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拂面,时有莺啼传到院中。
萧元昭让人将桌案搬了出来,外面晴光正好,等处理完积压的账册,还有时间同赵缨跑马踏青。
刚看了几页,阿豆挎着一个竹编的筐子,小跑着进来。
“阿昭姐姐,看我摘得荠菜!”
门口还有几个小童探头探脑,都是庄上人家的孩子。
阿豆虽然年龄不算最大,但她自打来田庄后,每日都会跟着周全阿顺练武,赵勇怜她失去双亲,得空也会指导一二。没过两年,在一众孩童中,阿豆竟成了拳头最硬的那个。
孩子们今早约着去田里挖野菜,阿豆也跟着一起,挖了满满一筐回来。
“中午包些馄饨来。”萧元昭并未停笔,只笑着说道。
青荇接过阿豆的竹筐,走出院子,招手让外面等候的小童们聚到身前。
“你们采的野菜若是吃不完可以送去厨房,会有人按照重量给你们铜板。”
小童们欢呼一声,各自拎着筐子往厨房跑去。
阿豆望着伙伴们四散的身影,脸上带着几分羡慕的神色。
“阿豆也想要零用?”青荇停住脚步,正要从袖中掏出钱袋,却见阿豆摇了摇头。
“在云州的时候,我阿娘也想挖野菜换钱,可到了镇上却卖不出去。野菜人人都能挖,哪会有人花钱来买?”
“庄子里不管是挖野菜,还是割青草,都能赚到钱。阿兰攒下的铜板,马上就可以换一朵绢花了。”
阿豆在庄子里待了三年,已经长到了八岁。青荇弯下腰,视线与阿豆平齐。
“那我们阿豆是想娘了。”
“嗯。”阿豆点点头,取出帕子在脸上抹了一把。“不过我现在过得很好,阿娘在天上知道了,也会放心的。”
青荇揉了揉她的头顶,又将她的发髻理了理,这才牵着她的手往厨房去了。
玉京全城的皮毛铺子不下数十家,但这三年来皆被萧元昭的雪绒坊抢了风头。
韩玥作为雪绒坊的东家,不仅承担着吸引来客的重任,还要借着定北侯府在北境的商路,帮着收购原料。
有陆家的交情在,萧元昭从吴州物色了一批绣娘,设计出了几款风靡玉京的精致玩偶。
她自己也没有做甩手掌柜,过完年之后便一直在处理铺子的账册和计划等文书,实仓记那边也有数本账册送到庄子上。
赵缨身着劲装,只带了一名贴身侍女,到田庄门口之后并未下马,而是等着萧元昭出来。
“缨娘子,殿下还在院中,说是请你先过去一趟。”青荇行了一礼,对着赵缨说道。
等赵缨进了院子,方觉有诈,被萧元昭按在凳子上帮她看完了一本账册,两人才各自骑上马,在初春的郊野驰骋。
回到田庄的时候,天边晚霞已着上嫣红的颜色。
“阿昭姐姐,顾爷爷有事情找你。”阿豆迎上来,将浸过温水的帕子递到她手上。
“是你黄姑姑的事情吗?”萧元昭问。
阿豆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知道,只说老顾在院中等她。
黄秀芹在去岁夏末诊出身孕,地里的事情不便再劳烦她亲自动手,于是从庄子里挑了一人划归她手下差遣。
被选中的人正是最早安顿在田庄的外来户吴大妮。她靠着勤劳苦干起了一桩房子,与母亲女儿同住,三人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尽管沈砺这批人在春闱后多数离开了青崖书院,但书院年年有新人进入,田庄请人授课的行为也一直未曾停过。
吴大妮的识字水平在庄子里排得上前列,又同为女性,承担这一差事再好不过。
算着日子,黄秀芹怀孕已有七个月,正是需要注意的时候。
萧元昭原以为老顾是要向她请求,先停了儿媳手头活计,没想到他另有来意。
“今年的春天来的太早,恐怕不是什么好兆头。”
老顾白天在田中巡视了一圈,现下脸色不那么好看。
萧元昭不禁有些忐忑,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翻土的时候,有人从田里挖出了虫卵。冬天没下几场雪,才到二月,天气就这样暖和,我担心到了夏天,会生出蝗灾。”
大璟近百年来,中州爆发的蝗灾不下十起,甚至萧元昭的记忆中也能寻到相关的踪迹。
那时候德妃还未复宠,兄妹两人又正在长身体的时候,永宁宫里不管是德妃还是宫人都尽力省下口粮,生怕萧元昭和萧元翊饿着。
皇宫中有专人扑杀蝗虫,她亲眼见到此物的次数不多,只是一想起院中被啃食得千疮百孔的花木,就心有余悸。
那时候她年纪小,还为此做过噩梦。
现在又听到老顾提起蝗灾,萧元昭脸色不禁有些发白。
不过比起对蝗虫的恐惧,她首先想到的还是粮食的问题。兄长麾下的兵马已增至三千,她去岁运至朔州的粮食尚足,但今年的还未做计划。
“冬麦未熟,是否会有影响?”
“若真有蝗灾,必定会受影响,甚至可能颗粒无收。”老顾没有给出任何委婉的说辞。
萧元昭手撑着桌沿缓了缓情绪,这才对着老顾开口:“要如何做,还请顾老指点。”
张家村的老村长一收到口信便立即动身,带了两个村里能识文断字的青年人,赶往田庄。
等他到了地方,才发现附近几个村子都派了人过来。
“张老兄可听说殿下是为何而召?”隔壁李家村的村长凑到他身边,小声问道。
他们这几个村子与田庄不仅有粮食采买的往来,遇到粮食种植方面的疑惑,也会托人来庄子上请教,从未被拒之门外。
庄里除了老顾,还有一位姓王的农官,专门侍弄果树。
张村长决策果断,萧元昭这里种什么,他们那里便种什么,不懂的地方就来庄子询问,三年下来,张家村的村民富裕了不少。
因此,田庄但凡有事,他响应的最为积极。只是这回,他也不知道庄子喊他们过来是为什么。
“估计是有大事。”张村长摇了摇头,说道。
等了半个时辰,最远的那个村子的人才气喘吁吁地赶到。
老顾放下手中茶盏,院中即刻安静下来。
“今天召众位过来,是有件生死攸关的大事。”老顾一开口就是一道惊雷。底下的人面面相觑,却无人开口打断。
“现下已到了二月,天气一日比一日热。春雨金贵,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下。但是地里的虫卵怕是不等人。”
“虫卵?”张村长在心中惊呼一声。
他今年六十有五,从出生之后,大大小小的蝗灾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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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过几起,听到这两个字,身上就打了一个激灵。
其他村的村长亦是德高望重、年岁稍长之人,对老顾这话的反应一个比一个激烈。
“我在地里,的确发现了完好无损的蝗虫卵,而且不止一处。”不理会众人的表情,老顾接着说道。
“今天把大家聚在这里,就是要告诉你们,回去之后,地里,河滩边上,都要好好地翻一翻。”
“若是发现了虫卵,不仅要处置,还要立即上报给里正。”
“发现的多,上报的多,才能让朝廷重视起来,帮着我们一起把这场还未燃起的大火扑灭。”
这些农人从田庄离去的时候,脸上都带着苦色,步履也比来时沉重的多。但他们不敢多停留,卯足了力气往回奔去。
周边的村子被动员起来,田庄这边亦开始准备。
孩童们停止了挖野菜,拿着小铁锹,甚至木铲,跟着父母在田间地头一处处搜掘。
找到虫卵,便放置在日头下曝晒,直至其变得干瘪。
阿豆自幼在乡野间待惯了,对此倒是不怕,整日还往外跑。萧元昭则是看到虫卵就觉得恶心,待在院中不肯随意出去。
“人力总有不及之处,粮食减产怕是已成定局,殿下当早做打算。”老顾长叹了一口气。
萧元昭在老顾发现虫卵的当日,就派人请了钱信过来。
在泗州,除了潘家之外,钱信已与方家谈好了生意,每年分多次向其采购粮食,数量与潘家相当。
有了竞争对手,再加上实仓记实力上升,潘盛对萧元昭的态度比初识之时更加谄媚,明里暗里与方家较劲。
这两家的生意基本覆盖了萧元翊手下兵马所需粮食的八成,剩下的两成,田庄自己也能勉力供应。
不过今年情况特殊,萧元昭需多备些粮食。
“东南等地尚不知是否会有影响,钱先生去吴州收粮之时,还是以世族富户为主,多花些银子也无妨。”
她手中可供周转的银钱不少,交给钱信的任务,是从吴州采购至少一万石粮食,陈米若是在三年之内,也可以接受。
很快,附近的村子找到了蝗虫卵的踪迹。
从里正到县令,再到通判,消息被一层层报上去。
只是几日后,萧元昭还未听见玉京传来任何有关蝗虫的消息。
阿顺麾下的情报网在这三年间壮大了不少,但涉及到官场之事,他还是鞭长莫及。
疑虑之下,萧元昭写了一封书信,让人送到了陆含章手中。
“京郊多处查实有蝗虫卵,恐发灾情,已上报里正,县中亦有动作,何故朝堂之上未闻?”
陆含章看罢信笺,面色凝重。
这几日朝堂上议论的话题,除了即将到来的春闱之外,便是沂州贪腐案。
沂州是崔氏祖地所在,涉及贪腐的官员与崔家也脱不了干系,中书令崔述作为崔家代表人物,自然遭到了不少攻讦,其中以谢家为甚。
崔谢党争尤为激烈,朝会上的发言多淹没在两党的争吵中,陆含章仔细地回想了一阵,才确定自己未听人提起过蝗灾一事。
事关重大,陆含章当夜便提笔写下奏折,准备在次日呈奏。
还没等他动作,第二日的朝会上,有人突然将此事提了出来,引得朝野大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