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真如那位少年所言,翻过这座山,不久便到了云州地界。
二人赶了大半日的路,胃里早就空了。远远闻见饭馆里飘出来的酱香味,施恨玉的步子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
谢唯云跟在她后头迈进门槛,挑了靠窗的位子坐下。
伙计的拎着茶壶过来给他们倒了两碗热茶,麻利地擦了擦桌面,笑呵呵地问:“二位客官吃点什么?咱们店里的招牌菜可不少。”
施恨玉望向墙上挂着的一块块木质菜牌,菜牌是黑漆底子,金粉写的字,有些笔画已经剥落了,但还能辨认。
她仰着头扫视,菜名新奇,一道比一道气派。什么“猛虎下山”,什么“青龙过海”,还有“龙凤呈祥”,光看名字根本猜不出是什么。
“你来。”她当即放弃理解,姿态从容地往椅背上一靠。
谢唯云用指节叩了叩桌面,语气豪迈:“先来青龙过海、金玉满堂,再来个猛虎下山,饭嘛,就先来两碗。"
伙计愣了愣,应了一声“好嘞”,小跑着去了后厨。
施恨玉狐疑地看着谢唯云:“青龙过海,这云州馆子还能做出龙来?”
“云州富饶,有些稀奇古怪的菜名也正常。能叫青龙过海的,我猜是条长鱼,准是一道硬菜。咱们赶了这些天路,是该好好补补了。”他抿了一口茶,慢悠悠道。
施恨玉将信将疑地瞥了他一眼,没再多问。
肚子里那股饿劲儿越发明显,她托着腮等着,满脑子都是大宴、硬菜的模样。甚至在心里勾勒了一番,许是整条鱼卧在汤里,又或者是酱香扑鼻的大块腱子肉。
伙计终于将他们点的菜品端出来了。
伙计将大碗搁在桌上,碗里清汤寡水,几粒碧绿的葱花孤零零地漂在水面上,汤面微微泛着一层油光。
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
两个人面面相觑,沉默了好一会儿。
谢唯云眉心一跳,不可置信地望向伙计,问他:“这是?”
“青龙过海!”伙计声如洪钟,一指碗里,笑容可掬:“客官您看这葱花,青翠欲滴,不正像青龙?这汤色清亮,如海一般辽阔,可不就是龙在海里翻腾嘛。”
第二道菜紧接着上桌了。
盘中铺着咸菜,咸菜上头是带着油光的肥膘肉,肉块被切得方方正正,还被酱油染了色,只不过放眼望去整盘都是咸菜,仅有的那点肉块全是白花花的肥膘。
“猛虎下山?”谢唯云迟疑道。
伙计带着一脸的了然笑意,朝那盘菜比划:“客官您看,咸菜铺底似山林,肥肉片作虎形,这是不是像一头猛虎蹲踞在青黑色的山峦之间。”
伙计又笑眯眯地端上第三道菜。
金黄的玉米粒和翠绿的豌豆炒在一起,油汪汪的一大盘。
“客官您瞧,这道金玉满堂呢……”伙计贴心地想为他讲解。
“你们店里的菜都特别形象,我能看出来,你可以走了。”谢唯云连忙打断。
施恨玉撑着下巴看他,憋着笑。
“运气还不错,菜肉汤都齐了。吃饭吃饭,菜名是浮夸了些,味道应当不差的。”他故作镇定地招呼。
“犹青,你说的鱼呢?”施恨玉拿汤勺搅了搅,“连根鱼骨头都没有。”
谢唯云夹了一筷子碗里乘着的葱花,面不改色地扔向一旁,心虚道:“我以为是鱼,谁知道这家店这么黑,下回我肯定问清楚。”
施恨玉心里偷着乐,她拿起筷子,拨了拨那几块肥膘,底下仍然是咸菜,再拨,还是咸菜。
她眼眸一闪,在肥肉的夹缝里寻着一小块瘦肉。她偷瞄了眼谢唯云,就把筷子探过去,然而另一双筷子已经抢先一步,精准地夹住了那瘦肉的另一端。
施恨玉抬头,谢唯云也抬着眼看她,两个人的筷子在半空中交错,夹着瘦肉,谁也不松。
“我先看见的。”她的筷子夹紧了那块肉。
“我点的菜。”谢唯云的筷子稳稳压在她的筷子上方。
两双筷子在半空中较上了劲,她往左撬,他往右拧。她往上挑,他往下压。
“哎,那块瘦肉看起来不错。”她声东击西,将瘦肉用力往自己这边扯。
“就这一块!”他压根不上当,筷子往回拖。
二人缠斗了几个来回,瘦肉被夹得变形,油汁从边缘渗出来,滴在桌面。
他们的动静不小,隔壁桌的食客偏过头来看了一眼,又别回去,嘴角压着笑。
施恨玉见硬抢抢不过他,便换了一招。
她松开筷子的力道,转而将筷子往他那边一推。谢唯云没料到她忽然松劲,筷子一滑,那块肉脱了控制,在空中翻腾。
她眼疾手快拿碗去接,又盖住碗口,将肉护在碗里,冲他狡黠一笑。
谢唯云装作不在意,转而去夹那道金玉满堂,为自己找补:“我不过是看你可怜罢了,一路上净跟我拌嘴,饿了大半日了,给你吃就给你吃。”
施恨玉才不跟他客气,低头夹起那块肉咬了一口,瘦肉咸香入味,嚼在嘴里满口都是满足。她鼓着腮帮子嚼着,含含糊糊道:“你方才可不是这样,你那是真要跟我抢。”
“没有的事,”谢唯云嘴硬道,“我那是试你反应。”
施恨玉弯着眼睛,没有拆穿他。
“好好好。”她夹了一筷子肥肉搁进他碗里,“喏,这个给你补补。猛虎下山嘛,你不吃这猛虎怎么下山,怎么去闯江湖。”
谢唯云垂眼看碗里油滋滋的肥肉,嘴角抽了一下,又抬头看她。她正低头扒饭,睫毛一颤一颤的。
他忍不住笑起来,把那块肥肉夹起来吃了,嚼了嚼,吞下去,又端起那碗葱花汤来喝了一口。
筷子和碗碟交错间,这些日子又饿又累的奔波被这一顿饭的热气徐徐蒸散了。
-
二人出了饭馆,沿着街边走了一段。
云州这一带热闹得很,铺面一家挨着一家。市井除了有京城的热闹,还多了几分水乡的温润。
陈氏是云州有名的望族,稍一探听便可知晓家宅。
不知是即将与谢唯云分别的缘故,还是那顿饭吃得太撑,施恨玉的步子放缓了不少,谢唯云也不似从前一般催促她。
施恨玉蹲在一个卖绢花的小摊前,拈起一朵藕荷色的绒花在指间转着看,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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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混着“快让开”的喊叫与人群四散的脚步声。
她猛地回头,一匹黑色骏马正从街那头疾驰而来,四蹄翻飞,撞翻了路边一只卖果的箩筐,橙黄的杏子滚了一地。
马上坐着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男子,面色酡红,像是喝了不少酒,他嘴里嚷着“闪开”,手里鞭子甩得呼呼大响。
路中央有一个三四岁的孩子,正蹲在地上捡掉落的糖人,浑然不觉身后的危险。
孩子的母亲尖叫着想扑过去,可那马冲得太快,已经来不及了。
施恨玉手里的绢花掉在地上,尚未来得及起身,身旁的谢唯云已经飞了过去。
他冲上前,一把捞起那孩子往路边一送,顺势侧身迎上那匹冲来的马。
谢唯云一手按住马辔,另一只手托住马颈下方,将马往旁侧一带。马被突然扯偏了方向,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嘶鸣。
马上那人猝不及防,身子一歪,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在地上滚了几圈。他的绸衫上沾了灰,发冠也歪了,瞧着颇为狼狈。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脸上的表情从惊吓迅速变成了恼怒,指着谢唯云喝道:“你敢拦本公子的马!”
话落,他身后冲出来几个人,看穿着打扮像是家丁,个个膀大腰圆,面色不善地将谢唯云围在了中间。
领头的那个捋了捋袖子,狞笑道:“公子,这小子不长眼,要不要给他点教训?”
那人被搀扶起,抹了一把额角,看见鲜血,他指着谢唯云气急败坏道:“你活腻了?本公子骑马你也敢拦?给我往死里打!”
家丁们越逼越近,有几人已经扬起了拳头。
施恨玉攥紧了袖口,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该如何是好,却听见一声熟悉的笑。
“哟,这么热闹?”
她寻声望去。
茶楼二层的窗台边坐着一个人,他一只脚搭在窗沿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正低头看着底下这场对峙。
他的腰间挂着一柄短刀,日光打在他侧脸上,将那张年轻清秀的面孔照得清清楚楚。
是破庙里那个人。
“陈三,我劝你让他们收手,你这几个人,”他目光从那几个家丁身上慢悠悠地扫过,“还不够他一只手打的,你信不信?”
公子哥死盯着谢唯云,哪有功夫看其他人,他瞪眼道:“你又是谁?少在这儿充大……”
奚孤行呷了一口茶,从窗沿一跃而下,公子哥见了他,话突然止住。
“这么大阵仗,是欺负人家外乡人不懂规矩?”奚孤行笑着问他。
他脸色从恼怒变成忌惮:“你在这儿做什么?”
奚孤行没回他,只问:“怎么,一匹畜生没管住,还想拿路人出气?这人是我朋友,你摔了是你骑术不精,跟他有什么关系?你带着这几个人围在这儿,是想让我也去活动活动筋骨?”
不待他答话,奚孤行转过身来,看着谢唯云,又偏头看了一眼站在几步外的施恨玉。
奚孤行毫不顾忌地冲她扬了扬下巴。
“又见面了,小姑娘。”
几道目光齐齐射向施恨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