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青鹊嘟嘟囔囔地躲在墙根。
抬头月色正好,而这角落里阴湿又昏暗,还有好多蚊虫。
大人一定是故意的。
虽然不知道自己怎么招惹他了,但自打何氏夫妻俩出现在公堂上,他看自己的眼神就不太对劲。
欲言又止似的,时不时还警告般瞪她一眼。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谢松筠心里肯定没藏好事。
这不,今晚其他人都在别的院子里询问下人,只有她被派来听墙角。
虽说她是狗,但这种偷鸡摸狗的事不能只让她干吧?
明昱白日里说得那么活色生香,万一她瞧见女鬼和何荧行那周公之礼,且不说损耗功德,却说若是被那女鬼发现,她这条狗命岂不是要一命呜呼?
青鹊还是有点怕那个女鬼的。
按何氏夫妻俩所说,何荧从前也算是个端方君子,那应该跟大人差不多?
可能还要更像个人一点吧。
能让如此清贵公子沦陷欲孽,以至于到了六亲不认的地步,不正说明那女鬼的邪术高深么!
思来想去,直到明昱伺候何二公子就寝,正屋的灯吹灭了,青鹊还是忿忿不平。
晚风袭来,凉意穿梭在浓密的墨黑叶片间,宛如一只无形的巧手,撩得枝叶乱颤。沐浴在难得的凉爽里,睡意渐渐战胜了恐惧,青鹊抱膝靠坐在墙角,不住地点头瞌睡。
不知到了几时,正屋门扉“吱呀”一声打开时,额头结结实实地栽到膝盖上。
在痛呼的前一刻,青鹊及时听见了脚步声。
难道是那女鬼来了?!
青鹊悄悄探出眸子,借着温煦月色,毫不费力地便看出,从正屋走出来的人是明昱。
大人说他有问题,又不说是什么问题。
她只得瞪大眼睛,紧盯着明昱的一举一动。
只见明昱脚步轻盈,唯有脚尖点地,几乎听不到任何声响,就连关门也是小心翼翼。
何荧这书童对何荧还挺好的,生怕吵醒他。
青鹊继续望去,待到离正屋有些距离,明昱的步伐紧凑起来,还谨慎地左右观望,双手不知抱着什么,裹在外袍里,神神秘秘的。
青鹊屈身的地方是个夹道,很快,视线就被高墙挡住。
恰好袭来一浪细腻的晚风,如清水般裹挟着沿途的气味,送到鼻尖。
她嗅了嗅。
血腥味?
画册里那些吃小孩小狗的鬼怪形象立时跃上脑海。
青鹊一动也不敢动,那血腥味不重,倘若是人类恐怕闻不到,可就是这欲盖弥彰的气味才更能说明,这血另有蹊跷。
定是明昱怀里抱着的那东西传来的……
难不成,这明昱和女鬼是一伙的?
人鬼协作,一个吸血一个收精,誓要把何家二公子吸成个空壳?!
青鹊愤慨起身,刚要冲出去质问明昱,头顶倏然降下一道黑影,不待她看清面庞,一个黑咕隆咚的麻袋就兜头扣上。
“啊——”
青鹊刚发出半声呼喊,肩颈处便落下手刀,她立刻昏睡了过去。
.
“这便是师父抓到的……女鬼?”
意识回炉后,青鹊第一个听到的便是明昱的声音。
“正是。”
熟悉的平缓语气响起,声音稀松平常,带着两分自得,道:“此妖昨夜藏身于二公子卧房背后,我早已命人在院中布下缚妖符,符咒加身,鬼魅显形,如今已落入本道之手,削其妖力,再不会害人了。”
话音刚落,周遭便纷纷舒了一口气。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怎么不知道大人还会抓鬼?
而且鬼呢?为何她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明昱的声音再次传入耳廓:“师父,可否解开麻袋,看看这害人精的真面目?”
麻袋?
她面前这整齐的纹理,可不就是麻袋么。
难道这女鬼说的是她?!
“不可!”
青鹊刚想明白,还没来得及挣扎,谢松筠一声厉斥,将锁在她颈子的麻袋绳扣又系了一圈。
“此鬼缚魂之法便是视线交汇,为防其金蝉脱壳,本道特遮其眉目,寻常人还是不看为妙。”
明昱犹疑地点了点头,虽说看不清脸,可自那身小厮衣裳袖口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手腕,的确是女人的样子。
他扫了扫谢松筠背后,问道:“诶,我记得跟师父同来的还有一位小师父,今日怎地未露面?”
四周静了一瞬,青鹊也觉得身上恢复了些力气,她刚动了动手指,谢松筠便不动声色地向前一步,用身形挡住了众人的视线。
他辑手道:“他到附近山中采集灵草,以备根除此鬼之用。各位尽可放心,本道斩杀之恶鬼不下百余,这鬼魅佯装小厮,潜在家中,如今已功力尽失,本道掐指一算,两日后,便是宜祛祟的黄道吉日。”
“好!”何弘远拍案而起,抚须大笑道:“既如此,到时家中设宴,庆贺师父去除妖孽!”
.
衙役悻悻地关上厢房的门扉,吱呀一声,屋内便只剩下两个人。
青鹊是被人一路抱到这里的,轻柔地放在床榻上,麻袋甫一解开,谢松筠那张清隽冷峻的面庞便闯入视线。
她现在看见谢松筠就气。
青鹊重重地转向里侧,恨不得把白墙当成大人,瞪出个窟窿来。
明明何家夫妇想请的是她嘛,谢松筠凭什么顶替她,还瞒着她装神弄鬼。
现在好了,她从神道士变成坏女鬼了。
背后一言不发,也没出什么动静,可那道视线却有如实质,青鹊越等越觉得如芒在背。
左右此事做错的也不是她,谢松筠也没理由生她的气,记她的仇,不帮她找主人吧?
想通之后,青鹊干脆翻了个身,理直气壮地瞪着他。
谢松筠不知何时搬了把椅子,就坐在枕侧,她一抬眼,差点撞上他的双膝。
谢松筠眼神素来是淡漠冷冽的,总让人觉得自己在被他审视,好像什么秘密都瞒不住他。
但此时,那双凤眸半眯,里面盛满了她看不懂的情绪,与往日沉静整肃全然不同。室内漂浮的微小尘埃裹挟着他的目光,敛去了那些尖锐的刺,黏重地落在她脸上。
不,应该是她的脖颈上。
青鹊这才觉出脖颈处一丝一丝地微痛。
她刚要抬手去碰,谢松筠眉头轻压,眸光愈发晦暗,似是阻止。
下一刻,谢松筠的手却赫然落在她的颈侧。
指腹带着细微的薄茧,一寸寸滑过颈子上细嫩的肌肤,掀起沁入内里的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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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鹊下意识想躲,他的虎口却突然卡在跳动的脉搏上,炙热地昭示着无法忽视的存在感,稍一用力便可将那脆弱折断。
青鹊只觉一阵战栗,一动不敢动了。
他的眉峰愈压愈低,眉骨在眼皮上投下一道阴影,显得眸光更加凛冽。
青鹊忽然回想起方才在众人面前,他说过的话。
大人该不会是真把她当成女鬼了吧?!
她猛地咽了一下,谢松筠的手终于离开了脉搏,却还在继续着令人难耐的滑动。
一定是那女鬼伪装成她的样子做了什么,才会让大人分不清楚!
青鹊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自然,也就错过了谢松筠喉咙明显的滚动。
谢松筠的眼神钉在青鹊的颈子上,那里总是从宽大的道袍衣领处冒出来,在他的面前耀武扬威。
出于好奇,他早就想碰一碰了。
而掌中之人还不知道,经过麻袋绳口的磋磨,肌肤上已经留下点点红痕,让白的更纯,红的更艳。
正如其人,分明眸子纯真得毫无杂质,偏偏举手投足间皆是引诱。
谢松筠本不明白为何仅仅蹭了两下就会擦伤,可指腹相触的瞬间,他懂了。
太细嫩了。
怎会有人的肌肤这么细嫩?
莫说是粗糙麻袋,便是他的手指稍稍用力,抬起时都能看到泛红的印记。
这地方白皙娇嫩得不成样子,天生便会吸引人,他的目光不自觉落在上头也是理所应当,日有所见夜有所梦亦是常理。
谢松筠感受着掌心如拂过丝缎般的细腻触感,将断断续续绕颈一周的红痕都摩挲了一遍,却仍觉得有些不足。
指尖将将滑进领口时,一滴清凉的水滴溅落在手背,顿时将他浇醒了。
他在做什么?
青鹊是男子。
即便有着比男子更娇柔的身子,那也是男子。
而谢松筠自己注定不可能接受与男子荒唐。
他缓缓收回手掌,视线艰难地上移。
青鹊正死死地咬着唇瓣,下唇已经开始泛白,极痛苦似的紧闭双眼,长睫如青草含露般抿着星点泪珠,随着全身不住的颤抖,几滴泪水承受不住,悄然滚落下来,一幅屈辱至极的模样。
可怜得让人忍不住怜爱。
呵。
谢松筠无声地失笑了。
如此排斥他的触碰吗?
方才他一时鬼迷心窍,在对方眼中,是非礼吧。
是他自取其辱了。
一时间,说不清的愧疚与酸楚萦绕心头,谢松筠深深叹息,难得温柔道:“青鹊,我……”
“大人,你太坏了。”
离了那令人心悸的触碰,青鹊睁开眼睛,眼底还挂着泪水。
见他面露歉意,青鹊顿时有了底气,她拿手背胡乱抹了抹眼泪,道:“大人,你以后不要这样摸我了。”
放心,他不会再犯傻了。
“大人摸得我好痒。”
谢松筠心头一跳,屏住了呼吸。
“痒得我都哭了,大人还不停手。”
青鹊越说越委屈,想到自己莫名其妙成了女鬼,又开始生气。
“大人好坏。”
空气静默了三息,榻侧安坐的人猛然起身,跌跌撞撞地夺门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