下了心。
就算萧元昭已经数日未回临华宫,她的东偏殿还是井然有序。不管是份例还是赏赐,都没有半点克扣。
西偏殿的宫人也感受到了这一变化,再打交道的时候,客气了许多。
萧元沁对此有些窝火,但她早已得到贤妃的警告,不许再与萧元昭交恶。
“你那田庄,有什么好玩的?”
到了第二日,见萧元昭似乎没有离开临华宫的意思,她找个由头,跑来东偏殿打听情况。
“最近春耕,庄子里的人都在忙,没什么好玩的。”萧元昭虽已在心中与她划清了界线,面上还维持着礼貌。
萧元沁漫不经心地点点头。
“你放着玉京不待,跑去那田庄,白白又耽搁一年。”她说到这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
前几日皇帝已经下旨为萧元沁和崔瑾赐婚,这一对“璧人”即将于今年秋季喜结连理,不知羡煞多少不知真相的人。
萧元昭没有理会她的炫耀。
离萧元翊出征不到三日,她还有很多东西未准备,借着要去库房的机会,对萧元沁下了逐客令。
到了下午,萧元昭再次出宫,前往昨日被拒之门外的地方。
这次她特意挑了旧的、颜色不鲜亮的衣服,走过小巷子的时候,还是没能躲过门后的一双双眼睛。
阿顺见萧元昭过来,将挣扎着想要进门的老人拽到她面前。
“我可没有为难顾大人,只是拦着他请教了点东西。”阿顺欲盖弥彰。
萧元昭示意他先松手,然后让青荇把礼物呈到老顾面前。
“我因田庄之事,想请顾大人指点一二。这些谢礼,请顾大人笑纳。”萧元昭道。
直接以金银相赠,恐落人话柄,因此她带来的都是些实用的东西,粮食布匹,不一而足。
老顾的青绿官服都被洗得泛白,一见便知是个穷困潦倒的小吏。
他目光扫过礼物,犹豫了片刻,还是打开门,同意让阿顺帮他把这些东西都抱进屋去。
老顾的儿子不在屋内,他的夫人,也就是昨日萧元昭见过的老妪,看到这堆满小半个屋子的见面礼,惊得半晌说不出话。
老顾咳了一声,老妪忙去端了茶水,请贵人落座。
“不知殿下想问些什么?”
屋里的凳子不多,老顾扯了一张坐在萧元昭下首,阿顺和青荇都只能站着。
“我得父皇慷慨,赐下些田地。现下春耕,刚种了粟米,想请顾大人去帮忙看一看,这粟米怎么照料才能收的更多。”萧元昭保持着礼貌,微笑道。
“这粟米嘛,种起来倒不难。”老顾说道。
“粟米耐旱,不怕晒,雨水多了反倒不好。夏天下了大雨,得让人挖沟排水,不能淹了根。”
“出苗之后间苗,地里的老农都会。至于照料,锄草施肥,跟别的庄稼差不多。”
“我还有司农寺的差事担着,不方便跟殿下去庄子里。”老顾说完,又看了一眼角落里的袋子。“若殿下到时候有什么疑惑,再找人来问我便是。”
萧元昭将他前面提到的东西记在手札上,听到最后的拒绝,也没有强求。
“这几日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处理,不便多叨扰。至于去田庄一事,等我忙完之后,再来请顾大人。”
“这老头子还真是油盐不进,吃人家的也不见嘴短。”走出巷子,阿顺小声嘀咕道。
“有才华的人,多几分傲气,也算常事。”萧元昭年龄比阿顺小,但读过的书更多,还能保持心平气和。
接下来两日,萧元昭都在宫中,帮着德妃给兄长收拾行李。
直至出征当日的清晨,德妃差点哭晕了一次,婆娑着泪眼,一直目送儿子离开了皇宫。
妃嫔不能随意离开宫墙,萧元昭早在收到庄子的时候,就得到了随意出入的令牌。
她没有同父皇以及一众官员浩浩荡荡地送行,而是轻骑快马,独自候在十里长亭外。
长亭折柳,自古便是人们离别时的习俗。
正值春日,杨柳依依。
萧元昭将一大把柳枝递到萧元翊手中。
“哥哥,我心中极想留你,可事到如今,只能祈求我们的计划顺利进行。”萧元昭忍着泪意,装做自己已经完全长大。
“但计划并不是最重要的,只要你能平安归来,哪怕我们后半辈子都待在庄子里种田,妹妹也能安心。”
两人重重地拥抱过后,直到兄长的身影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视野尽头,萧元昭才痛哭出声。
青荇和周平站在远处,等她收拾好了情绪,三人才启程回了玉京。
萧元昭陪着德妃在永宁宫住了一晚,两人都有些怏怏。
庄子上还有诸多事情,萧元昭没有太多时间放松,回临华宫收拾了行李,便又要离去。
萧元沁颇有些幸灾乐祸,故意在她面前表现了一番与萧元珪的姐弟情深。
萧元昭这次脸上是真的带了些薄怒,让对方无事不要来东偏殿乱晃。
萧元沁第一次被她说重话,错愕了一瞬,扭头走了。
萧元昭立刻吩咐留守的青芷,她不在的时候,不许放西偏殿的人过来,然后才带着青荇一起回了田庄。
孙庄头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忙得几乎脚不沾地。
一面是庄里的庄丁和佃户,带着全家老小,已经开始开荒,他每日都得亲自去荒地检查进度。
另一面,附近村子里抢着来干活的人,在第一天就把登记的桌子堵得严严实实。
他择优录取,挑了六十人,都是干活的好手。
等萧元昭一回来,孙庄头就急着求见。
“自从按亩算钱,这些人恨不得一天到晚都待在田里。”他感叹道。“还是殿下想的法子好,眼见着荒地已经开出来五六十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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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元昭让人抬来一个箱子,里面装着二十贯铜钱。
“先给他们把之前的工钱结了,之后每日收工,都现结清当天的工钱。”
“陈管事恐怕这些日子要辛苦些,这个月的月钱翻倍。”
孙庄头连忙代陈管事谢过,又问:“要开荒的人,也招了六十个,殿下您看是不是明天就让他们过来?”
“好。”萧元昭点头。“他们的工钱,也都每日发到手里。库房的铜钱要是不够了,就提前差人去附近钱庄换一些。”
将诸事都安排下去,萧元昭回房铺开一张大纸,研墨提笔,将庄子连同良田、荒地与荒山都勾画出来,并做好了标记。
她又另取了一张纸,记录下庄里现有的人手,临时找来的劳力,以及田庄短期及长期的目标。
最近的目标是开荒种田,还要把荒山也理一理,尽快种上东西。
今年虽然给北境送不了多少自产的粮食,但最晚三年,她这两千亩地,就能供应上三五百兵马的吃喝。
只是三年也太过漫长,就算她和兄长都等得起,皇帝也不会容他们按部就班地慢慢来。
还是得买粮。萧元昭心道。
原以为只用在今年采买粮食,但这样算下来,随着兄长在北境的势力逐渐扩大,她的支援也必须跟上。
除去田庄的稳定产出,她还得打通一条稳定的运粮通道。
难关要一关一关过。萧元昭先着手处理田庄之事。
第二天一早,她叫上了阿顺,返回玉京,再去拜访老顾。
“殿下,这次又有何疑惑?”老顾摸了一把胡子,慢条斯理道。
萧元昭这次没有带礼物,只带了昨日绘出的田庄地图。
“顾大人请看。”她将地图在老顾面前摊开。
天色不佳,屋里昏暗,阿顺取来油灯点亮。
“我这田庄有三百亩良田,紧邻水渠。又有一千八百亩荒地,正在开荒,一个月内便有结果。”
“此处还有三百亩荒山,山上原本有些野桃、野杏。山下还有一片湖,约三十亩,由青崖书院后山的溪流汇入。”
“我想请教顾大人,我的这些地,应该怎么种,才能收最多的粮食?这荒山上,应该种些什么,才能换更多的钱?”
老顾顺着她的话,细看了地图,不自觉地陷入沉思。
萧元昭在旁边等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老顾开口:
“老朽心中,倒是有些计划。只是,殿下若一心只想种田还好,要是想借此再图谋些别的,老朽便无能为力了。”
萧元昭心中一动,想起了之前兄长查到的资料。
老顾的确是当年那个种出了高产御田的典事。
皇帝在收获祥瑞之后,除了给些赏赐,并没有让他加官进爵。这也能理解,毕竟祥瑞是上天赐下的,非人力所为。
彼时,崔家的良种也刚刚面世,产量与御田相当。
因这一出戏,崔家硬生生拖了一年,才敢在自家的田庄里大规模种下,以免与祥瑞相冲。
这晚一年耽搁的收成,自然都算在了老顾头上。
快要爬到中书令的崔述,不必张口,自然有人帮他处理司农寺的无名小卒。
老顾因此蹉跎了十年,直至今日都未曾升迁,后面的御田也没有再让他照看。
一身本事,恐怕只有当年的邻居才能记住了。
“顾大人放心,我这田庄只为种田,不是为了求父皇青眼。”萧元昭沉声表态。“不过,若是这庄子种的好,恰被父皇看重,我也绝对不会昧了顾大人的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