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今日宜诈尸 > 15. 惹事端
    施恨玉扭过头去,躲开奚孤行的灼灼目光。

    奚孤行耸耸肩,又转回来对谢唯云道:“你倒是不怕死,那马要是再高些,你那只手就废了。”

    谢唯云抬眼看他:“谢了。”

    奚孤行挑了挑眉,像是听到什么新鲜的词,随后径直走到陈三公子面前,微微弯下腰,平视着他。

    奚孤行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看着和气,却让他不自觉地往后缩。

    “陈少钧,你爹托我带句话,他说你这阵子要是再在街上惹事,他就把你关进祠堂里抄三个月家规。你是想今儿就把这事儿给坐实了,还是,”奚孤行直起身来,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家丁,“还是让这些人都散了?”

    陈少钧被说得面色铁青,咬着牙一跺脚,转身便要走。然而,有一尖嘴猴腮的家丁紧贴在他身侧,正弯着腰跟他说着什么。

    “三爷您看,这满大街的人都瞧着您呢,您当街被一个不知哪来的江湖人拦马摔了跟头,别人几句话您就老老实实走人,往后在云州城还怎么抬得起头,谁都能来踩您一脚。”

    一看热闹的锦袍胖子也大声道:“陈三啊陈三,我早说你这陈家三少爷当得窝囊。上回你爹当街抽你鞭子的事儿还记得罢?满城都传遍了。如今连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外路人都能拦你的马把你给摔了,你还巴巴地认了。你这少爷当的,啧啧。”

    他说完还摇了摇头,像是嫌这场戏不够热闹。

    陈少钧的脸涨得通红,他看了看探头探脑的围观者,慢慢转回身来,从腰间抽出了一条软鞭,“啪”地甩在地上。

    “少拿我爹压我!今儿谁拦我我跟谁急,你算什么东西,凭着大伯那点愧疚赖在我们陈氏罢了。我在云州纵马的时候你还在山里吃土呢。就凭你也配在我面前指手画脚?”

    奚孤行的笑意僵在脸上,声音很轻:“你方才说,我在哪吃土?”

    陈少钧咽了口唾沫,到底没敢再说一遍,只使了眼色,叫家丁挡在身前。

    那胖子看热闹不嫌事大,又用言语激怒陈少钧,被这么煽风点火,他当着满街人的面偏又不好退让,咬着牙重复道:“你在山里吃……”

    见奚孤行抽刀向前迈进,他急忙住嘴,往后躲去,嘴里还囔囔着:“快快快,都给我上。”

    家丁围拢起了奚孤行,奚孤行迎着家丁,短刀在掌心转了个方向,刀背朝外,避开了致命的锋刃,但挥出去的力道却半点也没有收。

    家丁们一个个被奚孤行撂倒,他脸色一白,眼睛看向四周,蓦地朝着人群中站着的施恨玉扑了过去。

    见陈少钧满脸狰狞地冲来,施恨玉猜到他的意图,往后一缩,转身想跑。

    奈何人群拥堵,她退无可退,正打算抬腿防备,可还没等她动作,谢唯云的身影便掠了过来。

    谢唯云一脚正中陈少钧的胸口,他被踹得飞了出去,摔在奚孤行面前。

    谢唯云将施恨玉拉至身侧,二人静观奚孤行的举动。

    奚孤行一把攥住陈少钧的衣襟,把他往自己身前一拽。又抬起膝盖,狠狠顶在陈少钧的腹部。

    他弯着腰,闷哼一声跪倒在地,捂着腹部,仍旧不服软:“你……你敢打我?我爹……”

    “你爹知道了只会说打得好。”奚孤行轻蔑道,手上也不停息。

    奚孤行攥着陈少钧的衣襟将他拎起来,另一只手按着他后脑勺往旁边的墙上掼去。

    陈少钧额角又添新伤,顺着墙面滑下来,人也软着,倒在墙底下蜷着身子,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

    奚孤行没有想要放过他的意思,走上前蹲下身,按住陈少钧的肩膀,一拳拳砸在他脸侧。

    施恨玉看着这一幕,眉头越拧越紧。奚孤行一拳一拳落下去,陈少钧的血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颌滴在衣领上。

    她揣揣不安,拉住谢唯云袖口:“犹青,他们都是陈氏的,当街闹成这样,要是真把人打出个好歹来,恐怕不好收场。你要不要去拦一下?”

    谢唯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同族相残这种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可若当着满街人的面把同宗子弟打得半死不活,传回去便是宗族内部的大祸。

    “你好好待在这。”

    谢唯云留下这句话便走向奚孤行,在他再度挥拳时攥住了他手腕。

    “你这几下够他受的,再打就出人命了。”

    奚孤行偏过头来看谢唯云,沉声道:“放手,这跟你没关系。”

    谢唯云没松手,仍搭在他腕间,劝道:“他再怎么说也是陈家的人,你出了气就够了,没必要把他打死在这儿。”

    陈少钧得空喘息还不忘挑衅:“你有本事就打死我,我爹还有我爷爷是不会放过你的。”

    谢唯云听了只觉头大,在心里骂他愚蠢,终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给我闭嘴。”

    “你爷爷?”奚孤行笑了声,重复道,“你爷爷要是知道你今儿在街上纵马撞人,还想拿女人当人质,他怕是第一个把你从族谱上划掉。”

    奚孤行往前迈步,谢唯云扣住了他的肩膀。他扭着肩膀,挣脱牵制,反手一掌推在谢唯云胸口,逼得他后退。

    “奚孤行!”谢唯云冷硬道,“放了他,我陪你打,陪你把这股火宣泄完了,成不成?”

    “与你无关。”奚孤行的拳头悬在半空。

    谢唯云的手按在他肩上,将人掰扯过来,吼道:“你看他的样子,你再打下去,他就废了。你值当么?为了他一句话,把自己搭进去。”

    奚孤行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又看了看还蜷在地上呻吟的陈少钧,他甩开谢唯云的手,将地上的短刀插回自己腰间。

    “你拦得住我这一次,那下次呢?”他鄙夷地看着陈少钧,讽道。

    奚孤行转身就走,被一辆轿车拦住去路。

    马车的随侍利落地围向陈少钧,将他从地上架了起来,他疼得龇牙咧嘴,刚要开口骂人,抬头看见停着的轿车,面色刷地白了。

    轿帘被掀开,陈老爷子缓缓走下车。他鬓发灰白,面容清瘦,眉宇间透着威严。

    “爷爷。”陈少钧声音发颤。

    “少钧,你爹前日还说,叫你在外头收敛些,今儿就让我撞上了。”他叹息,抬了抬手,陈少钧便被人架走了。

    陈老爷子又看向奚孤行,语气平淡:“你也回去候着。”

    奚孤行少见的顺从,跟着仆从离去。

    街上被遣散了大半,陈老爷子的目光落在谢唯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他面上浮起和煦的笑,客气道:“方才拦马救人,又止了这场斗殴的,是你罢?”

    谢唯云轻轻颔首。

    “多谢公子出手止了闹剧。”他偏头看了一眼陈少钧被抬走的方向,“方才是陈家的人莽撞了。若方便,请公子入府一叙,容老朽略表谢意。”

    谢唯云看着施恨玉,她怔怔地看着陈老爷子。

    “我同行的姑娘也要一起。”

    -

    陈氏的厅堂是施恨玉从未见过的阔朗。

    瓴甓堆砌,紫檀桌椅。正中是一幅水墨山水,两侧分别挂着对联,墨迹浑厚。墙角立着半人高的青瓷花瓶,瓶身釉色青中泛蓝,瓶腹上绘着几枝疏疏落落的梅。

    一应陈设无不雅致沉静,可此刻厅堂里全无清雅的氛围。

    陈少钧他娘得知儿子被打伤,从内院一路小跑着冲进来,她看见哼哼直叫的陈少钧,眼睛赤红。

    “钧儿,我的儿。”她小心触碰着他额角的白布,又掀开他衣摆看了看小腹上那一片青紫,恶狠狠地扫向奚孤行。

    她指着奚孤行,怒道:“你把我儿子打成这样?你算什么东西?陈家的事几时轮到外人来插手了?”

    奚孤行神色淡淡,也不为自己辩解,这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比任何回嘴都更叫她上火。

    “他才多大年纪,你下手这么重,你是要他的命吗?”她冲到奚孤行面前推了他一把,眼泪控制不住地涌出来,抬袖抹了抹,哽咽道:“你当年走丢的时候,是谁一直不肯放弃在寻你?你不认陈家也就算了,你凭什么打我儿子,你回来时他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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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声堂哥你听见了没有?”

    奚孤行被她连推了好几下,他只站在那里,任她的手掌击打胸前。

    “婶娘。”奚孤行轻声唤道。

    “别叫我婶娘。”她收回手,退步瞪他:“我没有你这个打自己堂弟的侄儿,我侄儿早走丢了。你算什么陈家的人?走丢了十几年的人,回来就为了打自家人。”

    “你看看他额头上裹的这几层布,那底下要是留了疤怎么办?他还没成亲呢,你叫他往后怎么见人?”她扑回去,捧着陈少钧的脑袋,“钧儿,你疼不疼,娘在呢。”

    她转向陈老爷子,扑通一声跪在了他面前,伸走去扯衣袍。她仰着脸,泪痕纵横,声音尖颤:“爹!您就看着他这么欺负钧儿吗?钧儿可是您的嫡亲孙子,他算什么东西,走丢了十几年,谁知道这些年他在外头学了什么,跟了什么人,您就由着他一个外人把钧儿打成这样?”

    “王氏,他不是外人,他也是我的嫡亲孙子。”陈老爷子将王氏攥着袍角的手指一根一根轻轻掰开,拢在自己掌心里拍了拍。

    “他好不容易回来了,即便更名改姓,那也是我陈家的人。”

    王氏被扶至一旁,她将帕子捂在嘴上,低低地抽泣起来,嘴里不住地喃喃:“你们是堂兄弟啊,你打了他……”

    “你不该当街打钧儿,他再不争气,那也是你堂弟。”陈老爷子沉沉道出一句。

    奚孤行嗤笑道:“爷爷,婶娘,你们不妨问问你们的好钧儿他今儿在街上干什么来着。他当街纵马,踩翻了别人的果摊,还差点撞死人。我打他,是因为他自己欠揍。”

    王氏一听这话,火气又涌上来了:“我儿子纵马是错,可你把他打成这样,难道你就有理了?”

    “你儿子不光是纵马,还想滥杀无辜,见打不过又要拿一个女人当人质。你若要讨说法,”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主位上一直没再开口的陈老爷子,“让老爷子自己评评理。”

    王氏被这句话噎了一下,随即又扬起声来:“纵马怎么了?我儿年纪轻,骑马快了些也是常事。”

    她又转向施恨玉和谢唯云,不屑道:“这人也没死,姑娘又没伤着,倒是我儿被打得那样惨。他虽说顽劣了些,可从没惹过什么大祸。怎么偏偏今儿遇上你们三个?一个拦马,一个打人,一个装被挟持,你们莫不是合起伙来欺辱我儿?”

    “王氏。”陈老爷子不悦道。

    “呵。”听了这么久,施恨玉不由好笑道,“在你眼里,我们还真是神通广大。今儿刚到云州,便能提前知道您儿子会骑马从哪条街过,还得提前跟那位孩童商量好让人蹲在那儿捡糖人。”

    王氏脸上挂不住,气急攻心之下也理会不得陈老爷子的警告:“我当是什么体面人家的姑娘,原来不过是个不知从哪个乡野角落里蹦出来的野丫头,在长辈面前大喊大叫,指手画脚,半点儿规矩都没有,还敢在我陈家的地界上放肆,我儿子再如何也是陈家的嫡孙,你算什么?”

    “你爹娘就是这么教你的?在人家府上做客,对着主人家呼来喝去的?”王氏嫌弃地看着施恨玉。

    “我娘教过我,做人要讲理。可我没见着你跟我讲理,你只跟人讲你儿子是陈家嫡孙。”施恨玉端着笑,全然不顾她的脸色,“夫人说得是,大喊大叫确实没规矩。”

    “夫人方才哭诉嚷了这大半日,后院怕是都能听见了。我寻思着,原来在陈家,主人家当着客人的面哭天抢地、拍桌指人,就是规矩。客人都要被人威胁了不过说几句实话,反倒叫大喊大叫。”

    施恨玉抬指抹着不存在的眼泪,委屈一叹:“夫人若觉得我说话声音大了些,那我下回小声说。”

    “犹青,”施恨玉讶异道,“我才知道。当着满厅的人,指着一个头一回见面的姑娘说野丫头,指着自己侄儿说是外人,这竟是陈家的规矩。”

    陈老爷子一直安坐主位,施恨玉开口之后便不曾出声,默默望着她。待她抬手时,一眼瞧见她指上那枚玉扳指。

    他眼眸凝瞩不转,搁在膝上的手微微收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