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镇国长公主 > 50. 生离死别
    马车在修整过后的道路上跑得飞快,转眼便到了书院门口。

    萧元昭先跳下车,老大夫颤颤巍巍地被赵勇扶了一把,这才从车上下来。

    在陆含章的努力下,围观众人让出一条道,几人行至近前。

    沈母额头上的血迹已经止住,但脸色苍白,呼吸极轻,若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她身体的起伏。

    老大夫手指刚搭上脉,表情便严肃起来。

    跪在一旁的沈砺双目赤红,脖子上还残留着未退的青筋,手抖得快要抓不住母亲的衣袖。

    “怎么回事?”萧元昭低声问。

    陆含章摇了摇头,示意待会儿再说。

    寒风掠过,萧元昭打了一个激灵。她取下自己的披风搭在沈母身上,将手炉也塞了进去。

    儿子在一旁不断低唤着“娘亲”,躺在地上的人却双目紧阖,毫无回应。

    “病人情况不算太好,恐有性命之危。”老大夫摸完脉,又施了几针,这才对着萧元昭说道。

    沈砺抬起头望向大夫,目光中带着祈求。他嗓子哑得厉害,连完整的句子都吐不出来。

    陆含章站在一旁,脸上露出几许不忍。

    “外面太冷,可否先将她挪到室内?”萧元昭试探性地问道。

    老大夫点了点头,指导着赵勇从旁边课舍里拆了一张课桌作为担架。

    沈砺小心翼翼地抱起母亲,轻轻放在桌板上。陆含章和赵勇一人抬着简易担架的一侧,萧元昭也搭了一把手。

    有宜阳公主的身份压着,最初的争执没有继续,甚至在刚刚的这段时间内,所有人都保持着沉默,只有她和老大夫的交谈声。

    课舍的墙壁将外面狂风挡住,一道声音却突然穿过门窗,传到了萧元昭耳畔:

    “大过年的,真是晦气!要是这老婆子死在这里,以后上课都觉得膈应。”

    她冷脸走到门外,目光扫过围观众人。

    “刚才是何人在说话?”

    陆含章也跟了出来。刚才的声音夹在风声中,听不真切,但最有可能口出恶语的,便是一开始就同沈砺发生冲突的人。

    就在他望向那人之后,萧元昭顺着他的视线,径直走到了此人面前。

    “是你?”

    旁边的人自觉地避开了三尺远,留出一小片空地,供两人对峙。

    只是这人死咬牙关,什么都不肯说,也不肯回应萧元昭的问题。这样强撑着,反倒让萧元昭对他的怀疑多了几分。

    “敢做不敢当,岂是君子所为?”萧元昭冷笑了一声,看向其他学子。“有没有人来为他证一证清白?”

    周遭依旧是一片沉默。

    “殿下亦无证据,怎地凭空污我清白?”这人经过了片刻的冷静,刚才的惧怕缓了过来,终于开口。

    “是啊,我没有证据。”萧元昭说道。“我只知这句话是站在屋子外面的人说的,却无人承认,想来诸位皆是不分是非之人。”

    她的指责带上了全部学子,立时便有不少人变了脸色,议论纷纷,多是指她小题大做。

    过了好一会儿,萧元昭才从这些议论里分辨出了一道微弱的声音:

    “叶承明在说谎,明明就是他说的!”

    猜测证实,只要没有冤枉好人,萧元昭不强求有人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将此话再说一遍。

    “叶承明。”她冷不丁地叫了一声。

    被点到的人浑身抖了一下,很快挺直了腰杆,下巴亦保持着扬起。

    “虽不知你为何能让这些人缄口,但我不会无故听到你的名字。”萧元昭道。“这件事情,等陆院长回来之后自会见分晓,我们拭目以待。”

    她说完,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课舍。

    陆含章还站在外面,身前是众位同窗,身后空无一人。他脸上带着伤,袍角也沾了些泥泞,清逸出尘的气质却丝毫不损。

    “大家来青崖书院,是为求学,还是为求官?”

    “若是求官,请趁早打道回府。若是求学,为何将君子立身之道都抛之脑后?”

    复课之后,早早来书院的多是寒门子弟。祖父为这些人打开方便之门,并不是要看着他们日后与世族同流合污的。

    若祖父听闻今日之事,不知道要多痛心。

    “所谓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大家难道都忘了吗?”他朗声说道。

    “陆师兄,我可以作证,那句话是叶承明说的。”

    终于有人从人群中走出,站到了陆含章身侧。

    “我也听到了。”

    “就是叶承明说的。”

    有了第一个人出头,站出来的人就越来越多。不一会儿,局面就变成了叶承明与众人相对而立。

    “事已至此,叶公子可还有话说?”陆含章的脸色冷了下来。

    “你少在这里唬人。”叶承明色厉内荏。“就凭一句话,还能将我开除不成?而且我又不是非青崖书院不可。”

    “后续的处理,自有院长决定,你先前伤人之事亦不会就此作罢。”陆含章说道。他脸上的伤便是拜叶承明所赐,沈母也不知是否能逢凶化吉。

    他没有再理会叶承明的反应,拱手向其他同窗施了一礼,走进课舍。

    老大夫隔一会儿便会为沈母把脉,见她许久未醒,踯躅了片刻,启了部分金针。

    “沈公子,令堂伤得有些严重,再加上她心脉肺脉皆有旧疾,寻常的法子难以起效。我倒是有些非常手段,只是这样做的风险不小,还要由你来决定。”

    沈砺抬起头,正要开口,萧元昭突然打断:

    “御医还有多久才能过来?”

    “至少还要半个时辰。”陆含章答。

    “宁大夫,你这非常手段有何风险?若是不用这非常手段,能否撑过半个时辰?”

    老大夫摸了一把山羊胡,听到萧元昭对他医术的质疑,并没有生气。他靠着家学渊源,一辈子在乡下行医,的确比不上玉京专门请来的大夫。

    “病人脑中出血,耽搁的越久就越危险。我刚才提出的法子,是要针刺百会,放出淤血。此法凶险,若是金针偏了一分,恐怕会让病人立死。”

    老大夫不仅在回答萧元昭的问题,也是在为沈砺解释。

    “若不用这法子,等半个时辰之后,病人脑中淤血渐多,想要醒过来,希望渺茫。”

    这等两难境地,萧元昭也无法做出判断,只得将目光投向了沈砺。

    沈砺沉默片刻,万般挣扎之下,最终朝着老大夫点了点头。

    为了避免干扰,萧元昭和陆含章连同赵勇和青荇都退了出去,只留下沈砺与老大夫两人在室内,外面围着的人也被她出言驱离。

    青荇出门的时候匆忙,只带了一件披风,被萧元昭披在了沈母身上。此时她见萧元昭脸上被冻得有些青白,不禁有些担心。

    “属下先回去一趟。”赵勇收到了青荇的示意,开口道。

    萧元昭点了点头。“药在库房,你取些止血化瘀的来,再带一匣人参。”

    时间缓慢地流逝,等赵勇回来之后,课舍的门还没有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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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开。

    陆含章则是趁这个时间,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同萧元昭叙述了一遍。

    今日他去找沈砺切磋学问的时候,刚到寝舍门口,就见沈母躺倒在地,沈砺跪在一边。一旁的叶承明不知说了什么,引得沈砺突然起身向他挥拳,两人打了起来。

    两人都站在台阶上,离下一个平地有至少两丈。陆含章帮沈砺挡了踢向他膝弯的一脚,绊在了台阶一侧,脸颊磕在石壁上,留下一片淤青。

    “这叶承明,是什么来头?”萧元昭问。

    “他是崔珧的跟班。”陆含章言简意赅。

    “哦,那就是在借崔家的势了。”萧元昭了然。崔珧是崔瑾的亲弟弟,崔家三公子,她听说过。

    又过了许久,课舍的门终于“吱呀”响了一声,老大夫走了出来。由于刚才的过度消耗,他的精神看起来有些萎靡。

    “成了,殿下。”他说道。

    “多谢宁大夫!”萧元昭向他行了一礼,陆含章也拱手躬身。

    “病人现下已短暂清醒,不过仍未脱离危险,还要等御医来之后再仔细诊治才是。”老大夫说到这里,脸上又带了几分忧色。

    “淤血虽放出来一些,但源头还在,而且她的身体早就油尽灯枯,就算没有此劫,也难活过三个月。”

    沈砺陪在母亲身边,将她枯瘦的双手抱在怀中。

    醒过来的沈母先是四处张望,看到儿子之后,神色才舒缓下来。她张了张口,声音十分微弱。

    “砺儿,你要好好活着,好好读书。”

    “我知道了,娘。”沈砺哽咽道。“你再坚持一会儿,再坚持一会儿。”

    她微微挣动了一下双手,沈砺连忙松开。

    以她现下的状态,实在无力将手举起,在沈砺的头靠过来之后,她缓慢地移动着手指,将不断落下的眼泪拭去一滴。

    “砺儿,不要哭。”她用气声说道。

    “好的,娘,我不哭。”沈砺胡乱地用衣袖擦去眼泪,强忍着不让泪珠再落到母亲手中。

    御医坐着阿顺赶的马车一路疾驰,终于赶到书院。

    沈母此时,已经再次陷入了昏迷。

    在几人期盼的目光下,他将手指在沈母的脉上搭了许久,又拨开头发查看了伤处,最后细细询问过宁大夫之前的处置。

    “百会放血虽险,却是正确的,否则她也活不到现在。只是……”他叹了一口气才继续说。“淤血还在不断渗出,神仙难救,恐怕下次醒过来的时候就是回光返照了。”

    “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陆含章问。

    御医摇了摇头。

    如他所说,沈母在昏迷了几个时辰之后,终于在傍晚时分悠悠转醒。

    相比于第一次她醒过来的时候,众人不免都带着些沉重。

    她嘴唇动了动,目光在沈砺的脸上长久地停留,似有不舍,只是大限将至,这道目光终涣散下去,双眸也逐渐阖上。

    “娘!”

    沈砺的悲声让萧元昭也跟着落下泪来,青荇也忍不住偏过头去。

    陆广川已经回到了书院。目睹沈砺与亲人的生离死别之后,他帮着学生料理了一部分后事,开好了路引。

    书院不可停灵太久。沈母籍贯同州,是异乡客死,需落叶归根。

    简单祭拜过后,沈砺扶灵上路。

    萧元昭和陆含章各送了百两奠银,目送他离去。

    冷风吹着漫天纸钱乱舞,寒鸦嘶鸣,前路漫漫。

    “珍重。”陆含章在心里默念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