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爬上数级台阶,沈砺跟着陆含章一起,趁着课间短暂的休息来看一眼陆广川的情况。
竹帘刚被掀开,他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这名叫青荇的侍女,总是跟在宜阳公主身边寸步不离。
她立于此间,背对着他坐在陆广川对面的人,便是宜阳公主本尊。
心跳如鼓。
沈砺停住脚步,没有再继续往里走。
“老师似乎正在见客,不好打扰,我在外面等你吧。”他拉了拉陆含章的衣袖,在对方疑惑的目光中低声道。
陆含章不疑有他,独自走了进去。
“见过公主殿下。”他先向萧元昭施礼,然后才开口唤了一声“祖父”。
萧元昭颔首还礼之后,起身为祖孙两人让出空间。
若她所料不错,刚才送出去的人情,陆广川一定会交给自己的孙子。
“陆院长身体抱恙,不便过多打扰。该谈的已经谈好,我先告辞。”
青荇为她打起竹帘,萧元昭刚走出几步,就在门口看到了沈砺。
两人在这小半年来并未打过照面,上次见到他,还是在春寒料峭之时,朦胧夜色下的一个背影。
今日最先映入眼帘的也是他的背影,与之前一样挺拔如松。
许是书院的伙食不错,萧元昭觉得他似是又长高了些许。
“沈先生。”她率先开口。
沈砺在回头之前,心跳几乎要顿住一瞬,但他很快地收拾好了表情,转身郑重地向萧元昭施了一礼。
“当不得‘先生’二字,殿下唤我沈见微便好。”
“沈见微。”萧元昭顺着他的话叫了一声。“我代庄子上的人谢谢你。”
来田庄授课的学子人数不少,沈砺是来的次数最多的一个。
一开始他只说自己是抢来的机会,等后来每逢天气不佳的日子来的都是他,孙庄头便回过味来,还特意在萧元昭面前提过此事。
“沈先生定是在报答当初殿下搭救之恩。”孙庄头已经摸清了其间原委。
自从与青崖书院搭上线,萧元昭已经不着痕迹地尝试了多次对寒门学子的拉拢,沈砺是其中最受看重的一个。
她之前没有主动见过沈砺,但手下的人每次来青崖书院送菜,都会关注他的近况。
沈砺也的确值得这样的看重,不仅知恩图报,而且本人也是才华横溢,在书院中唯有陆含章可与之比肩。
萧元昭话音刚落,沈砺便再次自谦。
“殿下肯劝学,庄子上的人好学,我亦因此得了不少回报,皆大欢喜,不必言谢。”
萧元昭没有继续寒暄,微笑着点了点头便带着青荇一同离去。
沈砺又在门口等了好一会儿,才见陆含章出来。
“子韫可要跑快些了,下一节是吕夫子的课。”他扔下这句话,脚步迅速沿石阶往下。
“等等我!”陆含章这下也有些着急。
祖父趁两人单独谈话的机会,将宜阳公主这次的来意和盘托出。契书虽然没有立刻交到他手里,但也让他看过了内容,告诉了他存放的位置。
这宜阳公主,好生聪明。陆含章一边往课舍跑,一边想到。
他是在祖父这次生病之后过了两日,才在其提点下弄明白了族中状况。
宜阳公主先前似曾接触过陆家族人,但并未深入。这次祖父生病的讯息才传出不久,她甚至都不知道祖父那封奏章的内容,就能分析出其中厉害。
甚至,还主动提供了破局之法。
陆含章只觉自己在书卷上花的精力太多,对人情世故知道的太少了。
“做学问是要以学济世。”吕夫子在台上讲授,陆含章的心思却飘去了隔壁的庄子。
宜阳公主虽然没有做学问,但她一步步将田庄打造成现在的模样,甚至未来还有更广阔的发展。
不光是她自己,庄子上的所有人,甚至周边的村落都会因此得利,何尝不是在济世?
想到这里,陆含章的目光重新凝聚在面前的策论上,笔下生风。
陆广川的银票并没有耽搁太久,随着送菜回来的人一起到了田庄。
萧元昭也没有让银票在自己手上多留,直接让人带去玉京,交到钱信手上。
“告诉钱先生,若有中意的铺子,不必再回来禀报,可直接买下。”
她对粮铺选址之事不如钱信在行,便将此事全权交给了懂行之人。
解决了银钱之急,余下的银子用来采买果树和修整荒山,绰绰有余。
萧元昭终于放松下来,趁着秋意盖过了夏意,纵马在晚风中畅快地跑了几个来回。
钱信似是早就看好了铺子,银票刚送去玉京没过三日,就见他乘着马车来到了田庄上。
“铺子已经下定,但还是要殿下去看一看才好。”
他选址在安远长街,正处在勋贵与世族聚集的两坊之间。这里的店铺价格都不便宜,将陆广川的投资花出去大半。
萧元昭对这条街有些印象,不论是白天还是夜里,街上都不缺人气。
只是这街上的铺子多是珍奇古玩、胭脂水粉,猛然间多了一间粮铺,总觉得有些突兀。
“就算卖不成粮食,也能卖些其他的东西,应当不至于亏本。”她到这个时候又有些没底,望向钱信的目光带着探询。
钱信却胸有成竹,在地图上指了指,言称以此为中心,方圆五里内都没有售卖粮食的铺子。
“若是殿下担心卖粮不能回本,这铺子后面还有庭院,可以用作食馆。菜色不必出奇,环境也不必奢华,只求氛围清雅,对外称此谓‘回归本真’,专做城中雅士的生意。”
他的生意经从来不在一分钱一分货,而是将寻常之物卖出价值。
“这哪里是高雅,分明是市侩。”老顾摇头。
但萧元昭身负赚钱回报陆广川投资的重任,还要为兄长提供强有力的支撑,好供养他未来麾下的上千兵马,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这样可以是可以,但定价也不要太过离谱,免得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她说道。
临近中秋,萧元昭需提前回玉京,为宫宴做些准备。
德妃早就差黄门来提醒,生怕她在外面乐不思蜀,忘记了此事。
公主车驾先停在了安远长街。几日前才下定的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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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已去掉了旧的招牌,大门紧闭。
钱信从怀中取出钥匙,将两扇厚重的榆木大门打开。铺子里空空荡荡,只留下了不好拆卸的柜台。
穿过大堂,隔着两丈深的庭院,后面的几间屋子原本用作店铺伙计的宿舍,现在按照钱信的计划,要修整过后充作食馆。
“原来的厨房太小,需再扩大一半。”钱信四下转了一圈。“庭院也需要请人重新设计一番。”
“我倒是有个想法。”萧元昭灵光一闪。“院中可植桃树杏树,再引一汪潭水,拟出荒山鉴湖之景。”
“殿下此言甚妙。”钱信拊掌叫好。“既然如此,铺子的牌匾也最好能让陆院长亲题,两相呼应。”
萧元昭对于这样打着陆广川旗号赚钱的方式生出了一点愧疚。
还好顾老不在,不然肯定会被他鄙夷几句。
阿顺虽然一直生活在玉京,但这样大的铺子,如果不是田庄的产业,他是定然不会踏足的。
作为萧元昭的侍卫,他每个月的月例银子不少。交给爹娘一部分之后,剩下的钱都被他小心地揣在了胸前的口袋里。
刚下马车的时候,他探头看了一眼隔壁铺子摆在外面的面脂,只小小一罐就要十两银子,他存了半年的钱都不够买上一罐。
殿下将粮铺开在这里,里面的粮食得卖多贵,才能配得上这里的地段?
钱先生这次恐怕要辜负殿下的一片期待了。他暗自想到。
顺着钱信的指点,一行人将铺子里里外外逛了一遍。
每个角落要摆什么东西,怎么才能吸引客人,怎么样才能让客人从内到外地感受到铺子是多么雅致。
“钱先生,你之前开过铺子吗?”阿顺听得头昏脑胀,开口问道。
“没有。”钱信摇了摇头,然后说出了一句阿顺能听懂的话:“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萧元昭之前多是呆在宫中,极少在外面逛,见钱信说得头头是道,便将铺子之事托付给了他。
青荇陪着她一起回宫,阿顺和周全则是趁此机会与家人团聚。
钱信却不得闲,不仅要找匠人来装修铺子,还要物色几个伙计。
掌柜的人选倒不成问题,不肯去朔州的人多,但要是能留在玉京,愿意的人就不少了。
铺子里嵌了食馆,厨子也是一个问题。
不过这个问题在萧元昭回宫之后便迎刃而解:德妃帮她联系了前几年退下的御厨,开了高价,又同意他儿子也跟着一起到铺子里做事,对方没有犹豫太久就点了头。
永宁宫中,德妃帮着女儿解决了一桩心事,笑着点了一下她的额头。
“你瞧你,都多久没回来啦?莫不是将我抛在脑后,只想着庄子上的事情了?”
萧元昭脸颊微红。
她确实是许久没同母妃见面,连兄长的书信也都是托人带进宫内。连青荇回来的次数都比她多几回。
“我心中时常念着母妃。”萧元昭不好意思地说道。
“心中念着我可以,对你父皇,可要嘴上多说一些,行动上也不能省下。”德妃说道。
萧元昭面色一凛,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