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今日宜诈尸 > 13. 她赢了
    奚孤行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扯住的衣襟,抬手一翻,将衣襟从谢唯云指间抽了出来。

    “你护着她护得这么紧,想来这姑娘对你很重要罢。”

    “与你无关。”谢唯云侧了侧身,将施恨玉挡得严实了些。

    “是与我无关,”奚孤行摩挲着刀背,“犹青,认识这么久了,你知道我这个人有个毛病,见不得别人在我面前过得踏实。你们越是相安无事,我就越想搅一搅。”

    “你方才说,赢了你,我就能走?”施恨玉平静道。

    她在二人的注视下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草屑,走到谢唯云身侧。

    奚孤行挑眉,没想到她会开口,饶有兴致地点了点头。

    “你要赌什么?斗草?藏钩?簸钱?还是你拿那把刀捅我几刀我躲开?”

    她说完这话,谢唯云想去拉她胳膊,被她轻轻避开了。

    “他冲我来的,我自己接。”施恨玉朝他抿嘴一笑。

    “有意思。”

    奚孤行眼底登时亮堂起来,蓄着一股跃跃欲试的劲。他把短刀往地上一插,刀身没入地砖缝隙间寸许,晃了晃才稳住。

    他走到庙中残破的供桌前,一脚踢开散落的木屑和碎瓦片,将桌上灰扑扑的香炉拨到桌沿。

    “那就玩简单点的,你就站那门口,手里拿三枚铜钱,依次投到香炉里,你没投进,他就得挨我一刀。三局下来你若全投不进,他大概还剩半条命。”奚孤行退至墙根,抱着手。

    施恨玉呼吸发紧,颇为气恼:“你方才可不是这样讲的,规矩变得倒快。”

    “这世道就是变的规矩多,你不懂么?”奚孤行将香炉又往远处挪了挪,拍拍手上的灰,朝施恨玉笑得和气,“要不你认输也行,如此只要他一只手,废不了半条命。”

    “我扔三枚,但凡有一枚进了这个炉口就算我赢。”她迎上他的目光。

    “我们之间的局是我定的,你只能按我的规矩来。”奚孤行摇了摇头。

    “这规矩,我不认。规则该由两边一起定。你定的规矩,你占先手,这不叫赌,这叫逼。”施恨玉讥讽道,“你把规矩定成这样,一半靠运气一半你说了算,不如直接说你想杀人来得痛快。”

    奚孤行走近他们,弯下腰,将刀从土里拔出来,随手插回腰间。

    “姑娘倒冤枉我了。”他轻蔑地勾了勾唇,“这样,你们可以不玩,只要你这位护花使者,给我卑躬屈膝认个错,说他今日带着姑娘占了我的庙,冒犯了我。我就当这事儿没发生过。”

    施恨玉看着他,看了几息,乍然笑了。

    “你的庙?你进了庙门,往火堆旁一坐,就成你的了?那我明儿要是进城,往县衙太爷的椅子上一坐,那城是不是也得归我?”

    奚孤行没料到她方才还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这会儿敢当面跟他争。他嘴角的笑意凝了一瞬,随即加深了些:“姑娘好口才。”

    他无奈地摊了摊手,问她:“你要改什么?”

    施恨玉跑去外头捡起一颗小石子,向前几步,划了一道浅浅的横线,抬头看着他:“要么,你和我一道扔,就在庙门轮着来,一人一次。要么,按我方才的说法,只不过需站在此处。”

    奚孤行上前一把夺过她手中的小石子,走到那道线旁,估量了距离后往后划了划。

    “你划得太近,从这里投。”

    谢唯云一直在旁边没有说话,他走到施恨玉身边,掏出铜钱塞给她,低低地开口:“你有把握?”

    施恨玉将铜钱握在手心,偏头展露笑颜:“从前采药的时候,我常隔着距离往背篓里扔草药,准头还行。三次中一次的话,把握还是有的。你放心,我肯定不会让你受伤的。”

    奚孤行退开一步,朝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选定的距离算不得近,便笃定她投不进:“姑娘,你可知道我这辈子,跟人打赌可从来没输过。”

    “谁还没个第一回呢。”她轻嗤道。

    施恨玉将铜钱在指间转了一转,试探着掂了掂分量。又将铜钱举到眼前,眯起一只眼瞄了瞄香炉的方向。

    炉口太小了,在火光的暗影里几乎和香炉本身的铁色融为一体。

    她不由得走近了几步,却听懒洋洋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再走近就成耍赖了。”

    施恨玉停住脚,后退几步,深吐口气,捏着铜钱的手指往后收了收,借着腕力往外一送。

    铜钱叮地撞在香炉口边缘的铁壁上,弹跳了一下,随即滚落在地。

    没进。

    奚孤行“啧”了声,像是在为她惋惜。

    施恨玉盯着那枚躺在地上的铜钱,抿了抿嘴。她捡起铜钱,重新捏在指间。回想方才的弧线,她将手腕往左偏了偏,放轻力道,再次送出铜钱。

    “当。”

    铜钱磕在炉口,斜斜地歪进炉膛里。

    奚孤行略感意外,缓缓拍掌:“倒是我小瞧你了。”

    他替她捞出铜钱,反手朝后一掷。

    施恨玉瞥见飞来的暗影,本能地抬手一捞,将铜钱拢入掌心。

    奚孤行旋身,眸光落在她脸上,认真了几分:“这第三枚你若进了,我便答应你一件事,烧杀抢掠什么事都行,只要我办得到。”

    施恨玉没应他。

    言罢,他行至谢唯云身侧,碰了碰谢唯云胳膊肘,笑言:“你倒沉得住气,也没拦她一句。”

    “她不会输。”谢唯云理所当然道。

    谢唯云知道,施恨玉心里有数,比谁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早在奚孤行提出赌局的时候,心里就盘算好了怎么接奚孤行的局。

    他若拦她,便是对她的本事不信任。

    他的嗓音带着不加掩饰的赞许:“那投进香炉里的铜钱弧线多漂亮,我要是拦了她,你就看不见了。”

    奚孤行:“……”

    只听“叮”一声响,铜钱直直落入香炉口,落底的声音清泠泠的。

    施恨玉小跑向谢唯云,仰起脸,眼底清亮:“犹青,我赢了。”

    “嗯,”他说,“赢了。”

    她又扬起下巴看奚孤行,摊开空空的掌心给他瞧:“我做到了,你先前的话可还算数。”

    奚孤行没急着答话,慢悠悠地拍了拍手,算不上多热烈,却带着服气。

    他心底雀跃,明明输了赌局,却像赢了什么更有趣的东西似的。

    他将松散姿势收了收,爽快道:“我说到做到,你想要什么,现在说。”

    她摆摆手:“欠着吧,等我想好了再找你讨。”

    “那你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来找我。我往云州去,有缘自会再见。”奚孤行说完,不再多言,转身跨进了夜色里。

    施恨玉看着奚孤行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谢唯云。

    “你们很熟悉?”

    她问得直接,谢唯云浑身一怔,思量着如何解释。

    “嗯。”他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施恨玉等了半晌也没等到下文,学着他的腔调“嗯”了声,伸出手指戳了戳他肩头:“就这样?”

    谢唯云拨了拨火堆里残剩的炭块,看着那簇将灭未灭的火,声音低低的:“以前打过几回照面。”

    他抬眼看她,斟酌措辞后道:“他其实应该姓陈,跟你要去找的外祖是同宗。”

    “但与你外祖具体是什么关系,我不清楚。”

    施恨玉睁圆了眼睛,颤声问道:“那山崖上的人?”

    “是他的养父母。”谢唯云回忆道,“他从前是在云州陈氏长大,不知为何就被卖到了这个不知是何处的山野村落,做了一户人家的养子。但彼时他年岁太大了,是能记得住父母的年纪,所以被卖了出去也没能得这人家半点好脸色相对。”

    他轻叹一声:“他痛下杀手的缘故,许是这方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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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施恨玉看着供桌上的香炉,稍有片刻的沉思。

    奚孤行,云州陈氏。

    这个用刀刃抵着养父母脖颈,将人推下高崖的人,张口闭口满是杀戮的人是她的同宗。

    谢唯云往她那靠了靠,二人肩头挨着肩头,他道:“到了云州,你先去见你外祖。旁的人,旁的事,等见了外祖再说。奚孤行那边我替你盯着。”

    “他心思深,手段也狠,不过话说出口的事倒是不会赖账。”他垂眼看她,月光照着她半边脸颊,亮亮的,另半边浸在阴影里,可她的眼睛依旧是亮的。

    施恨玉浑然不知他的视线,若有所思:“那你方才想替我接下他的赌局,不是怕我输,是怕我跟他扯上关系?”

    “是。”他坦然承认。

    察觉他谈起奚孤行时心绪偶有低落,施恨玉岔开话题:“你都没有夸我。”

    他开口,声音带着笑:“夸你什么?夸你手稳眼神准,还是夸你胆大敢接那人的生死局?”

    “都夸。”施恨玉理直气壮地接了一句,但自己先绷不住笑了出来,坐在那儿笑了一阵,才缓过气来。

    “要不是我投进去了那枚铜钱,你就得挨他一刀,这会儿该躺在地了。你说,你是不是该谢我夸我?”

    “多谢小鸳鸯救命之恩。”谢唯云顺着她的话朝她一拱手,补道:“下回可别再遇上这种事了,铜钱投得准是好事,可跟一个拿刀的赌命,太险了。”

    “有我在,你就不需要冲在前头。”

    施恨玉静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眼看他,认认真真地说:“犹青,你说得不对。若每次都是你护着我,那我自己算什么。我从小就知道,靠旁人护着是护不了一辈子的。我娘病着的时候,是我自己去山里采药,自己在药铺里跟掌柜讨价还价。谢府的聘礼抬上门,是我自己撵的人。被塞进棺材里,是你把我捞出来的没错。可万一你不在呢?”

    “世事多变,我不想一直躲在别人后头,我想自己能护住自己,做我自己的英雄。要是哪儿天你被人拿刀指着,我也能站到你前头去,而不是只能躲在你后面攥着你的衣角发抖。”

    施恨玉将自己那点逞强也一并摊开给他瞧:“你或许不知道,投铜钱的时候,我手指一直在抖,心也砰砰直跳。”

    谢唯云目光移向她搭在膝头的手,那双手规规矩矩地放着,指节细长。他记得这双手采药煎药、替他做过临时夹杖、投过铜钱、拢过他掌心。

    “你想学什么?”他问。

    施恨玉眼睛一亮:“什么都学。你会的那些,怎么躲、怎么挡、怎么出手。”

    “你让我教你打架?”他偏了偏头,觉着惊奇。

    撞见她憧憬的眼瞳,他纵容般点点头,从地上捡起方才划线的树枝,将其掰成手指长度,递到她面前。

    “你先试试,”他抬高手,“用这根树枝,从你那个位置够到我的手腕。”

    施恨玉探身去够,树枝将将碰到他袖口便够不着。

    她看着谢唯云愈来愈直的手臂,瞪他:“你故意的,举这么高。”

    “真正的坏人是不会凑到你跟前让你够的。”他把树枝收回来,在手里掂了掂,“你得先学会看距离。别人离你多远的时候你能碰到他,离你多远的时候你该跑,这都是要练的。”

    见她有些泄气,他又想起她掷铜钱的身姿,于是问她:“你喜欢投射东西么?”

    施恨玉思索一番,点了头。

    “你准头不错,到云州我去寻袖箭给你练。但你要记住,我教你的东西,不是为了让你逞能去跟人拼命。”

    施恨玉曾亲眼见过有人使袖箭,她顿生向往,使劲点了一下头,伸出小指到他面前:“拉钩。”

    谢唯云低头看着她伸出来的小指,笑了笑,随后也伸出手,用小指勾住了她的指节。

    两个人的指节交缠在一起,晃了晃。

    “拉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