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里的过年气氛正浓,院中偶尔还能看见爆竹留下的红色碎纸。
萧元昭回宫的时候,大部分随侍宫女都跟着她一起回去,剩下的几个才过了初七,手中的针线就没停过。
为了哄阿豆开心,阿顺让他娘做了一个兔子模样的玩偶。
玩偶原是用棉布做的,外面缝了些碎线。有手巧的侍女见后,取了些真正的兔子皮毛缝在玩偶上面,使其看起来更加栩栩如生,连萧元昭都爱不释手。
钱信惯会抓住商机,当即便建议她以玩偶作为毛皮铺子的主推商品,趁着玉京中余热未过,早日开张。
除去玩偶,皮毛做的围脖手套也连夜赶了一批。像大氅这样费工的制品,按照惯例要提前下订,倒是不急。
萧元昭的宴会刚办过不久,玉京中便多了一个主打北地毛皮制品的商铺。
“你倒是给宜阳公主的铺子做了回活招牌。”赵恒对妹妹说道。
“我早知道阿昭要开铺子了。”赵缨回应。“再说,招牌也不止我一个。”
她没有告诉哥哥,这皮毛铺子她占了一成干股,投进去的是她攒下的私房钱。
韩玥手中的银子比她还多,当场便豪气地认下三成股,压了她一头,让她现在还有些耿耿于怀。
占的股多,宣传起来自然要更加卖力。
韩玥也不负众望,很快就打开了局面。铺子还未开张,相询之人便络绎不绝,甚至还有人提前付下定金。
参加那场宴会的其他人瓜分了两成干股,留在萧元昭手里的干股数量仅比韩玥多了一成。
作为铺子的大东家,赵缨与韩玥碰面的次数比往年多了不少。
赵缨看见账本就有些头疼,韩玥却是如鱼得水。算盘珠子在她手底下劈里啪啦响过一阵,铺子首月的收益便算了出来,与报上来的数字分毫不差。
“这生意的季节性强,该趁着此时多辛苦一些,等到夏日就能闲下来了。”
韩玥看了萧元昭一眼,见她点头,这才开口给铺子的掌柜及伙计从上到下加了半个月的月钱。
“最近往来的贵人多,说话做事都要注意一些。”她又细细地嘱咐了几句,这才结束了核算。
新开的毛皮铺子盘完账,陆含章那边却婉拒了实仓记的盘账邀请。
他手头压了不少陆家的账册。祖父自年前生病后,精力有所不济,大部分案牍劳作便换由他来承担。
尽管有祖父和管事在一旁指导,陆含章还是没能赶在元夕之前就将这些往来开支处理完毕。
“今夜花灯璀璨,子韫是年轻人,理应出去逛一逛,说不准能遇上心仪的小娘子。”陆广川让人撤去了书房的灯烛,对着孙子揶揄道。
“尚未立身,何以家为?”陆含章还端坐在书案前,敛容正色道。
“我既然还活着,有些事情你便不必过分操心。”陆广川叹了一口气。“你若是一直孤身一人,我怎好放心地含笑九泉?”
“祖父怎可在过年的时候说这样不吉利的话!”陆含章急急地站起身来,面上带了些愠怒。
“你啊……”陆广川背过身,慢慢地走出了屋子。“要是早点出去逛,后面这些话我自然不必说出口。”
“是子韫之错。”陆含章向着祖父的背影躬身道。
玉京城在元夕金吾不禁,街上游人如织。
蛾儿雪柳,火树银花,更有千盏灯笼在檐下梢头流光溢彩,将玉京衬得仿若仙境。
陆含章沿着朱雀长街一路往前走,身边的百戏杂耍引来众人喝彩,他的目光却一刻也没有停留。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的人流越来越密,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已经到了天汉桥附近。
桥下波光粼粼,浮着数盏河灯,也倒映出他有些倾颓的影子。
“陆公子!”他突然听见桥上有人呼唤,抬头望去,原来是萧元昭在向他招手。
她身边站着赵缨,不远处还有赵恒在护卫。
忠武侯府的亲卫人高马大,拽着陆含章的肩膀,奋力将他带到了桥上。
陆含章的衣袍因刚才的拥挤变得皱皱巴巴,脸上也有些微红。
“等会有灯船画舫经过,还好有我们提前占好位置,要是再过一会儿,你便是挤也挤不上来了。”萧元昭笑着为他解释。
“多谢诸位。”陆含章规矩地行了一礼。
“酸文人。”赵缨扭过头,对萧元昭无声地说道。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桥上桥下的人果然越来越多,稍不留神就有落水的危险。
“来了,来了!”
伴着由远及近的呼喊,袅袅丝竹之声也依稀传来。
一艘艘灯火通明的画舫缓缓驶进岸上人的视线,上面珠帘翠幕,还有“水仙子”翩翩起舞。
有豪客从桥上掷下金珠银豆,落到甲板上,四处滚动。船夫停下手中摇橹去捡,船只便在桥下多停留了一刻。
画舫灯船缓缓从桥下驶过,船头的琉璃灯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岸边人群追着往前,水面上只留下一轮皎皎明月。
“船到桥头自然直,陆公子刚才可看见了?”灯火沉寂之后,萧元昭突然开口道。
原来她看见了。
陆含章不禁有些发窘。他还以为自己将愁思掩藏得很好,没想到萧元昭的观察如此细致。
撞进她带着笑意的目光,陆含章也不由地跟着微笑起来,冲着她点点头。
没有长辈在侧,几个年轻人便肆意许多。月已中天,游兴未衰。
“我们不如一直沿着金水河走到宫墙脚下,正好能将阿昭安全送回。”赵缨提议道。她瞥了一眼身边的人,视线中带着打量:“你走得动吗?”
“可以。”陆含章毫不谦虚地应道。
他没让同伴失望,一步不落地跟着走到了宫门口。赵恒准备了马车,他也没有接受,而是在月色下独自步行归家。
“回来这么晚?”书房的灯还未熄,陆广川的语气中也没有责备。
“遇到了几个朋友,一起赏了灯,还沿着金水河走了一圈。”陆含章道。他的小腿有些酸胀,但精神很好,已挥去了心头郁气。
元夕的花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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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挂到了正月十七日凌晨,再由官吏统一拆下。
花灯一拆,新一年的各项事务便要提上日程,青崖书院也在定在了此日复课。
一些学子仗着家中长辈宠爱,提前递了假贴,要在城中多留几日。
陆广川被族中事务绊得脱不开身,拒绝了孙子帮忙的提议,将他赶回书院:“你接下来的头等大事是春闱,不要舍本逐末。”
陆含章拗不过祖父,只好先行离去。
萧元昭也在这日回了田庄。许是宫里的环境更加熟悉,她踏入自己的院子后,竟有些陌生。
随行的侍女刚放下行李,就被留守的同伴拉去做针线活。在数人尽力赶制下,毛皮铺子暂未出现缺货的状况。
庄子里比宫中冷,晚上歇息的时候少不了汤婆子。她开始怀念起临华宫内昼夜不停燃烧的地龙。
“由奢入俭难啊!”萧元昭不禁感叹道。
院角水缸中的冰层还有一指厚,鉴湖的岸边也结着薄薄的一层冰。
地里尚未化冻,清沟施肥的活计还要等些日子。庄上的人闲着,萧元昭却有些忙碌。
这两日北境传来的战报不少,北戎和大璟两军对峙了一段时间之后,终是对方等不及,先对朔州城吹响了冲锋的号角。
定北侯沉住气,等敌军三鼓而竭之时,领着朔方军的精锐斩下了几百个北戎首级。
萧元翊的伤还没养好,只能在城墙上看着。朔方军勇武,北戎也毫不逊色,领头的兀赤更是以一敌百,差点将朔方军的阵型冲散。
“韩照借此战立功,麾下已有两千人马。”萧元翊在信中平铺直叙,萧元昭却嗅到了一丝嫉妒。
“哥哥先安心养伤,以后有的是机会。”她提笔安慰道。
如同批注一般,萧元昭对兄长提到的事情,不论大小都会有所回应。她原想将玉京柳娘子的传闻也写下来,思索了片刻之后还是选择闭口不言。
朝日刚越过檐顶,外面忽地传来一阵混乱嘈杂的声音。
“怎么回事?”萧元昭冲着窗外喊了一声。
“我去看看。”青荇在院中答道。
不多时,青荇折返回来,身后还跟着孙庄头。
“书院那边出了点事情,沈先生的母亲不知怎地摔了一跤,陆公子托人来庄子上寻医。”孙庄头了解到的事情更多,由他来向萧元昭禀报。
“伤得严重吗?”萧元昭停下了笔。
“还不清楚。”孙庄头摇了摇头。“今日正好要给书院送菜,受陆公子相托的也是我们的人。听说陆公子自己也受了点伤,脸上青了一块。”
萧元昭心下一沉。
沈砺在书院与世家学子的矛盾她有所耳闻,而且陆含章也不会轻易与人起冲突。现下离春闱不过半月有余,书院闹事,怎地将这两位牵扯了进来?怕是有什么阴谋。
“陆院长呢?”她追问道。
“陆院长还在玉京,过几日才回书院。”
“等不及了,让人快马去请陆院长。”她顿了顿。“备车,我跟大夫一起去青崖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