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今日宜诈尸 > 8. 远是非
    施恨玉为免路上遭罪,先折返至棺材处,将繁重的头饰卸下尽数放入。

    而后,谢唯云领着施恨玉进了一处宅院,宅院不大,隐在一片竹林后面。

    他轻车熟路地找到小门,走进正屋,从柜子里抱出一摞叠好的衣物搁在桌上,让施恨玉换上。

    “这是什么地方?”施恨玉没动衣裳,透过窗棂打量着庭院,疑惑地问。

    谢唯云接得倒快:“你那个夫君的私宅,藏外室用的。那外室前些日子搬走了,剩下些衣裳没带走。我随手拿了件,看着挺干净的,应该没上过身。你且将就着穿上,毕竟你这身嫁衣太扎眼了,在街上走不了几步就得被人认出来。”

    她没再追问,伸手摸了摸那摞衣物,是簇新的好料子。

    谢唯云退守门外,贴心地将门合上。她抱起衣裳,走进屏风后头,脱去嫁衣,换上缃色长裙,柳色足衣。

    衣衫略宽了些,领口松松的,倒也不碍事。

    施恨玉又瞥见屋内盆里有凉水,她掬了一捧洗了把脸,又用手将散乱的鬓发拢了拢,重新绾了个利落的髻。

    她推门出来时,谢唯云正蹲在檐下。她悄声走近,才发现他在看蚂蚁。

    谢唯云察觉到身后的视线,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停,随即飞快地挪开。

    施恨玉没理会他那一瞬的失态,问他:“你之前问过我一句话,你记不记得?”

    “什么话?”他心里一紧。

    “你曾问我死人嫁不嫁。”施恨玉自顾自说下去,“那时我只当你胡言乱语,现在想来,你知道的还挺多啊,就连谢公子的私宅都知晓如何潜入。”

    谢唯云内心慌乱,面上依然稳着,张口就来:“那是我猜的。谢家那种门第,莫名其妙要娶一个穷苦丫头,里头能有什么好事?不是病了就是死了,我就随口胡诌了句更严重的,想吓唬你,让你别嫁,谁知道误打误撞呢。”

    “要不是我多留神,发觉谢府的人半夜悄悄摸摸出了城,你现在就是一具尸体了。”谢唯云瘪瘪嘴,“好没道理,我行侠仗义想要救你,派出了多少眼线打探消息,连私宅隐蔽的入口都摸索出来,反倒要被你怀疑。”

    见施恨玉不再刨根问底,他总算明白如何堵住她询问的嘴,便开始喋喋不休诉说自己的所作所为。

    施恨玉被缠得烦了,绕过他,走向旁侧的土堆蹲下,洒了水,又徒手挖了捧土,将土在手心里搓了搓,然后往脸上、身上抹。

    做完一切,谢唯云还在倾诉自己的委屈。她又挖起土,将土团捏紧,直起身,转过来面对他。

    施恨玉将泥土糊上他的脸,谢唯云连连后退,抬手就去蹭脸上的泥:“你自己抹也就算了,往我脸上抹什么?”

    “你的脸太干净了,瞧着就不像是赶早进城做活,要是被守门的兵卒拦下了怎么办?”她掀睫赏他一记白眼。

    她说得在理,谢唯云自知理亏。但见她满脸灰扑扑的,他觉得施恨玉下手过重,硬是不让她碰。

    谢唯云边抹边低声嘟囔:“我这张脸还挺值钱的。”

    “就你这副嘴脸,能值几个铜板?”

    谢唯云回头瞪她,可脸上有泥土糊着,那瞪眼的模样非但没什么威慑力,反而有些滑稽。

    施恨玉嘴角抽了抽,还是没忍住笑出来,又赶紧抿住。

    二人向城内走去,施恨玉走在前头,一转头就瞥见谢唯云一边走一边偷偷拿袖子去蹭脸上的泥。他才蹭没几下,就被她一个眼风扫过去,只好讪讪地放下手。

    他们混在排队的百姓之间,守城的兵卒打着哈欠,没怎么仔细察看,二人顺利混入京城。

    施恨玉潜入自家院子,推开里屋的门,一眼瞧见施母倚在圈椅上,她的手边是燃尽的油灯。

    看样子,阿娘一夜没睡。

    听到动静,施母撑着桌沿站起来,身子晃了晃:“阿玉。”

    施恨玉扑过去,一把抱住她。

    施母拍着施恨玉的背,嘴里止不住地念叨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又拉起施恨玉的手,却被施恨玉下意识避开。

    施母心觉不对,强硬地攥着施恨玉的手,衣袖拉扯间,施恨玉腕间的勒痕暴露无遗。她的手悬停在勒痕上方,手指颤颤的。

    “谢府的人把你绑了?”一霎,她怒从心起。

    她心疼地看着施恨玉的手腕,勒痕红红的,边缘微微肿起,有些地方甚至破了皮,结了薄薄的一层血痂。

    施恨玉垂下眼,将袖口重新拉下来盖住腕间的勒痕,含糊地应了一声:“女儿没事。”

    屋里静了好一阵,施母才开口:“你老实告诉娘,出什么变故了?”

    “阿娘莫要担心,没多大事,我这不也安全回来了吗?”施恨玉答道。

    “你进了棺材,对不对?”施母很肯定。

    施恨玉浑身一震,抬起头来,施母的眸光静静地落在她脸上。

    “阿娘,你怎么知道?”施恨玉顿感意外,见瞒不过去,她才承认。

    “你身上有松木的味道。”施母说道,抬起手,为她理了理衣领,“还有防虫的草乌,那东西只用在棺木里。你娘病归病,鼻子还没坏。”

    施恨玉想编个什么糊弄过去,可她看着她娘的那双眼睛,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

    她垂下眼,将实情尽数告知,但省去了许多细节。

    “好一个谢府,拿亲事做幌子,拿活人填棺材。”施母的满腔怨怒凝成一声冷笑。

    她拉着施恨玉左瞧右看,确认人安然无恙后,沉声道:“阿玉,这京城,你不能待了。”

    施恨玉一愣,不解地看着施母。

    “谢府敢在成亲当夜把你塞进棺材里,他们就没打算让你活。今日你是逃出来了,明日呢?后日呢?他们只要发现你没死,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你找出来塞回棺材里。所以你得走,走得远远的。”施母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决绝。

    “娘,那你呢?我走了你怎么办?”

    施母没答话,反倒看向外头。

    施恨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谢唯云斜靠着树干,手里捏着一片树叶在那翻来覆去地折,看上去甚是无聊。

    “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施恨玉介绍道。

    “这位公子。”施母越过施恨玉,走到门口,喊了句。

    谢唯云没料到会被喊住,好半天才跨前一步,拱了拱手:“夫人唤我?”

    施母细细打量他,谢唯云倒被看得局促不安,向施恨玉投以求助的目光。

    “路上辛苦,进来喝碗水罢。”施母丢下一句,转身回了屋内。

    谢唯云斟酌片刻,抬步跨进。

    施恨玉正要跟进去,却听施母吩咐道:“阿玉,娘饿了。你去把米淘了,熬一锅粥。粥多熬会儿,也别急着盛,娘有话想跟这位公子说几句。”

    施恨玉咬了咬唇,到底还是收回脚,退至灶屋。

    灶屋与里屋离得不算太远,只隔着一座堆柴的棚子。她透过灶屋半开的窗,能看见二人在相坐交谈。

    粥声咕噜咕噜,盖住了里屋的动静。

    施恨玉手中捏着蒲扇,心中思绪万千,眼神始终望向里屋。

    他们话里到底说了什么,阿娘不打算告诉她。

    施母心有感应,侧过头,隔着窗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情绪,施恨玉一时辨不全。

    “阿玉,粥好了吗?”施母唤她。

    施恨玉端起刚打好的米粥,送去里屋。途中,她与院外的谢唯云相视了一眼,他神色平淡,看上去与平日无二。

    她无法窥知他们谈了什么。

    施母接过施恨玉递来的粥碗,低头吹了吹热气,慢慢喝了一口。

    “娘有东西给你。”

    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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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放下碗,走到床榻边,从枕下摸出一层红绒布。掀开布,布上搁着一枚成色温润的玉扳指。

    她走向施恨玉,将扳指搁在施恨玉的掌心里。

    施恨玉低头瞧了眼,扳指通体莹透,里头还裹着一缕翠丝,在窗缝漏进来的日光下漾着一层柔和的清辉。

    指环内侧刻着些许小花,她拿在手里转了转,那些小花在旋转下竟拼凑出了个“陈”字。

    施恨玉满脸惊愕,抬起头来看施母。

    施母的眼光落在扳指上,眼神涣散,就像在看一件隔着重重年月的物件。

    “阿玉,有些事,娘一直没跟你说。”她嗟叹道,“你不是总爱问我你外祖家的事么?你外祖姓陈,家在云州,也算是那一带有些头脸的人家。你娘我年轻时候跟你爹私奔了,你外祖气极,不认我这个女儿,我也没脸再见他,这些年也就再没往来。”

    她脸上逐渐带笑:“临走时,他给了我这枚扳指,叫我将来若走投无路,就回去。娘以前不提,是不想让你觉得自个儿有旁的路可退。人一旦知道有退路,就容易软了骨头。可如今,娘觉得该给你一条退路了。你去云州找你外祖,说你是我陈怀今的女儿,陈家会庇护你的。”

    施恨玉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玉扳指,她握紧了,又松开,抬眼望向陈怀今时,眼眶有点发红,声音却倔倔的:“我要阿娘跟我一起走,娘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

    “你留下才叫娘不放心,若谢府发觉了什么,你留着,他们拿你来拿捏我,或拿我来拿捏你,娘才当真没活路。”陈怀今摇摇头:“你一个人先走,娘留在城里替你周旋几日,总要有人应付谢府。何况,他们还没将娘治好,怎可让你白白进了棺材。等风头过去了,娘自会去云州寻你。”

    “万一……”

    “没有万一,”她打断施恨玉的话,语气是重了些,可眼底依旧装满柔情,“阿玉,你听娘的话。昨夜娘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在想,若你真出了什么事,娘活不活都没意思了。可你好好地回来了,那你就要替娘好好地活下去。你先走,就当替娘先把路探清了,娘后头就来。”

    “若阿娘不来呢?”施恨玉扑上前,抱住陈怀今的肩膀。

    陈怀今抬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傻孩子,娘这辈子就你这么一个女儿,你还在云州等着,娘怎么会不来?”

    说服了施恨玉,陈怀今取来备好的盘缠,叮嘱她:“你外祖家规矩大,你去了别莽撞,可也不许受委屈。”

    她的声音低低的,却带着笑意:“你爹当年说你像他,骨子里犟。该犟的时候犟,不该犟的时候也犟。但你外祖喜欢性子硬的,你去了,他嘴上不说,心里会高兴。”

    “扳指你套着吧,路途若遇上陈家人,也是极大的便利。”

    施恨玉将扳指套进手指试了试,略大了些,圈在食指上晃晃荡荡的。陈怀今见状,伸手替她把扳指从食指上褪下来,换到中指上,卡得正正好。

    陈怀今与她相握,竟也迟迟不舍得放手了。

    “你动身,务必把你那救命恩人带上。”撞见施恨玉眸中惑意,陈怀今解释道,“他不是普通人,谢府能找到你,他能把你从棺材里捞出来,这不是寻常人做得到的。他身上有功夫,瞧着也重情重义,有他相伴,你的安危也有保障。”

    “可我与他并不相熟,等出了城,他就撇下我跑了。”施恨玉并不赞成。

    “他是最好的选择。”陈怀今松开手,“不管他推脱什么,你都要千方百计缠上他。他若不答应,你就哭,就闹,就赖在他面前不走。旁的事娘没教过你,可缠人这件事,”她了然地笑,“你从小就会。”

    “你相信娘的判断,他心中牵挂着你,你只要开口求了,他不会真的丢下你不管的。”

    施恨玉耳根一热。

    陈怀今没再说什么,将施恨玉往门外推了推,催促她离去。